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阴影》司马寒夜

36、36 我们已经尽

　　在splendid看来，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噩梦。

　　他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带人冲入了庄园的正门。在昏暗的客厅里，他看到了flippy冷酷的笑容和russell血肉模糊的残躯，也看到了flaky那躲在阴影之中的瘦弱身躯。他本以为他又一次来晚了，却没有想到，他到来的时间刚刚好，正赶上了这噩梦的最后一章。

　　最后的死亡与欢宴。

　　谁能说命运没有幽默感呢？

　　就这样，他原以为已经死去的那个人举起了枪，瞄准了他原本想要亲手杀死的那个人，而他原打算要挽救的那一个冲上前来，挡下了子弹。

　　乱了，splendid默默地想着，乱了，全乱了。

　　窗外的暴风雨狂暴而凶猛，令他联想到了启示录之中的末日审判。splendid自恃从来也不是一个虔诚的人。他对宗教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小时候母亲带他去教堂做礼拜时偶尔溜进耳朵的几句宣讲。他看过电影《十诫》，可却从来没有把电影里耶和华降下天火惩罚以色列人的场景与现实联系到一起。如果在十个小时前，有人对他说世界即将迎来末日，他或许只会笑一笑，然后要求对方出示驾照，往酒精测试仪里吹一口气。可是现在……

　　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他这么想着，如果真的有末日，那么现在就是了。天使们架着乌云的战车，他们的眼中射出闪电，号角喷出烈火。

　　一句话，所有人都要完蛋了。

　　splendid在心中颠三倒四地默念着儿时听过的一段祈祷文。他十分怀疑上帝是否会注意到他的祈祷，如果听到了，又是否会在乎。然而，他仍然在默念着，作为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看到flippy俯下身，把那个女孩抱了起来。那个人眼中的金色已经消失了。splendid看到了他乱发之下的面容，惊讶于那张脸竟然也会有忧伤和绝望。女孩缩在他的怀里，鲜艳的红发与纤细身躯上涌出的鲜血混作一团。那么深沉而鲜艳的红色，几乎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flippy抱着女孩，缓步地走向他。splendid在心中权衡着他的选择。部分的他很渴望一枪射过去，直接将那个人轰进地狱。然而另外的一部分，那个冷静的、有着FBI探员一丝不苟的严谨作风与冰冷语气的部分，则要他再等一等。等等，看看flippy究竟要干什么。

　　于是，splendid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端枪的手很稳也很干燥，只要轻轻一扣，就能轻易杀死逐渐靠近的危险。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做。他用一个手势告诉身后的队员不要妄动。

　　flippy越走越近了。一步。两步。他带着满身的鲜血来到splendid的面前，splendid看清了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他难以相信有任何人能够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仍旧保持着站立。

　　“你……”splendid犹豫着说。直到这一刻，他仍旧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flippy又上前了一步，他伸出双臂，将女孩推进splendid的怀里。“救救她。”那个人说着，轰然倒下。

　　如同被闪电击中，splendid瞬间清醒了过来。他跪倒在地，小心地检查起怀中女孩的脉搏。虚弱而缓慢，可那跳动却还存在着。“救护车！”他怒吼道，“救护车怎么还没来！医生！我需要一个医生！”

　　一个高瘦的身影挤了过来。“请让一让，谢谢，”lumpy博士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围在splendid身边的几位探员，“请让一让。我是一位医生（doctor/博士）。”

　　splendid不由得皱起了眉。“我没时间开玩笑，博士。”

　　“我没有开玩笑。”lumpy的神情少有的严肃，他在他的身侧跪下，挽起了袖子，“获得神经病学学位之前，我曾经在巴尔的摩第一医院做过两年的外科医生。”

　　lumpy快速地查看过女孩的伤口，然后扯下她的一段裙子，折成绷带，熟练地绑缚起来。splendid半是惊讶半是敬畏地打量着他。他很难相信，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博士竟然还有这样严肃干练的一面。

