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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变故 若你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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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倚风是在场唯一不曾下跪之人,曾经他以为幽兰口中的殿下是一个俊雅非凡的男子,从不曾想过幽兰的殿下会是一个娇美柔弱的女儿家。
“你是第一个见到本宫还不下跪的人类,萧倚风!”绿影龙王的声音很温润,却暗透着一丝冷硬。
“在下萧倚风,见过绿晶殿殿主,失礼之处请殿主海涵!”
“罢了,都起来吧!我在大殿久等不见众人,却原来都在此处,大家好兴致啊!”
“殿下恕罪!”众人又齐齐地跪了下去。
“好了,自古儿女情长。不过,幽兰,你还真是会折磨自己。”
“殿下……”
风中飘来一声叹息,绿影走到幽兰跟前,纤纤素手贴上幽兰光洁的额头,淡淡萤绿光芒缓缓渗出,幽兰的足下浮现出绿色光芒构成的巨大阵法。一道道闪烁着绿色光芒的锁链将幽兰紧紧束缚在大地之上。幽兰脚下的空气开始骚动,渐渐汇成一股强大的气流隐忍不发在地层中蠢蠢欲动。金色流萤自绿影龙王额间花钿中渗出,环绕着两人的身影飞舞,留下一长串金色粉末。
“恋吾之大地,赠吾以神荒;九天之芳华,见吾之真爱久长……神启•情伤!”
绿影龙王一声声,吟颂着悠长的咒语,每一字都化作光萤钉入幽兰的身躯。束缚的锁链逐渐消失,幽兰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回脑海。初见时那病入膏肓,命似残烛的男子;月夜下听她吟唱风之歌的男儿……这男人总是毫不掩饰地宣示自己的爱恋,那么霸道却又不惹人讨厌……心微微一动,更多的记忆回来,他不记得,或者应该说他真正被封印的记忆……媚儿,那个用血泪一笔一划刻入自身灵魂的名字。他记得她的一颦一笑,记得自己为了等她人化,苦苦守了她千年;他记得她第一次走出他的怀抱,却换她一生最凄美的爱恋;他永远不能忘记,当自己抱着媚儿的狐皮回到山谷的日子,媚儿用一生的爱恋换来的是被恋人剥皮拆骨的下场……直到她灵魂消散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多么的爱她,从她诞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选择了她,可是他却没能……没能保护她……
“不!媚儿!”撕心裂肺的长啸,瞬间粉碎了绿影龙王布下的法阵。一颗泪型水晶额玉的光芒划破他皮肤的束缚再现尘世,殷红的鲜血沿着白皙的额际蜿蜒而下,带着他的心碎神伤,滴入泥土之中。幽兰的身心因寻回过往的记忆而备受煎熬,脱轨的思绪令他真气逆冲,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噗!”腥红的血雾中倒下的是幽兰犹如断线木偶一般的身躯。
“幽兰!”
