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45、第四十五章 梅园探病

　　一顶小轿，把大齐国的圣眷正隆的“定国大将军”抬进了梅园，悄无声息，除了程御庚和他几个心腹小厮，程家没有几个人知道。

　　梅园一直是属于程家的“无人管地带”，甚至连程家老爷也是鲜少踏足。所以，就算这大将军住个十天半月，消息怕是也传不出去。

　　程御庚大概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这样猖狂！

　　阿婢咬着口中的一块酥饼，恨恨地想。可现如今，唯一能“制服”程御庚的程老太太又出了远门，阿婢小人儿一个，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想到程御庚那一副幸灾乐祸、擦亮眼睛准备看出好戏的神色，阿婢就来气。

　　冯小和穆文彦住进来以后，因为身份特殊，鲜少出梅园的院子。倒是那个程御庚，时不时就来阿婢面前转一圈儿，说什么，穆文彦高烧不退，生命垂危；又说什么，梅园院子里又没个心细的丫鬟能够照料病人，只靠一个冯小和几个小厮端水送药，病人一会被呛着了，一会又被烫到了，说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还说什么，穆文彦是阿婢认识的人，她不管，自己自然也管不着。

　　阿婢听了，只能干瞪眼，心道：程御庚这么一个常年的病秧子，院子里的小厮们都能照顾得来，何况一个区区重感冒患者呢？！哪就有那么严重！更何况，这人还是他自己招来的，与阿婢又何干呢！

　　心里这么想，她却不敢这么问出来。

　　若是这程御庚只说一次，阿婢也就忍过去了，可受不了得是这个程御庚天天来她面前念叨一次。穆文彦的病情，从他那张嘴里出来，就是越来越重，大有不好的趋势。

　　说不心焦，那是假的。毕竟阿婢与穆文彦身上，至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而且，那三个墓冢中，两个都是假的，若这穆文彦真因此丢了性命，姥娘在天之灵，大概也会怪自己吧。这样想着，阿婢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她不信程御庚的话，曾经让若烟去打听过。可这梅园，如今被程御庚管得跟铁桶一般，任何消息都传不出来。就连小虎子，也都谨遵主子禁令，对院子里面的情况闭口不言。

　　越是这样，阿婢越是不安。那种心情，就好像是，明知道对面有可能是个陷阱，却还是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生怕错过了什么，让自己遗憾终生一样。

　　一旁伺候用膳的若烟，看到阿婢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开了口：“四小姐，那酥饼腻的很，你饮一口莲子粥再吃吧。”说着，把温热的粥碗往阿婢手边敬了敬。

　　阿婢听到声音，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木木地接过碗，胡乱吃了几口。挣扎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若烟姐姐，你帮我收拾了昨日做的点心，我们一起去趟梅园吧！”

　　若烟纳罕道：“四小姐，你昨日不才让我送过的？”

　　听到此话，阿婢长叹一口气，原本生龙活虎的一个小人儿，此时却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趴在桌上闷闷道：“是送过了，不过他们不是拦着你不让进么？怕是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才行。”

　　听阿婢这样说，若烟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昨日，她是按阿婢吩咐的，提着一食盒点心去梅园了。送东西事小，打听里头那位“贵客”的情况却是真。岂料她还没靠近院门，就被人拦下了。说什么庚少爷吩咐了，闲人勿近。若烟还故意试探说，这些是四小姐特意吩咐的，要亲自送到庚少爷手上呢。可守门的小厮完全不吃这一套，用一句“那就让四小姐亲自来一趟吧”就把若烟给打发了，把她气得不行。

　　想到这些，若烟撅起嘴，忍不住劝道：“小姐，那人是谁？可就那么重要吗？非得您亲自跑一趟？”

　　不等阿婢回答，一旁的周蔓菁顿时来了兴致，问道：“那人？你要去看哪个人？我听若樱说，梅园那里来了生人，可有你说的那个？还是要去看你的那位‘老相好’。”

　　阿婢正搅着勺子往嘴里送粥，听到此问，顿时呛了一口，咳个不停：“蔓菁姐姐！这话若是让郎中爷爷听了，可不是要拧烂你的嘴！你倒是从哪里学来的腔调，还‘老相好’呢，我哪里来的‘相好’！我今天才刚六岁，若是再大几年，可不要被你说坏了名声！”

