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蜻蜓》零浅

6、第 6 章 ６

　　６

　　因为懂得：他们今天去照结婚照。

　　人淡如菊：你放弃了吗？

　　因为懂得：我难道对全世界的人说，我爱我爸爸，我爸爸也爱我。

　　人淡如菊：我可能也要结婚。

　　因为懂得：不要结婚，你都不想去找你爱的人吗？

　　人淡如菊：我查过，我们以前住的地方早就没了，爸爸的单位也倒闭了，找不到他。

　　因为懂得：我找了个男朋友。

　　人淡如菊：你不要玩了，你和你爸爸离开中国，或者到南方来，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因为懂得：你不如叫“所以懂得”，你不要结婚，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哪里也不能去，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人淡如菊：不一样的人是不能在一起的，你只是个单纯的孩子，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 ......
　　人淡如菊：你病了吗？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

　　因为懂得：我病了很久，好了就秋天了，夏天我几乎没怎么过呢，漂亮衣服都没穿。

　　人淡如菊：你怎么病了？

　　因为懂得：陪他们去照结婚照的时候晕倒了，一直也不好。

　　人淡如菊：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吧？

　　因为懂得：没有，她去日本了。

　　人淡如菊：她放弃了？

　　因为懂得：不是，她说等我好了，完全好了。

　　人淡如菊：可你是不能完全好的。

　　因为懂得：她大概还不相信吧。

　　天气热烘烘的朝人的身上扑，他们已经换了九套衣服了，再换一套就十全十美了，我终于快坚持到了，屈原想。他们亲热的依偎着，冉冉的眼睛里笑得都飘出花来了，她肯定在看着我汗流浃背地替他们选衣服，拿鞋子，她战胜我了，妈妈，她战胜我了。屈原感到一阵眩晕，好象妈妈站在窗口忧伤的望着她，这么多年，她总是这么忧伤地望着她，她往前倾，想要和妈妈说出朝思暮想的话，她伸出手大叫了一声“妈妈”。

　　她这一病，竟然病了一个夏天，她瘦了那么多。她静静的看着天花板，看着亦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

　　我老了，你还年轻，你懂不懂？

　　冉冉呢？

　　去日本学习了，过段时间回来。

　　我们出去散步吧，给我化妆吧，你很久没有给我化过妆了。

　　亦川拿出化妆盒，一点一点的上粉，芙蓉如面柳如眉，他怕弄破了似的，屈原看着他落下泪来。

　　秋天真的来了，大片大片的叶子堆在地上，草坪都发黄了，屈原依着亦川，我们就过这个秋天好不好，过完秋天你们就结婚。

　　莫非，我的小莫非，我们怎么办呢？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荒废了你的青春，我却什么都不能给。

　　你给了我一个好名字呀，爸爸。

　　因为懂得：我想要离开，仔细体会，我竟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可他能和另一个比我只大几岁的女人结婚。

　　人淡如菊：那么就不结婚。

　　因为懂得：他不是不结婚，只是不和我结婚。

　　人淡如菊：那么只好相信是因为爱你。

　　因为懂得：因为爱我而放弃我？

　　人淡如菊：如果你要死亡，就一定不愿意自己最爱的人看见自己最丑陋的时候。

　　因为懂得：可我是一直看到他老的时候的呀，就算不能结婚，他和别人结婚，我也是他的女儿，我还得看着。

　　人淡如菊：或许以女儿的角度看，一切都不一样吧。

　　因为懂得：我打算等他们秋天一过就离开。

　　人淡如菊：你真的让人觉得心疼，你看过《紫野花》吗？

　　因为懂得：看过，很长时间都很难过。

　　人淡如菊：是不是觉得懂她胜过懂得自己？

　　因为懂得：所以男人是没办法懂得的，我和她一样，生了爱情这种病。

　　人淡如菊：打算去哪里？

　　因为懂得：他在请假，我也不知道，回来我就要做一个好女儿了。

　　那样蓝爽的天空，直直的阳光穿透了衣服，所有有颜色有味道的东西都在空气里浮动，好象在一个阳光的泡泡里，一切都是温暖美好的，但屈原还是感到了冷。她裹着一件咖啡色的外套，静静地靠在亦川的肩上，如果静静地看一个人，总会有不同的感受，或者觉得幸福，或者害怕失去，屈原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亡了似的眷恋眼前这个人，她的爱恋是这样让人觉得没有希望，连阳光都是灰的了。

