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水》敞白

2、救灾 山猫在一个

　　山猫在一个早晨收到清理城边流民村庄的命令。
　　他带着起床气阴沉着脸，严肃的对他的上司也就是他爹府衙大人说：
　　“遵命。”

　　作为世监的头头，山猫日常工作是跟在小偷身后追，或者一脚踹翻违规或者偷税的小摊，难得遇到疏散流民这么艰巨的任务，他想好好对待。
　　接受了小半生的教育后，山猫相信必须有人执行律法，这座城里的街巷才能继续维持繁荣和整洁。
　　他并不以欺负穷人为乐，但看到那些迫于生计的人表情不自然说出“另外一位世监大人说我交了钱就可以在这里摆摊……”，他实在难以忍受这卑劣的谎言，他压抑着肠胃的翻腾，挥拳把眼前十五岁的孩子打倒在地，扬扬手让属下把人拖去府衙监禁一天。
　　“我清楚我手下不会有这样的人，骗子，让面壁和跳蚤来教教你什么是诚实吧。”

　　这个早晨天很高很蓝，许久没下雨的空气干燥清爽，远处隐约有烟升起，像任何一个各家各户忙着做早饭的早晨一样。
　　山猫把属下们分成两拨，一拨继续日常的理市治序，另一拨跟着他去城门外疏散流民的临时村庄。

　　城门边是另外一个市场，流民们安寨扎营后开垦土地，种出一些作物卖给城里的人，也有女人卖自己的头发，男人卖自己的牙齿，流民家传的玉佩在这里只能换到很少的粮食和种子。
　　青石城干燥温暖的气候救活了不少人。
　　山猫用一个馒头换了流民指路，感谢天神他们能听明白官话。
　　护城河边几棵巨大的老树下，空洞的树干里住着这个临时村庄的长老，山猫穿过沿着护城河散乱排开的灰色帐篷，他红色的外袍和银色的薄甲与这片连绵几里的灰色格格不入。
　　属下掏出公文，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遍。
　　山猫乘此打量这个半地下的树洞，干草铺了一张床，角落里放着水罐和颜色不明的干饼。
　　“……为了卫生和防火安全，请西城门临时村庄居住的各位自发结成10人小组，在世监的带领下按次序入城，老人与小孩优先，其他人原地等候，勿饮用护城河河水，勿在护城河边久留。”
　　山猫收回视线，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他肮脏的手指，山猫的语气和缓：
　　“有多少人得了瘟疫？”
　　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山猫带着的蒙面口罩，他没动嘴唇。
　　山猫等了片刻，觉得自己语速不够慢以至于对方没听清，一字一句再重复一遍：
　　“有多少人得了瘟疫？”
　　老人反问他：
　　“你要把得病的人怎样？”
　　老人如迎大敌的戒备神态很令人讨厌，山猫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他们需要治疗和隔离，应该尽快把人数清点出来，城里会派大夫来给他们送药。其他没有生病的人可以进城，每天有粥喝，也会有工作。”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窟窿：
　　“给他们送什么药？毒药？我就是大夫。”
　　山猫心头大火蹭蹭就起了，这帮不识好歹、贪得无厌、疑神疑鬼的东西！这群骗子、小偷、癫痫病人！

　　伴着他火起的时候，远处的烟飘了过来，山猫闻到一种恶心的味道，他这辈子只闻过这一次。
　　远处并不是炊烟，护城河对岸蔓延几里的难民营起了火，风改了方向，山猫听到茅草被烧得劈啪作响。

　　三百个正在买卖的流民同时停下话音，原本被北风卷向远方的哀鸣，现在被东风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浓黑的烟雾像一条结实的巨龙，慢吞吞转过头向城市移来，他脚下旷野焦黄，是贫穷的希望在被蹂躏。
　　做监市=城管碰巧救过火的山猫转过身大声喊叫：
　　“护城河有50米，不要惊慌！”
　　流民们没有惊慌，像一群沉默的瘦羊奔过山猫身边，脸上是对灾祸习以为常的平静表情，收拾家什准备往西逃。

　　山猫十分头疼，并非因为流民们缺乏围观火灾的好奇心，也不因为流民们毫不眷恋刚冒芽的田地，而因为——这是他做监市以来第一个可以捞点油水的任务！
　　如果三百个流民作鸟雀散，他就只能回家接受老爹的嘲笑了，山猫挥舞着双手，企图和属下拦住溃散的难民：
　　“难道你们又要放弃自己的土地？这样躲到什么时候？”
　　似乎被山猫这句话提醒，不少人折回，把田刚冒芽的种子挖出来，他们脚步没停，有人抽空怜悯地看了一眼山猫，像在看过去的自己。
　　他们需要跑向下一个有水的城市，在幼芽干枯之前。
　　山猫和他的属下孤零零的被留在城南水岸边，只有十几个人没走，包括那个老人。

　　“我是他们的长老，更是青石城的乞丐。”
　　老人眺望着远处的长烟，热心对山猫做出解释。
　　山猫忙着吼叫发泄自己的不满，这一刻不止为了错失的贪污，也为了——你对另外一个人伸出手，对方却拒绝了它。
　　老人如释重负的低笑几声，这笑被片刻后迅速蔓延到河对岸的火势掐断。
　　山猫的属下低声嘀咕：
　　“旱了几个月，护城河还有五十米吗？细细一条水，拦得住野火？”

　　护城河对面，一队轻骑拖着牛脂火把扬尘飞驰，他们身后一条细长的火焰慢慢烧旺，山猫认出来，这是邻城宛州商会的私兵，其中有几人还曾和山猫一起喝过酒。
　　他们看到了山猫的官家制服，于是，他们在河对岸招了招手：
　　“过来帮忙还愣着干啥！再不把这片草地烧掉，你们在等火烧到城里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