　　周蔓菁漂亮的眼睛弯了弯，小大人一般摸了摸阿婢的头，才道：“乖阿婢，将来可别在爷爷面前混说，不然我饶不了你！”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戏本，也吞了一口粥，道：“这戏里说的：你想见他，他盼见你，然后相约月下，这便是‘相好’！”说完，自己也觉得怪不正经的，遂哈哈大笑了几声，把话题转到阿婢身上，道：“我看那个什么冷冰冰的小庚少爷，时不时便来与你见一见，他见了你眉眼含笑，你见了他也乖巧可人。保不准啊，将来你就当了他的小媳妇儿！不过你还小，不懂这些。不怕，等姐姐把这些系本子都留着，待你再大一些的时候再看。”

　　阿婢满脸黑线，又一口饭噎在了嗓子里，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周蔓菁就道：“若烟姐姐，你看她！满口的胡言乱语。仗着无人管她，越发的猖狂了。还有她那些戏本子，快些帮我收了它，再看下去，可得把人教坏了不可。”

　　周蔓菁听了，忙把戏本子藏进袖子，跑过来，用手指轻轻捏着阿婢的小耳垂，亲昵道：“死丫头。自己打不过我就罢了，还学会拉同伙儿了呢！不过这也白搭，你死了这份心吧！若烟几个听我讲戏本，可早就排好队，一夜也不落呢！你还是快快告诉我，梅园子里来了谁？”

　　若烟年纪同周蔓菁相差无几，听得她如此说，早就羞红了脸，借着收拾桌子的当口溜了出去。

　　阿婢无奈地对天翻了个白眼，抬手护着自己的耳朵，趴在桌子酝酿了片刻，便把自己和穆文彦的事情，同周蔓菁说了。在阿婢心里，周蔓菁大概会是她这一世最亲密的一个朋友了。既然是闺蜜，自然应该无话不谈，相互分享秘密才对。而且，对于突如其来的一个血缘哥哥，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躲着不见，会不会显得矫情？可是若是相认，她又不愿，毕竟从未以兄妹相处过，毫无亲情可言。而且，自己的身世还是个谜呢！

　　她索性把事情说出来，让这个周蔓菁帮自己出出注意。

　　只是她刚把事情说完，阿婢便后悔了。

　　因为看周蔓菁那满眼放光的样子，一副花痴的模样，大概是完全没有抓住故事的重点，也完全没有关心阿婢心中的纠结心理吧！果不其然，在阿婢的殷切注视下，她第一句话竟是：“哇，将军哎！以一敌百，一呼万应的将军哎！话本里的都是假的，我可终于能见着活的了！走，我们快去梅园，我要亲眼见一见活生生的大将军！”

　　阿婢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头，又一次重重磕下……

　　不仅没能得到“闺蜜的排解和安慰”，反而给自己带上了个“累赘”。阿婢走在一身丫鬟打扮的周蔓菁身前，每想到这里，便是一脸挫败。

　　周蔓菁死活要“瞻仰”大将军容貌，硬是换上了若烟的衣服，一路跟来了。

　　二人来到梅园门口，守门的小厮没有立刻让路，而是先进去通报了一声，这才把二人请了进来。阿婢一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发现“敌情”便准备随时撤离。而走在她身后的周蔓菁，也是一样的形容。唯一不同的是，若她发现“线索”，则是要立马“扑过去”而已。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来到正屋廊下。路上除了小厮，却是一个其他的“危险人物”的身影也没瞧见。

　　程御庚先是迎了出来，开口便道：“四妹妹可是稀客啊！今日来我园子，所为何事啊？”

　　“明知故问！”阿婢心里这样想，却并没有说出来，而是把手中食盒一推，道：“这是我应下的东西。庚哥哥收了，可别忘了那日许下的话。”

　　“自然。我岂会对个丫头食言！”说罢，让身后小厮接过食盒，抬手不忘再阿婢头顶敲一下。

　　阿婢心中有事，也不和程御庚计较。只是想到什么,便和他闲聊几句。

　　这个程御庚也是，每次去静园找她，十句话有九句说得都是有关穆文彦。可今番阿婢来了，他却是半句也不提了。阿婢越是心急地想法设法往穆文彦身上引，他越是拐着弯地岔开话题。

　　阿婢无法，只得一咬牙，开口道：“那个……我还拿了些炖了姜的粳米粥来。嗯，对风寒伤风的病人是极好的。不知，那病人现在住在何处？总归是因我而来的，我……差人送过去吧。”

　　周蔓菁听了，在身后一个劲儿点头，心道：快让我送去吧！快让我看看大将军吧！

　　程御庚听了，煞有其事地拧了眉，道：“我看四妹妹还是亲自去一趟吧。这人都昏睡了三日了，怕是要不行了。奇怪的是，他人虽不清醒，却总是着‘阿婢’‘阿婢’的喊着。莫不是与妹妹相识的？若是这样，妹妹还是亲自去唤一唤他，让他解了心结，好早日醒过来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让阿婢有些莫名。拿不准这程御庚是无意还是有心，也不知道他私下对穆文彦和自己的关系了解了多少。