　　他不老，挺挺的鼻子，尽管脸上有了纹路，头发里掺了白发，他依然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

　　谁也不知道我们是父女，都以为我们是情侣呢，刚才导游小姐还是说你们这么恩爱，真让人羡慕，其实我才羡慕人家呢，屈原说。

　　可能以为是大款带着小蜜呢。

　　哪有这么穷的大款啊。

　　屈原，你今天喝药了吗？

　　不用喝药。

　　听话，你的身体很虚弱，你要旅游我也陪你出来了，你不要任性，我们都说好了。

　　你就是我的药，只要你在我就是好的，永远是最好的。

　　亦川皱了皱眉，心里却是欢喜的，可又是辛酸的，好象淡淡的儿女情长拉扯着人不会呼吸，只想安安静静的守在屈原的身边，他想着想着，就觉得非哭不可，为什么我们总是要抓住对方，要问个清楚，其实我们都只能让对方飞，我们都想知道，可我们爱得再怎么深我们都得分开，我有时候想我不是爱你，我只是不能忍住想念你，可我总是明白的，我们是因为相爱而不得不分开。

　　屈原静静地靠着，你爱我，是吗？你从来没说过，你和我说一次好吗？

　　他的头痛苦的向后仰，是，我爱你，我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你。

　　过了很久，他看看她，她不说一句话，大概真的没有说什么的必要了吧。

　　到了草原，其实秋天的草原是没什么可以让人神往的了，人们吃过午饭都到马场去了。

　　马场不大，有二三十匹马，远远地看见几个白色的蒙古包，旁边是一个很大的湖，湖水很干净，像银蓝色的宝石，湖上漂着几只渔船。

　　很多人都没骑过马，老是听到尖叫，屈原拉着亦川的手说，我的愿望就是像情人一样的拉着你的手在湖边散步，现在也算实现了吧。

　　我们也去骑马吧。

　　我们骑一匹吧。

　　好。

　　可是管马的人说只能一个人骑一匹，亦川遗憾的说，那就一人一匹，我在后面跟着你。

　　屈原从来没骑过马，她一个人沿着小路，草都快枯了，牵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灰色头巾，也不说话，拉着马一直朝前走。

　　阿姨你放开马，我想自己骑，你告诉我要怎么骑。

　　你用劲抓住缰绳，脚蹬着蹬子就没事了。

　　屈原拍拍马屁股，可怎么也不走，她爬在马身上，轻轻的说，马儿，你跑吧，带着我跑吧。马当真跑了起来，屈原没防着，身子一挣，抓着缰绳勒着，好象随时都要从马背上跳下来，她只看到马，连草的颜色也看不到，一直跑，跑到场外的小河边，马停了下来。

　　她远远地看着这些人，她不认识的人，她感到安全，亦川的马跑不动，总是慢慢的走，他想往屈原的方向来，屈原想，也许真的是命运，不论我们怎么努力都不会在一起的，或许只能离开人群远远的看着，只能离开。

　　不时地有人对着她吹口哨，以前有人吹她总是要骂回去，现在她没力气了。

　　离开马场，大家都叫着饿了，导游笑着说，回去就开饭，不过大家少吃点，留着点肚子，晚上有烤全羊呢。屈原最后一个上车，她一上车嚷饿的男生全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很绅士的把道让开了。

　　你知道你多吸引眼睛吗？很多人看着你骑马，你多漂亮啊。

　　你不喜欢我漂亮吗？

　　我也看着，我心里真高兴，你竟然是我的，旁边的人一定都想不到，这样漂亮的你是我的。

　　你并不要我。

　　我没权力，我不能这么亵渎了你。

　　吃了晚饭屈原就回房睡了，导游来敲门，屈小姐，一起来跳舞看节目吧，你先生已经和他们过去了。

　　屈原揉揉头，要跳舞吗？我好象吃得不对劲，你帮我找点药吧。

　　必备的药都在床头柜里，你看着说明吃一点，我不能给你药。

　　好吧，我喝点水就过去，外面冷不冷。

　　挺凉的，你多穿件衣服吧。

　　屈原看看里面的药，都是些消炎的，也就没动，喝了点水，披了一件短风衣出去了。

　　很多人围在一个圆形的水泥场地，有两个穿着蒙古族衣服的小姑娘在跳舞，亦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屈原走过去，你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睡得香，反正每天都有。

