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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三圣纪 一处绝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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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绝世遗尘高峰。峰上一竹、一石、一汪清泉。风过雾绕,流光易逝,不知多少年月的日晒月照,旧日无意识的事物渐渐通了灵识。待那青墨一块石在清风月夜化出人形,眼前已有结庐而住的葛衣男子和依崖眠石的翠衣女子各一名。
三人六目相对,无尽岁月朝暮相伴的契识瞬间交换完毕。翠衣者,自号清节,修竹所化,腰身纤侬,脖颈修长,下颔尖尖,眉眼秀气间颇见矜持。葛衣男子罡玄,披发玉颜,高额朗目颇见风月霜华,庐中贮书万千,平素迎风执卷,意态从容常付浅笑。
仅得人形不够,还需修得人心,三人依旧各自修行。
峰上遍长青松瑶草,时时虫鸟啾鸣,偶有仙鹤飞渡,如此灵气通透所在,未涉凡踪,皆亏了那绝壁悬崖的好处。曾有世间之人从海市蜃楼幻像中观得仙光,觅踪而来,重金雇得劳力长索攀援,但每每攀援小半,就被雾气朦胧视野坠崖身死。峰下山谷人骨堆积成腐,再加上每岁野果枯枝残败滋生毒雾瘅气,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世人眼中的绝地。
然而绝地之外自有逍遥。得了人心,便有情绪滋生。空觉岁月无长,清节制竹成琴,日日在崖旁迎风成曲。葛衣男子罡玄持卷附案击拍,时而清歌和之。石头修行最晚,看那二人曲歌相和,各展所长,偏自己一无是处,心下自卑便生。清节看出,翘唇泠笑,一把将石头扯来怀中。石头只觉头皮一痛,一摄秀发已被清节递到葛衣手心。石头以为二人拿自己调笑,胸中一堵,索性冷哼一声,起身走开。
清节调琴成音:“分明是个灵物,偏不知已身大用,着实可叹!”
葛衣罡玄亦笑语:“顽石,真乃顽石!本想等你自己悟知,如今看来不帮忙点化是不成了。”
数日后,看着罡玄挽袖摆砚,石头终于一笑。石即为墨,原来自己在世间是作此用处的。清节献出一段原身作了笔筒,再加上石头发丝,正好被葛衣男子罡玄用来制出一尾上佳毛笔。笔走如飞,两字成,葛衣罡玄挽袖笑望二女:“做人不可无名,清节和我各有姓氏。唯有石头,颜面如画,从今以后就叫这二字如何?”
字谓:卿颜。
三人中,清节性情冷淡,终日发出的琴声多于言语。葛衣罡玄温和有礼,渐渐弃卷从画,笔下多有市井繁荣,江山如画。卿颜看得好奇,免不了时时缠着追问。罡玄不厌,一一详细作答。
云烟深处有人家,三人目光越来越爱望向远处。卿颜注意到那二人眼中越来越见绸缪,想起酒能忘事,素性用清泉水、修竹叶按书中方子酿出美酒数坛。一日,三人饮酒俱醉。葛衣罡玄执剑起舞,剑影中歌声豪放雄烈。清节不语,眼中却极难得出现夺目亮光,为罡玄弹琴激越。唯有卿颜,醉相难看,早歪倒一边胡言去了。
葛衣牵首,三人入世寻梦。为免它日归来不识旧所,行前,以剑在峰壁刻字:飞花峰。
万年前,来历神秘的二女一男携手结束九洲四海按部族纷裂割据时代,建立中央集权制政权,国号曰:和仁。
和仁国建立之初的两百年,地位平等的三国主推行礼乐教化,旨在消除部族分治带来的文化差异和民族隔阂。集权而治的优势很快体现出来,人们渐渐忘记原有的图腾崇拜和部族仇怨,过上平和幸福的日子。于此,有《九洲志》相关记载为证:“圣主临,九洲同。训教化,兴桑麻。办学堂,武守疆。路无拾遗,居者有房,箱有绫罗,米粮满仓。”