萧倚风想冲上去,却被润明拉住。阵法未解,以人类之躯闯进去,萧倚风必死无疑。绿影龙王接住幽兰倒落的身躯,轻轻放置在草地上,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腿,这才挥手解开了阵法。润明他们这才能走到跟前,一看幽兰仍然是男儿身,眼中都充满了困惑。难道法术失败了?绿影龙王神情倒是十分镇定,轻轻为幽兰拭去嘴角的血迹。
“殿主,幽兰他……”
“不要惊讶,这才是幽兰的真面目。当年,为了守护媚儿,他选择成为男性。”
“啊?!”萧倚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像幽兰这类精灵本来是没有性别的,可是千年前,他爱上了自己一手养大的狐仙,胡媚儿。为她,他放弃了无性的身体,成为男性。”
萧倚风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他一直以为,幽兰是女子,男儿身不过是术法的假象。绿影龙王的话,正在敲碎萧倚风已经认定的事实,心……竟在此刻慌乱起来……
“自然精灵,一旦决定性别便不再改变。所以幽兰千年前确实是男性。”
“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女人。
“幽兰爱着媚儿,媚儿却在一次下山修行时爱上了一名军人,随他戎守边关。那一年,边关吃紧,幽兰担心媚儿的安危赶往边关……几日后,他回来了,带回……带回……一张狐皮……”第一滴眼泪滑下眼眶,绿影龙王浑身颤抖,“那是媚儿,她的爱人在知道她是修行千年的天狐之后……竟然残忍的剥下了媚儿的皮……将她……将她……活活的烹成了菜肴……只是为了得到她的内丹……传说中长生不老的内丹……幽兰只来得及抢下她被悬于帐外的狐皮……”
山谷中的风此刻格外得萧瑟,年长的精灵们都还记得那一幕,幽兰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和那张鲜血淋淋的狐皮走回来。他一言不发的将自己封闭在媚儿修行的洞中,一步不出。接连3个月,谷中都可以听到幽兰如述如泣的箫声。生死边境的水晶兰开始茂盛的生长,幽兰存心耗光自己所有的灵力与媚儿一起魂消魄散。萧倚风一字一句的听着,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道刀痕凌迟着他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谁说幽兰无情……他的情在千年前就已经毫无保留的付出了……他的心从那一刻起就已经空了……
“等本宫出关,强行突破幽兰的结界闯进去的时候已经过去3个月了。那时的他抱着媚儿的狐皮流泪,三个月啊,就算是神仙也流干眼泪了。他流下的是两行血泪啊……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所以我强行封印了他关于媚儿的全部记忆。”绿影龙王轻抚着幽兰的发丝,当年的情形历历在目宛如昨日,连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抹去这痕迹。“记得幽兰在法术将成之时竟然清醒过来,看到一切无法挽回,他绝望的说:‘殿下,让我成为一名女性。我不要在忘记媚儿的日子里爱上另一个女性。幽兰今生唯一所爱仅有媚儿……’啊……”
萧倚风听不下去了,他想跑开,可润明与碧凰却拉住了他。他不想听、不要听!他不想知道,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他如何比得过……幽兰付出了他全部的心魂去爱媚儿……他情何以堪……
“这样的他,你还爱么?”绿影龙王深深的看向萧倚风,她要读透他的灵魂,他若有半句虚言,定让他魂飞魄散。
萧倚风没有立刻回答绿影龙王的话,他自己很困惑。一直以来,幽兰在他的眼里就是他爱恋至深的女子,可是转眼之间“她”变成了“他”,那份令他迷恋不已的潇洒,自信在一个女子身上是惊艳是赞赏,而对一个男子来说却是理应如此。他恋上的究竟是谁?冷静自己的心绪,萧倚风仔细回想起与幽兰相识的点点滴滴。他欣赏幽兰的才华,可这世上有才之人何其多;他欣赏幽兰的气质,可那份潇洒英气,江湖中何曾没有;他喜欢幽兰那绝世的美貌,放眼整个吟翠山谷,幽兰的美貌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他爱上的却只是幽兰,他恋上的是那名为“幽兰”的魂魄。思维渐趋明朗,他不再迷惘,他爱幽兰,无关男女,只因他是幽兰。
“我爱他,无关性别,只因他是幽兰。”这一刻萧倚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不再迷惘。
“既是如此,我还是不能将他交给你。现在的你爱得还不够深,这样的你救不了他。”绿影龙王掌凝金光缓缓自幽兰的额头向下移动。幽兰在金光中渐渐透明,最后消失不见。绿影龙王本人也化作一团光球离去。“碧凰,将他安置兰漱。”
“她要带幽兰去哪里?”