　　阿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瞧他那一张脸，挂着的着实是担忧不已的神情，让人找不出破绽。越是这样阿婢越是心焦。心道：横竖那人昏迷不醒，也看不到自己，去看看也没什么吧？这样想着，阿婢便和周蔓菁一起，来到了穆文彦住着的厢房门口。

　　跨步进去，在小厮的指引下，直接来到内室。那里，除了一张圆桌，便是一个轻质薄纱的屏风，摆在床榻前，挡住了众人视线。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穿过窗户射进屋内，那薄纱屏风上，便模糊透出一个人影。那人虽卧在锦被之中，一动不动。但身形轮廓，却还可见。

　　阿婢盯着看了许久，眼神由焦虑变成疑惑，待她看到屏风后只露出一角的黑色短靴后，随之变成了了然。想明白了以后，忍不住便“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一旁程御庚听了，饶有兴趣地朝阿婢看过来。

　　不等他问，阿婢便朝着身后的周蔓菁道：“姐姐，我看这‘大将军’你不看也罢。”

　　看周蔓菁一脸疑惑，阿婢继续道：“你瞅瞅，”说着，指了指屏风上映出的身形，压低声音道：“这床榻长度不过九尺。可我们这‘大将军’躺下去，脚离床尾有一尺，发离床头一尺还有余。你倒想想，咱这将军身高几尺？人多说大丈夫，八尺之身才算上是英勇之躯呢！可这……”阿婢有意停顿不说。穆文彦她是见过的，身形威武，九尺不足，却是八尺有余。可这床上躺的这位却是谁？阿婢模糊记得，那个冯小，个子大概是矮得不少呢！

　　阿婢话说完，床上的身影颤了又颤。程御庚没想到阿婢见过穆文彦，看她双目敏锐，则是忍不住够了勾嘴角。周蔓菁听罢，认真看了看屏风一会子，最后证实确实如阿婢所言，不禁挫败之感油升：戏文上都说，这大将军都是威武雄壮。再不济，哪能像这般呢！长得差些，她也都可以忍了，可是！怎么能这么矮呢！

　　抵不过心中的失望，周蔓菁脱口而出：“是啊，腿这么短！若骑上高头骏马，这脚不知能踩得上马镫子不？！这怎么能带兵打仗呢！哎……” 还好这将军人没醒，不然，她若见了面，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可不冒犯了！

　　程御庚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直接“哈哈”两声，笑出了声。

　　床榻上那人正是冯小。此时他已经是双拳紧握，怒火中烧了：够不到马镫子！他奶奶的，因为他个子矮，在军营里没少被兄弟们取笑，没想到出了军营，还竟然被俩小丫头取笑！他奶奶的，岂有此理！

　　若不是他有意瞒骗在先，他现在简直要蹦起来，把她们全都狠狠骂上一通了！

　　阿婢也不知这冯小为何要假扮穆文彦，而且，看程御庚这样子，大概也是参与进来了。既然如此，想必那穆文彦已经无碍了，虽不知他是否已经痊愈，但起码能确定的是，他已经能下床四处溜达了。想必那冯小和程御庚也是一时找不到穆文彦本人，这才出此下策，想引她心软，承认自己就是阿婢吧！

　　人没事就好。阿婢想着，心中一阵轻松。也不揭露他们的把戏，只把粥往桌上一放，便辞了程御庚，和周蔓菁一起离开厢房。程御庚正瞅着屏风上的身影笑个不停，也不拦着。只命小厮带她们出去。

　　走在梅园的院子里，周蔓菁行在阿婢前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现在恨不得赶紧离开这里，赶紧回去重温一下戏本里将军的威武风貌，好把今日见的这个“矮小将军“的形象赶出脑子，好维护自己心中对“将军”一词的美好想象。

　　阿婢也不着急，跟在她后面不远处，心情甚是愉悦，几乎是哼着小调儿往外走。她正琢磨着换首曲子呢，冷不防听到前面的周蔓菁“哎呀”一声，凄惨地叫出了声。

　　阿婢循声望过去，一眼就看到周蔓菁身前，站着的那个英气逼人的身影。

　　原来是周蔓菁低头走路，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一撞，不要紧，袖子里藏着的戏文话本便掉了出来。她来不及看来人是谁，便急慌慌的弯腰去捡。

　　若让人看到这些戏文歪书，她周蔓菁可真是没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