但这种大同治的日子仅维系三百年,在世人口中传为天人下凡的三国主,却因不明原因由往日的亲密无间变得淡漠。三人一笔随意几划,将一个大和仁国化作三分:大国主罡玄位主北塞、二国主清节分得沐漓,三国主卿颜则受了西疆。三人不再朝暮相伴,在各自国土上浪迹数年,分别建都称平京、南林和平洛。
分国而治不久,极地之北黑气冲天,窨洞现,从北塞国开始传出诡异说法,世道阴阳,彼分两端,相克相生,永续循环。既入世道,便应受生死兴荣束缚。能够吞噬一切的窨洞现世,便是天降异相,昭明即使是往昔被视为永生不死宛若神祇的三国主,也当受世道规则约束。
三国主地位卓越,能耐非凡,就算分国独治,也不会彼此为敌。纵观世间,再无人和任何力量能与三国主对立相克。换言之,此时三国主身在尘世,却成为违反世道相克相生规则的唯一存在。窨洞出现意味着天罚将至。这时的三国主如能激流勇退,还归无情无欲的神仙道,一切便可无事。然三人久历尘世,早生凡心,就算剑悬于顶也不肯轻易退却。
谣言越传越烈,三国主果然先后抱病。随后地动、海啸、火山喷发等自然灾害接连而至。九洲灾难频频,百姓死老失幼,流离失所,肚腹难填。数月下来,三国人口折损大半,再这样下去,人口集体消亡已是意料中事。
谣言应验,百姓穷途末路,积怨冲天,往日被他们歌功讼德的三国主,此时被他们视为所有灾难之源。只有三国主离世,一切才能重归平安。
“请圣主自裁,以慰天道。”请愿的百姓跪满平京殿宇前的台阶。一个人磕头了无声息,但当数万人组成黑压压的人群集体以头硬撞石阶,那轰隆烈响,那汇集奔流如溪的血流,足以震憾天地。
“吾等真要我死?”天空流云淡写,远处可见海水倒灌成湖。北塞国主罡玄凭栏俯视他的子民,淡漠平和面容带了微微慈怜一如往昔。
“非吾等愿国主死,而是天道循环,情势所逼。国主如民所愿,则北塞国号永续。国主往昔恩德,子民定当铭记于心,著书立传永传于世。所有贱民承诺,国主逝后,定当建九九八十一座寺庙永远供奉国主魂灵。”青衫白面者跪着进言。
罡玄平视流云的眼光俯视下去,“你叫仲书?是他们推举出来的新首领?”
淡漠言语,却令人从心底生出敬畏。若是寻常人必为之瑟缩。仲书虽然跪着,却始终保持腰杆笔直与自己的国主仰视对话。
罡玄微微点头,“天灾之后必是乱世。你若为国主,又当如何为政?”
仲书微怔,国主在这时候还能想着这样的问题?
怔仲只是片刻,仲书目光一敛,语态间带了先前没有的恭敬,“以和为政。和税赋,和人心,和天下。”
罡玄叹笑,“如此,我当归去。只是我不能轻易死去,未来一月,得有一人时时与我为伴。”
民众得愿,既感欣喜又觉失落。随后民众聚力为国主建墓于万丈海底,莫琅台便为圣主的最后歇息之所。此间,唯一能近罡玄身的人只有仲书。
辛苦劳碌五百年,为处理政事曾深夜吐血数升,到头来却被自己的百姓所弃。没有人知道北塞国主最后的日子是怎样渡过的。墓成,作为对国主的回报之一,六千匠人自愿殉葬海底。
北塞圣主从民愿而死,那个本该在罡玄死后成为新国主的仲书却从此失了踪影。与仲书一起失踪的,还有圣者之心。
随后有流言传出,因怕仲书背叛,圣主诈死,北塞民众又派数人在百里外的岛屿上监视。莫琅台倾倒前一刻,有人远远望见一芦苇叶轻飘飞出,随风流云很快失了踪影。
三国主去其一。沐漓国都城南林,女国主清节迎风弄琴,对阶下跪求百姓视若未见。消息至,清节抚弦纤指凝滞。再动,则一手调弄琴声作惊石穿云,一手按弦低徘如流泉幽咽白鹤断翅。
“求国主从北塞圣主之德,以一身换取沐漓千年祥和。”民众呜咽而求。
清节冷笑,手挥五弦断,掷琴而起,“尔等愚民!真以为我死了,你们就能平安一世么?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民众称惶恐。
清节怒瞪天下人,口中激越而语:“愚民就是愚民!昔日求恩德,讼圣典,求我以仙力庇护你等。为了你等,我一身修为几乎赔尽!如今一夕灾至,你等不思积极作为,奋力自救,反听从谣言,求我三人一死来成全你们的堕落消极!”