　　呆会要跳舞吗？

　　可能要跳，好象还要放烟花。

　　正说着，表演上刀山下火海的演员出来了，大概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穿得很少，光着一双大脚。

　　他很麻利地爬上插着刀的竿子，在上面做着各种危险的动作，这个以前看过，屈原说。

　　接着有人拿上六块烧红的铁板，他光着脚在上面跑来跑去，还用力搓，好多人围过去看，屈原也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她说我想去看看他的脚，于是当真跑去看。然后飞快地跑回来对亦川说，我看了，他真的脱了鞋让我看，我还摸了摸，好硬，说是练了九年了。

　　真是个孩子。

　　突然很多人放起烟花，鞭炮声从四周传过来，屈原看着天空，觉得很难过，想起小时候小朋友都爸爸抱着看烟花，自己却只有妈妈。亦川走过来，抱住了她，发现她哭了，他究竟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知道她是那样的难过，需要一丝的温暖，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一丝温暖吧。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找屈原。屈原歪着脑袋看了看，你是昨天上刀山的那个？

　　我采了一把花给你。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和他们说最漂亮的那个小姐住在哪间房，这里客人不多，所以也很容易找。

　　你找我做什么？白天不用表演吗？

　　还有一个师兄替我，我想带你去爬山，你敢去吗？

　　就我们两？

　　我算是免费导游，昨天夜里下雨了，今天你们不是都休息吗？

　　还是去钓鱼吧。

　　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怕我吃了你？你们城里人就是想的多，老不相信人。

　　好，去就去，你在门口等我，我要交代一下。屈原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爸爸，我去爬山了，你散步回来不用找我了。”虽然有手机，可屈原还是喜欢写字条，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就经常在床头门上贴着粉红色的便签，画着小娃娃。

　　屈原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外套，灰色运动休闲裤，一边往出走一边扎头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都没有问过你呢！”

　　我的名字不好，武大志。

　　武大郎？谁给你起这么个名字？

　　算命先生起的，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谢，已经好久没有人夸过我好看了。

　　你是这些人里最漂亮的，不骗你，所以你跟我说话我就很开心，我师兄很羡慕我可以和你说话。

　　算了，不要说了，去爬哪座山？

　　南边的那座，那山草少，而且也不滑，没蛇。

　　还有山没蛇的？

　　因为草少石头多，站在上面正好看北边的那座，还有野果子。

　　你来这里几年了？

　　四个月。

　　那你从小学这个，上过学吗？

　　认识几个，不会写，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真羡慕你，真的。

　　他抿抿嘴笑了，我们这一天到晚脏兮兮的有什么的，昨天和你一起的是你爸爸吗？

　　是。

　　你和你爸爸真好，我爸就老打我，他们都说爸爸和闺女亲。

　　你多大了，大志？

　　２０。

　　咱两一样大，我叫屈原，你怎么也不懂得问我呀？

　　他们都说城里的女孩子不能随便问的，恼了要骂人的。

　　那你还来找我，我不会的。

　　山很平缓，像一个贵妇人一样伸展着身体，等待着大自然古老神秘的召唤，每一处线条都柔和曼妙，早上的雾气像是薄纱落在身上。

　　屈原说，我们坐下休息吧。

　　你不开心？

　　大志，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以前喜欢过一个和我在一起表演的，舞跳得很好，后来她嫁给表哥了。

