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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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小酒馆里热闹非凡，下午刚刚来了一群骑行客，现下正围着炉子喝酒，青稞酒老白干二锅头轮番上，酒馆老板和他们坐在一起笑闹，他酒量很好，身材很壮，笑声很爽朗。
老掉牙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很有名的歌，女歌者的嗓音很干净，让人不由得向往天堂，幸好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随便看一眼窗外，就能一睹雪山的芳容。
骑行客中的大学教授举着酒杯声情并茂的朗诵诗歌，可大家都醉得东倒西歪，根本没人在听。
戚少商前些年在林芝开了家酒馆，生意一般，因为这里本来酒馆就多，但胜在地理条件够好，西接拉萨，东接昌都,那曲，南边还与印度,缅甸接壤，一年四季游客成群，不过大部分人的目的地是拉萨，在林芝短暂停留后很快就会离去。
戚少商倒是不太在乎这些，只要有客人光临，他都很开心，他一个老光棍，除去吃喝交税，也不需要用很多钱。
早上看看朝阳，傍晚赏赏落日，招呼招呼客人，喝点儿酒吃个饭啃个肉，一天也就过去了，这是戚少商老板的潇洒生活，很悠闲，很快乐。
昨晚的客人今天一早就走了，戚少商披着藏袍掏炉子，铜壶里的水泛起小小的水花，冉冉升起的白汽熏得人睁不开眼。
门被推开，挂在门边的啤酒瓶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戚少商嘴上虽说着迎宾词儿，可人连屁股都没动地儿，只见他有条不紊的把茯茶放进茶壶里。
来人好奇的找了个凳子坐在炉子边看戚少商熬茶。
茶水在铜壶里咕嘟咕嘟冒泡，一壶水逐渐变成咖啡色，茯茶特殊的香气飘满整间屋子，戚少商把煮沸的茶水从炉子上拿下来，打开壶盖撒了一小撮盐，再把一旁的鲜奶倒进去，继而又把铜壶放在炉子上煮沸，等再烧开时就成了藏地最传统的奶茶。
戚少商取过两个碗，给其中一个倒满，递给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有点儿酸。”那人微微皱了下眉。
戚少商笑眯眯的看着他。
“还有点儿咸。”那人又尝了一口。
戚少商洗耳恭听客人对他手艺的评价，丝毫不觉厌烦。
“挺好喝的，多少钱？”
戚少商哈哈大笑着摇头，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对他说：“一碗茶而已，请你的。”
顾惜朝被这笑容闪得有些眼花，这货牙真白！
戚少商推给顾惜朝一盘灰糊糊的东西，不好意思的笑道：“吃早饭了没？昨天晚上剩下的，不介意吧？”
顾惜朝嘴角有些僵硬的抓起一个灰糊糊研究起来，额，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糌粑吧。
传说中的黑暗料理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奶味很大，很甜，肯定是糖放多了。
戚少商起身打开音响，沙哑的音质衬得这首藏语歌更加神秘，顾惜朝并没有听过这首歌，他是个民俗学者，常年奔波于全国各地，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西藏，他的目的地是拉萨。
可现在，顾惜朝有些后悔一个人来了，他对西藏实在是太不熟悉了，这几天下来他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瞎逛，再不找个当地人带路他绝对是要疯的。他今天一大早从旅馆出来到街上闲逛，看见这家名叫‘阿里’的小酒馆就进来了。
“小兄弟从哪儿来啊？”戚少商拿着抹布笑嘻嘻的问顾惜朝。
“上海。”
“哇！这么远！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留下来巴扎嘿！”
“……”这歌好像跟巴扎嘿没关系。