　　“她需要专业的医务处理，越快越好。”lumpy说道，“最近的医院在哪？”

　　“二十英里外，法瑞来镇的圣拉撒路医院。”一个警员答道。

　　“太远了，不可能来得及——”lumpy答道。

　　“来得及的。”splendid打断了他的话，“抬她上直升机！”

　　“可是，在这种天气……”警员的担忧溢于言表，“风险……”

　　“我说抬她上直升机。”splendid平静地重复道，“把她和flippy抬到飞机上。通知医院做好准备。现在。”

　　十分钟之后，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升入天空。splendid挤在机舱与驾驶室之间的间隙里。在他身后的机舱里，四张座椅被拆了下来，拼成了两架简易的担架。flaky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的像是一张纸。flippy也在。splendid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是特别关心。就算他还活着，他也活不了多久了。那具躯体已经被践踏得千疮百孔，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破烂布偶。lumpy博士坐在两位病人的身旁，时刻注意着他们的情况。他的脸色很沉重。这是splendid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别担心，肯定会来得及的。”splendid说。

　　lumpy望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splendid不能理解他眼中的情绪，那太隐晦，也那太沉重了。他知道自己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只是默默地等着对方开口。

　　“子弹撕裂了她左侧的肝脏。”许久，lumpy轻声说道，“就算我们及时赶到医院也是没有用的。没有替换的肝脏，她根本活不到明天早上。”

　　“怎么会……”splendid愣愣地说，“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办法。谁也不能在一夜之间变出一个肝脏来。”lumpy的语气悲伤，脸上却有一种超然的平静，“我们已经尽力了，splendid探员。”

　　直升机在暴风雨之中摇晃。splendid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没有女儿，可是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flaky看成了是自己的孩子。一个他没能挽救的孩子。

　　“难道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吗，lumpy？”他悲伤地问，“她还这么年轻，这么——”

　　一阵颠簸制住了他的话语。飞机降临了在医院的急诊室通道外，splendid拉开门跳了下去，雨水淋湿了他的全身。一队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正等候在这里。两个护士小心翼翼地将flaky抬上担架，推进急诊室。另外两个护士抬起了flippy，将他抬上另一台担架。splendid不知道她们会送他去哪。直接去停尸房？或许吧。

　　然而，就在护士们推着担架从他身旁经过时，那个垂死之人抓住了他的手。

　　“B阴性，”那个人低声说道，splendid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勉强听清他的话，“我们都是B阴性血，把我的肝脏给她。”

　　splendid愣住了。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的lumpy，对方同样望着他，显然是也听到了flippy的话。splendid明白现在只有他才能做决定。他必须做出选择，是任由女孩死去，还是牺牲flippy来挽救她的生命？他知道哪一个选择是对的。可是……

　　可他毕竟不是上帝，他不能主宰人的生死。

　　“博士？”他求助地转向lumpy。

　　“就这么做吧。”lumpy答道。

　　splendid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回答。“可是……”

　　“他反正也是要死的。”lumpy耸了耸肩，“你想要flaky活着，不是吗？”

　　splendid沉默着。许久，他抬起头，走向站在一旁的医生。他的步伐平稳。他知道，他刚刚做出的或许是他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为此而后悔。

　　“把那个男人的肝脏移植给她。”他平静地说。

　　医生的惊讶溢于言表：“他会死的。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根本撑不过移植手术。更何况……”

　　“照我说的做。”splendid的语气平静而坚决，“出了事情，我来负责。”

　　医生打量着他，神色复杂，却终于没有说什么。

　　那个夜晚，splendid和lumpy一直守在手术室之外，等待着消息。临近清晨时，暴雨终于消散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探出头来，将天空染成一片透着金边的红。splendid从医院走廊的窗子往外望去，他注意到，在东方偏北的天幕上，悬挂着一颗明亮的金色星辰。

　　“那是什么星？”他推了推身旁的lumpy。

　　博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见过那颗星。”他答道，“那或许是一颗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