　　那你难过吗？

　　有一点不舒服，没有哭过。

　　所以我才羡慕你，如果我也没有读书，我就和你一样简单，肯定不会很难过，我也不会爱我的??爸爸。

　　昨天晚上你哭了，我看见了，因为你的爸爸吗？

　　不要问了，我可能是疯了，我可不是疯了，他这样对我，我还恋着他？我可不是疯了？屈原躺在草地上，这山真缓，一点都不觉得是在山上，你们今天晚上还表演吗？

　　一有客人就上，没有的时候就睡觉，上山采野菜，要不要我带你去采点？

　　我都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要那些累赘的东西做什么？

　　电话响了，屈原也不接，任它响着，空空的山里只有电话的响声，突然对方好象失去了耐性，挂断了，这边听着就像是突然断了气。屈原看了看，我还以为是爸爸呢。于是又拨回去，黄宁，什么事？

　　你申请交换学生的事情都快定下来了，你去哪里了，学校都找不到你，你家电话没人接，你要再不露面就给别人了。

　　黄宁，谢谢你，今年的我不要了，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明年就没机会了，你知道，今年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的。

　　黄宁，你说实话，你想让我走吗？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不想。

　　那就行了，我现在和爸爸在蒙古呢，过一段时间就回去，回去后他们就结婚了。

　　我明白了，只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不论怎么样，都不要哭，一切有我呢。

　　好了，我知道了，我的好朋友，我不哭，挂了。

　　大志安安静静的坐在屈原身边，屈原笑着说，怎么不说话了，你真是个乖孩子。

　　如果心情不好的人来到这个地方，只会更不好，从来没听说有能治好的，而且说不哭的人一定会哭，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你懂得真多呢！可你是不可能懂得这些事情的，对你来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谎言，没有伪装，是什么就是什么，可我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我们别说话了，安静地躺会儿吧。

　　天，云，人，山，雾。

　　两片巨大轻柔的云流向头顶，浩浩荡荡地涌进未来的岁月里，屈原觉得心里有一种深切的哀愁，仿佛粉黛倩姿动随着白云趟进了滚滚的红尘世界，唰唰地掉了颜色，我怎么知道我的未来呢？然而我确切的知道，它是不好的。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这山上的一棵树，一生只在一个地方停留，不可以有爱也不闹，我是这山上安静的一棵树，她想。可她又想到《蓝色生死恋》里不是也有这样的对白吗？如果有来生你要做什么？我要做一棵树。很多人都想做一棵树，可是很多人不能够做一棵树。

　　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我就做一只羊。

　　一只羊？

　　以前我听一个念书的学生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月亮是一个女神，有一次她经过一座山看见一个漂亮的牧童，爱上了他，于是她就让月亮夜夜悬挂着，她就每夜看着熟睡的牧童。

　　我听过，你不想做牧童吗？

　　如果我是一只羊，我就可以看见月光女神到底长什么样子，而且我想牧童肯定不愿意永远睡着，被爱着也感觉不到幸福。

　　屈原哇地哭了出来，真的，也许牧童并不愿意被月光爱着，也感觉不到幸福。

　　屈原晚上做梦哭着醒来，亦川听见了过来，她就假装睡着了。以前屈原也是半夜做梦，亦川也是半夜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她去厕所亦川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亦川坐在床边，屈原的脸湿了一大片，亦川叹了口气，屈原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弯下腰去找她的嘴唇，她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换一个姿势，好象恨不得把他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当真吓着了，这女人的爱压得他不能呼吸，可没有是万万不行的，他也有一瞬间的动摇，其实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自己自私一点，他不敢往下想，因为最后的理由一定会是自己爱这个女人，也像她爱自己一样要发疯，而他们逼得全世界的人都要发疯。

　　屈原，屈原，不行，我不能害了你。

　　然而她只是吻着他的脸，并不理会他的声音，她年轻的气息围绕着他，整个人好象一条弯弯曲曲的蛇一样缠着他，她的眼泪没完没了地流下来，他的衬衣全湿了，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手不由自己地动起来，她玲珑的身体从衣服里蹦了出来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他浑身战栗，嘴唇贴着她冰冷的额头，他哭了。

　　也许每一个女子必得如此才能明白她对一个男人的爱，一个男人必得如此才明白那个如此的女子对他的爱，惟其如此才显得这样干净纯粹，像空空的天幕里的白云才真正懂得天的寂寞，水中的鱼才懂得水的冰冷柔情，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爱才无从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