仙者万年一怒,引发天地突变,风云怒卷袭至。
民众惊,但念及与其消耗数年人力物力治理补救天灾损失,不如求得眼前一人之死来得顺便,便都一一忍了恐惧,在阶下瑟缩发抖苦求。
清节怒极而笑,将阶下每张人脸一一扫视,一字一咬定语道:“好!到现在我总算看清你们人的本质。反正他已经死了,我成全你们也未曾不可!”众人欣喜抬头,只见自己的女国主厉目狠色,往昔的清冷傲然全部不见。每个与清节对视的人都感觉自己在无限制缩小。如海人群下意识后退,清节冷哼踢琴而起,随手横挥,断弦化作至细灵蛇,扑哧作响连连射入主人体中。
旧日调琴只为寄愿,只朝挥弦却为断命!
芳躯摇摇欲倒,呛血唇边生出冷艳惊人。清节双手倒扣入目,将自己眼珠一把丢出,临死以血生咒:“我竹仙清节,恨自己此生有眼无珠!入世千年,呕心沥血付出,却始终未曾识得人心真面目。今朝亲手挖去自己眼珠作不识人之惩罚!若有来生,决不再济人世,定当杀尽世人求慰此生遗憾!”最后一口气息断绝前,清节以手一一点指世人:“尔等记住!今后世间只要有竹,便有我的重生机会!到时定当与尔等清算今日之仇!一世此仇不报,则顺血缘世代追仇!”
仙者体质特殊,若非特定方法,决不轻易死去。圣者罡玄血尽失心而死,国主清节以弦入体,丝丝绕骨磨转,待体内所有骨骼化作粉末,无尽岁月凝聚起的天地灵气随主人生前最后执愿,化作一道道游丝飞扑入人群。
游丝过处,皆是绕喉。人头不断掉落地面,血液喷涌如泉。
被国主凄烈死状震憾,大多沐漓国人来不及奔逃便被游丝绕喉取命。那场灾难下来,沐漓国都城人口一日骤减三分之一。
清节临死以全身血肉化咒,死后并无遗体。
寂寞殿前,秋风淡扫。琴案失弦,籁音不再。
由于死在这里的人太多,大屠杀之后,这里成了南林城的绝地。月夜,风声萧瑟的宫殿角落,却有一个小小身影如猫窜来,仔细观察确定周围无人后,那人影扑出,拾起一段毫不起眼的枯竹枝抱在怀中落泪呜咽不停。但那人很快转换情绪,意外欣喜叫出声来。
他的泪沾落处,本已萎黄卷曲的叶片竟点点返绿起来。
世间仙者仅存其一。彼时,葡萄架下,芳樽酒前,石仙卿颜正醉眼迷蒙。受国主大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粗线条性格影响,西疆国民视天灾大难为末世来临。民众不再怨天,都要赶在失命前及时行乐。一时平洛酒贵,大街小巷时时琐纳吹响,花轿迎送不断。有情人赶着结缘,有怨者弃仇握手言笑。奔行千里赚钱的游子们也想方设法赶回家中陪伴妻儿老小。西疆国百姓观念中,灾难是可怕的,但当一家人聚在一处时,那生死什么的,也就不那么被看重了。