戚少商继续自娱自乐擦桌子，外头日光逐渐强烈起来，他擦完桌子打开窗户，新鲜的空气一下子窜进来。窗下种着一排格桑花，粉嫩的颜色映着红绿相间的格子窗格外好看，戚少商揪下几朵娇嫩的小花插进门口的酒瓶风铃里。
一瞬间，顾惜朝的心情也如酒瓶中的格桑花一样明朗起来。
“我叫顾惜朝，你呢？”顾惜朝头一次很自觉的介绍自己。
“戚少商。”
“汉族人？”
“我很像藏民？”
“是。”
“……”
戚少商承认他是黑了点儿，不过用不了多久这个刚认识的名字很好听的朋友也会被西藏明媚的阳光温柔的对待。
“小顾你准备去哪儿啊？那曲？昌都？还是拉萨？”
“拉萨。”
“哈！我问十个外地人九个回答去拉萨。”
“说的跟你是本地人一样。”
“我都在这呆了七年了，你说我是不是本地人！”
“……”
“你这里能住人么？”顾惜朝憋了眼楼梯。
“怎么，想跟哥哥搭伙？”戚少商的小酒馆楼下做生意，楼上除了熟人很少会留人住，昨天为了招待那帮骑行客老朋友他费了半天劲腾出房间来，这会儿上面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又不是不给你钱，行不行吧？”
“好啊我这儿正缺个伙计。”戚少商一脸老奸巨猾，顾惜朝嗤之以鼻。
“你不去拉萨了？”戚少商好奇地问。
“去啊，不过林芝也不错。”
民俗学么，去哪不都一样。
三月的西藏依旧很冷，温差很大，但是三月却是林芝最美的时节，在顾惜朝和戚少商搭伙的第三天，戚少商大清早拖着顾惜朝出去遛弯儿。
“快看！”戚少商指给顾惜朝看远处的雪峰。
冉冉升起的朝阳在雪山顶上洒下金光，顾惜朝眯着眼去看，雪山脚下开满了桃花，他听过林芝的桃花节，却在第一眼看到时仍倾倒在她的脚下，远方撒着金箔的雪山是那么神圣，她在那里站了多少年接受了多少朝拜者的爱慕，在她的注视下，你只想把双手合十。
顾惜朝扭头的时候，戚少商正面朝雪山虔诚的合起双手，神灵，往往来自内心的崇敬。
顾惜朝背着光，按下快门。
林芝的野桃树很高大，红粉娇艳层层叠叠，西藏，确实是神奇的地方，连这里的花都能澄净人的心灵。顾惜朝忽而想到一首诗，诗的最后两句这样说：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浪子漂泊，天涯明月，总要做归鸿，这里便是港湾，便是归宿。
——怎么样，不后悔留在林芝吧。
——当然不。
那天，戚少商带着顾惜朝沿着318国道走了很久，沿路开满了野桃和油菜花，风里都是轻轻浅浅的香气，偶尔会见到磕长头去拉萨朝拜的藏民，戚少商对他们都很友好，他对顾惜朝说，有信仰的人，都值得尊敬。
顾惜朝指着路边大大小小的石头问：“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地的藏民磕长头去朝觐他们的神，那么长的路途中难免会发生意外，如果因为事情耽误了行程，他们就会找一块石头放在行程终止的地方，等到事情办完了就会来到这里重新开始，很多藏族的牧民一生中都会磕长头去朝拜一次布达拉宫，他们愿意为了心中的神灵付出已经得到的一切，只为换取瞬间的平和。”
顾惜朝蹲下身去，轻轻触碰了一下地上的石头。
戚少商在不远的前方正和一只狗玩儿开心，顾惜朝按下快门的瞬间觉得这个家伙是个很不错的向导。
晚上的时候顾惜朝裹着一身羊毛捧着笔记本坐在炉子边打字，戚少商关了店门凑过去看顾惜朝打字。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募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戚少商一边念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边递给顾惜朝一杯奶茶，顾惜朝喝了一口嫌弃的说：“盐又放多了！”
“凑活着喝吧！要不你来做！诶，我说没看出来啊小顾，文艺青年啊，这诗我知道，那谁写的么，那谁，那个活佛，仓央嘉措。”戚少商把灯调亮了一些，黄色调的灯光很容易让人感到温暖。
“我准备写本游记，你觉得怎么样？”顾惜朝一边打字一边对戚少商说。
“好主意，把我写帅点儿！”
“没你的戏份。”
“……”
戚少商跑去关窗户，顾惜朝急忙阻止，说他要看着对面的雪山找灵感，戚少商只好打开音响破坏他的思路。
月亮悄悄的爬上山头，音响里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女歌手。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