“莫急,殿下这么做必定有她的用意。”
兰漱,曾经是幽兰与媚儿的居所,这里遍植兰花。兰漱的小楼是依着一颗千年以上的古榕树而建的,古树的树干就是屋子的大梁,整座小楼以兰竹为材料牢牢固定在树干上。树长千年,使得本来的小屋远离地面,幽兰便用竹片再造了一层连接到地面。这样一来,小屋变成了小楼。原本垂在东南角树枝上的秋千彻底悬空,风一吹来,秋千上的银铃就会随着秋千的摆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兰漱里没有镶金嵌玉的奢侈品,只有一些清新高雅的陶瓷。兰漱中没有兽皮,只有厚厚的织锦地毯,仔细一看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小兽的抓痕。
萧倚风斜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窗棱剪影之中有那空无一人的秋千。或许在小楼还是小屋时,幽兰也是靠在这里,看着“她”在满院兰香中荡起秋千。伊人不再,连银铃的响声都显得孤单。书架上除了医术多是育儿书籍,连同女子的束发,描眉无一不俱。萧倚风靠在塌上随手看着那些写满朱批的育儿书籍,娟秀灵动的笔迹似引风入纸般轻灵飘渺,落笔之力快如惊雷稳稳落笔入纸,风雨过后其笔势犹存。幽兰的字如同他的人,看似弱柳扶风,实则心如瀚海承载万物。整个兰漱充满了幽兰的气息,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他亲手所栽;一桌一椅也是他亲手所制,细心的磨圆每一个棱角,是他体贴的用心。每一处体味都让他更走进幽兰的世界,他的幽兰啊……几日下来,萧倚风对绿影龙王感激万分,这个兰漱是幽兰最纯粹的灵魂表现,在他对于恋情的迷惘时期,这样一个毫无保留的空间给了他无尽的勇气。他心甘情愿等在这里,等他心上人的归来。萧倚风心满意足地合上书页,将书本搁于案头,起身准备为自己再沏一壶香茗。
“什么时候我的兰漱住进了客人,我这个主人却不知道。”
一袭鹅黄长衫,以明暗不同的银色丝线绣上清雅幽兰。一方素色纶巾束起三千烦恼丝,白玉为铀一根黄杨木簪穿过乌山,恰似惊雷入耳穿透巫山云雾,天笔一划惊落九天飞瀑,欣长的身影站在满庭兰香之中,那样出尘逸仙,萧倚风呆立在窗前,他回来了……我的幽兰回来了!哗啦一声,惊醒一地落花。幽兰之间一袭玄色衣裳从天而降,自己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回来了……”
原以为自己能冷静的面对幽兰,谁知相思如丝,丝丝入骨。这一缕一缕的相思不知不觉之间在他心中汇成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冷静,他不顾一切从小楼上飞身而下,紧紧将人搂入怀中,唯有怀中这份温暖才能真切的告诉他,幽兰回来了。
“嗯……”一种温暖的感觉从环绕自己的手臂上传来,渗入心房,令他忘记了抵抗沉溺在这份温暖之中,有多久没人问过自己这句话了?幽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忘记媚儿的日子里,他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兰漱,没有了记忆整个灵魂都显得空荡,他昏昏碌碌的在这里度过了千年……双手不自觉的爬上萧倚风厚实的脊背,微微用力加深了这个拥抱。当年若是没有放开这双手,媚儿或许不会死,自己也不回寂寞千年……媚儿……她娇俏的面容在脑海中渐渐浮现,幽兰的目光突然清明,这里是他和媚儿的家!原本相拥的手突然转向,猛力一推挣脱出萧倚风的怀抱,幽兰冲回自己的房间狠狠的关上房门,留下庭院里一脸错愕的萧倚风。
幽兰将自己锁在房内,他的头脑现在很混乱。男性的他爱着媚儿,纵使媚儿已死,他也不愿背弃自己的爱。可是他也清楚的感到自己被萧倚风所吸引,他无法忽视那种从心底里泛起的温柔。千年前,他也是这样爱着媚儿。精灵可以不在乎性别、种族,可是人类不行,从人类诞生之初,神就为他们划下了严格的界限。媚儿的惨死让他牢牢的记住了人性的善变与狡猾。想当初,那人也是这般爱恋着媚儿,可是转眼之间却将她剥皮拆骨。“长生不老,天下无敌。”这是人类百亿年来不醒的幻梦。他该相信萧倚风么?他能相信他么?他的肩上承担的可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若他信错了人,那将赔进无数的生命。他不敢赌,也不能赌。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床榻的雕花,稍微用力一按,一个暗格弹开,里面是一枚白玉雕成的握件,小巧圆润的长石上雕着一只正在打瞌睡的小狐狸,细腻的刀工将它恬静的睡容雕刻的栩栩如生。幽兰轻抚着那个握件,泪水在眼中凝聚。
“媚儿,我该拿他如何?”