听满身酒气歪歪倒倒而来的手下禀告完那两人死讯,卿颜桃目微殇,猛然举怀连饮,直到不能分辨眼前所有物事轮廓,她方对着手下站立的方向道:“你们与那两国的百姓不同,不希望我死是不是?哈哈,说来说去,还是我西疆人最为和善。”顺带从袖中摸出两只空杯子摆上,由手下添满酒,方呛出一口酒气又道:“罡玄、清节啊,当初你们都嫌弃地穷人少,不肯要这地儿。没料到头来却只有我一个落得平安!哈哈,这是天意不是?你们两个蠢材,傻瓜……”说着,说着,卿颜声音低了下去。手下人以为她睡熟了,正待去扶,她却一下立起身来执了酒壶边走开边道:“你们不要管我,我要一个人静静,静静……”
谁也没料到,西疆国主这一静,就真正永久地沉静了去。
那日酒醉,第二日侍人久久不见国主身影。四处去找,最后在花园角落处的池塘里发现有国主大人的一片衣角沉浮。会水的人下去捞衣,却意外将失了气息,呛了一肚子水的国主大人尸体捞了上来。西疆举国痛哭。他们一根筋头脑在自己宫殿都会随时迷失方向的国主大人啊,他们只知饮乐不图治国的国主大人啊,他们可亲可近从来不摆架子轻易近人的国主大人啊……
苍凉寂灭之音回彻天地,烟波连天接地格外浩荡。九洲两陷生幻海,幻海中央莫琅台,殿宇连绵入云。玉盘转光,高阶生凉。
三圣中的西圣卿颜,南圣清节已去其二。唯一以意识存世的北圣——北塞国主罡玄面容丰朗如旧。他形单影琐立于巨大柱影下回味一笑,缓缓步入殿宇深处。
褪华衣,散玉钗。着他旧时衣,理作昔日鬓。
偌大九洲经历三圣纪的极盛时代后,仍是无人知晓三圣曾于世外清修万年。
曾经,一女唤卿颜曾为他织布,一女名清节曾为他裁衣。
罡玄素寡淡,却唯爱葛衣。如今衣饰一眼如旧,细看,袖口却有精心织补的痕迹。
殿外已经传来风雷厉啸,他与那两名女子历时千年,联手创建的繁华世界在短短三月就宣告覆灭。莫琅台,不过是靠他最后的灵力方能勉强维持原状。
“果真世间变幻,不过弹指!”立于莫琅台最高处沧桑一笑,罡玄掐指念诀,面前迅速筑出无形气墙将呼啸而来的风雷雨电挡住。再一旋指,白光过处,前一刻还动荡不安的幻海迅速分化出一条道路通向深深海底。
罡玄沿着水路且行且歌,歌声清越,仿若穿越时光,与旧时飞花峰的声线重合。
旧主顿失,高台倾塌,风雷狂浪如同绝望彻底的野兽在进行最后狂欢,呼啸,狂嚣,要把一切粉碎吞咽。
然而一切销嚣之声,毁灭之像都只能成为这个已步上永久沉眠之途的男子身后的背景。
海水潮气扑得衣衫乱飞,他遗世孤存,意态从容,歌曰:“昔日飞花峰,竹瘦石冷好清秋。琴作鹤舞,笔写浓稠,双姝好姿容……”
光线沉灭,身后有一道道沉重石门闭合声响起。
待到一切平定,水下墓室特有的冰凉幽闭气息入体,他已气息见弱。前半生于世外仙家福地清闲渡日,后半世驰骋天下达意得来世人“圣者”尊称,他此生算得圆满。唯一愧对,是那双姝。
“若有来世,当得美人而弃天下。”许下最后一愿,手罡玄永久闭眼前,口中最后艰难念诵:“清节、卿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