如果不曾相见，人们就不会相恋。
如果不曾相知，怎会受着相思的熬煎。
第五天中午，顾惜朝下楼的时候看见戚少商抱着一只形似藏獒的生物玩儿的正嗨，顾惜朝绝不承认他有点腿软。
戚少商抱着流着哈喇子的狗冲着楼梯上的顾惜朝笑得欠揍。
“它还小，不认人呢，要不要下来抱抱！”
不要！
顾惜朝抱着笔记本十分无奈的看着脚边窝成一团的小狗，肉乎乎眯眯眼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凶悍的本性，这真的是藏獒？杂交的吧。
这狗是戚少商从当地藏民家抱来的，顾惜朝没问他花了多少钱，不过看戚少商挺乐呵的花多少也就无所谓了吧。
顾惜朝说他要去苯日山，戚少商说他要做生意，顾惜朝抗议说戚少商是他的向导必须服从他的指挥，戚少商严肃正经说他没听清要求顾惜朝再说一遍，顾惜朝闭嘴直接上手，戚少商迫于淫威只好答应。
顾惜朝帮戚少商提着一堆东西，不停感叹林芝的阳光好强。
戚少商骄傲的说：“必须的啊，林芝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太阳的宝座’。”
戚少商带他去看苯日山山腰处的巨木，传说中这棵树直通天庭，一年四季都有人参拜。大树参天入云，天空顶端的鹰鸣呼啸而过，戚少商挂好经幡，拉着顾惜朝拜了拜，用戚少商小老板的话来说就是——信则有不信也得尊敬，西藏的山水草木都是有灵性的。
戚少商说苯日山是神山，传说莲花生大士（藏传佛教创始人）呢，顾惜朝打断戚少商说他昨天晚上百度百科过了，上面说莲花生大士在这儿跟人斗过法。戚少商点点头说差不多也就这个意思。
晚上他们就留宿苯日山附近的藏民家里，当地人很热情，进门前会端给你格桑花泡过的水让你洗手，院子里堆了高高的篝火，上面驾着烤的吱吱冒油的全羊，顾惜朝偷偷的对戚少商感叹这也太隆重了，院子里唱歌的声音很大震的人头发晕，戚少商贴着顾惜朝的耳朵说因为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没看见人家姑娘对你放电么！顾惜朝低头喝酒懒得理他。
青稞酒的后劲很大，半夜人都睡了之后，顾惜朝头晕晕的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找灵感，戚少商顺着梯子爬上来扔袍子，这温差大的冻死人。
“你看你看月亮多亮。”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这首诗不是仓央嘉措私会当垆女后他写给情人的么，等你去了拉萨，一定要去玛吉阿米的小酒馆看一看，比我这个牛逼多了。”
“传说是不是真的还不知道呢。”
“诶，美好的爱情总是人们的祈愿，一个美丽崎岖的故事能够换来你的感动这不是很好么，何必在乎真与假。”
“我明天要去拉萨！”
“你能不能别说风就是雨啊。”
“管我。”
“行行行我去睡觉你随意。”
夜晚的天空满是星子，顾惜朝伸出手以为可以摘星辰，却不想原来那璀璨还是离自己很远，很远很远。
也对，何必在乎真与假。
顾惜朝走了，去拉萨。
他走的毫无留恋，但他很珍惜这段时间与小老板戚少商的萍水相逢，临走前趁戚少商不注意偷偷按了下快门，镜头里的小老板和那只小藏獒在玩儿水，水淅淅沥沥淋湿了戚少商的袍子，阳光折射出一道彩虹，很温馨，很快乐。
上车前，他还很认真的问戚少商，他小酒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也很认真的回答了他。
阿里，在古藏语里的意思，是‘我的，我们的’。
顾惜朝去了拉萨很多著名的景点，布达拉宫，大昭寺，西藏博物馆，八廓街……
哦对！还有玛吉阿米的小酒馆，金黄色的房子承载了百年的爱情。
那里面东西价格很贵，顾惜朝觉得很坑爹，还没有戚少商的酒馆好，这里的人，纯粹就是为了动人的爱情故事而来。
后来，顾惜朝在他那本游记中写道：“玛吉阿米，藏语里的意思是‘未嫁娘’，来这里，只为瞻仰爱情。”
半年后，戚少商收到来自上海的邮件，包裹里只有一本书，名字叫《阿里》，封面是自己的小酒馆，他和小藏獒在玩水。
那本书的结尾，这样写道：阿里，在古藏语里的意思，是‘我的，我们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