绿晶殿的大殿修建在山谷的湖泊中,碧水无波倒映着雄伟的宫殿。与其他宫城不同,绿晶殿没有围墙,没有通向岸边的浮桥,完全绝世而立,湖水就是它的宫墙。白色的窗棂,绿色的玻璃瓦,檐角上坠着白玉雕成的风铃。当风吹过宫殿便能够听到那首悠远的风之歌。在亭台楼榭上垂着白纱,白纱随着轻风飞扬恰似一抹薄雾环绕其中让整个宫殿变得如梦似幻。殿主爱绿,宫殿中鲜少有其他色彩,而今日却来了一抹暗紫。白玉王座上斜躺一名紫衣男子,神情冰俊。修长森白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紫玉班指。微眯的单凤眼冷冷地盯着一丈之外的湖面,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皇兄!”接到通报,绿影龙王顾不得自己发冠未束有失礼仪,匆匆跑了出来。
“慢点儿!”紫衣男子很自然的伸手抱起了自己小妹,刚才冷俊的神情早已消失,换上的是一副亲和的大哥面容,“不用慌,为兄又不会跑了,瞧你,头发都不束,哪里像个龙王。”
“就是怕你跑了,这可是三百年来你头一次踏入绿晶殿。”绿影龙王牢牢拉住他的衣襟,就怕他消失。
这人正是绿影龙王的兄长,冥府之主——紫冥龙王。他是绿影诸位兄长中最亲近的人,最宠爱绿影的他选择了离妹妹最近却也是最远的守地,冥府。
“傻丫头,为兄是冥王,不能擅离冥府,可没说不让你来冥府探望我啊?说我不来看你,却也没见你来冥府几回啊?”紫冥龙王看着自家小妹任性的举动忍不住调侃了几句。他转过绿影龙王的身子,掏出怀中的玉梳,小心地梳开那一头银发。
“皇兄,你来我这儿真的只是为了探望我么?”绿影龙王微微的坐正身子,享受兄长的服务。一个侍卫也没带,自己一个人偷偷前来绝对不是探望这么简单。“是为了幽兰。对么?”
“想你了,找了个藉口溜出来。不过,那兰花精倒真的让我担心。也许,我们不应该让他一个人承担如此的重担。”
“皇兄,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妹啊,这世上不会有完美。”
“你要见见他们么?”
“也好。”紫冥绑好发带,小心的插上最后一支玉钗,整个发型就完成了。自家小妹果然适合双环鬓。“看看为兄的手艺退步了么?”
“皇兄……”面对水镜中的自己,绿影龙王一叹再叹,“我不要在头上绑这种甜甜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紫冥龙王亲昵的亲吻着绿影龙王的额角,压住她想拆掉发鬓的手。开玩笑,这可是他的精心杰作,怎么能让她拆了。
突然接到龙王的召唤,幽兰不得不同萧倚风一起来到大殿。诚惶诚恐的来到大殿,一见到端坐其上的紫冥龙王,幽兰反而冷静了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幽兰,久见了!”紫冥龙王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唇角轻扬扯出一抹冷笑。“这位想必就是萧倚风了。”
“回殿下,正是。”
“吾乃冥府之主,掌管死亡的龙王•紫冥。”
“萧倚风见过紫冥龙王。”
“罢了,本王今日招你二人前来,只为一事。幽兰,既然你已经取回过往记忆,你的选择为何我们便不会过问,若你执意自灭,生死边境吾会另择良人。”
“幽兰谢龙王成全,生死边境是幽兰的责任,幽兰绝不轻弃。”
“那,你就带着你的朋友去看看你身负的责任吧……”淡淡一挥手,紫冥龙王睑上双眼,不再言语。“幽兰,好自珍重。”
“幽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