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男》蘇燦

2、第 2 章

　　直到被前任小姨信美通知来参加前妻明乃的葬礼时，今井才知道自己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有个了儿子。
　　今井隆太与留山明乃是大学同学。当时偷尝了禁果使得留山意外怀孕，而今井家又十分看重继承人，他们才奉子成婚的。今井自己根本不想与明乃在一起，况且婚后不久明乃竟不慎流产了，也就没有了家族方面的压力。但更令他忍无可忍的，是有次意外偷听到了那个女人对闺蜜说出当年的真相。原来是她自己偷偷戳破安全套，想借怀孕而嫁入豪门。他对于身边人的谎言和算计最无法容忍，当即提出离婚，毫不留情面地把那女人赶出门。
　　如今今井已经三十有三，同居女友不断却至今未再娶，当然也没有任何子嗣。这十三年来，家族所施加的压力不断加剧。虽然他总是不予理会，但还是会想着干脆随便生个小鬼头扔给他们，堵住那些老头子的臭嘴巴好了。没办法，谁叫他就是不喜欢孩子。
　　现在，长辈们心心念念的自己的儿子就跪坐在做法事的和尚的左手边，低眉顺目中规中矩，神情中甚至看不出对母亲的死有多伤心。这孩子根本不像前妻妹信美所说的已有十三岁，个头矮小身形瘦弱，看起来内向敏感纤细。感觉上竟和自己当年上国中时最受班里人欺负的“蛇男”完全一个德行，懦弱寡言阴沉沉。
　　我的儿子怎么是这个怪样子！
　　看着看着，今井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对这种阴郁内向的人没有丝毫的好感，真不知道性格大大咧咧的明乃和善于交际的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性格的孩子。

　　留山家的人还是如往常一样令人生厌。明明当时双方都撕破了脸，而这一家子如今却还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甚至讨好，言语中总是套着近乎地把今井说得还是自己家女婿一样。今井冷淡地敷衍着他们。本来愿意跑一这趟，就是为了留山信美提及的儿子，对这一目的失望后就连再呆一会儿的想法都没有了。
　　和尚还在“咪咪嘛嘛”地垂下眼帘低声念着经，整间房都充斥着嗡嗡的念经声和木鱼持续敲打的叩叩声。空气沉闷得可怕。今井扯着领带往外走，打算到开阔点的地方抽根烟换换空气。
　　刚在玄关口穿好鞋袜站起身，就看到一个穿着褪色黑西装和发黄白衬衫的瘦高男人从铁制的大门外匆匆走进来。今井隆太出于本能地点头打着招呼，男人停了看他一眼后愣了愣，随即略带慌张地咧了咧嘴角，低着头走进屋子里。今井也没多在意，只觉得这人毫不起眼又阴沉，印象中还留着古怪的及肩发以至于几乎没有看到面孔。

　　在留山家附近走了走，其中接了几个业务上的来电和南子打来询问是否回家吃饭的电话，南子是隆太的现女友，脸蛋清秀身材丰腴，才二十出头但是全身散发出成熟人妻的气息。他是第一次与这种类型的女人交往，意识到自己喜好的改变的同时也意识到逐渐步入中年的无奈。
　　不如赶在三十五岁前结婚吧。他这么想着，吐出一口烟圈。儿子也有了，也该定下心好好生活了，虽然这个儿子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刚挂电话，信美那入赘的丈夫出现在他身后，说是来告诉他可以去上香了。这位相貌堂堂一开口却暴露出市侩低俗本性的前妹夫笑容灿烂，表情与身上肃穆的黑西装及其不符。但说实话今井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只对他白皙得像是俄系人这一点记忆犹新。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嘴巴里不断客套地东拉西扯。
　　走到大门口，今井远远看到之前见过的阴沉男站在房子的木门边背对着他们，正在向他面前被他挡住的人喃喃低声说着什么。再往前走了一段，今井才发现那个与他对话的人是留山充，也就是自己的儿子。
　　阿充看起来哭得很伤心，与之前冷淡的神情截然不同。小脸上的五官挤得皱巴巴的，眼泪糊满了因激动而通红的脸颊。突然，小孩猛地一把抱住面前的男人的腰，把脸埋在男人扁平的胸膛上，发出闷闷的大哭声。
　　今井只觉得心忽的跳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感觉。而就在这时，那男人停住了低语，伸手把留山充的脑袋掰了起来，用大拇指不断地温柔揩掉他眼下的眼泪，看起来暧昧不已。
　　真真切切看到这一幕的今井食道里涌起一种有东西哽住吞不下吐不出的难受感，不由停住脚步狠狠地瞪着那两个人。而前方的前妹夫却像避瘟神似的急匆匆脱鞋迈上木阶，拧开房子的木门后扭头向他示意着快点进屋，表情是少见的不自然。

　　在接下来的葬礼流程中，今井开始观察起那个阴沉男。留山郁介——前妹夫——告诉他门外那位是阿充的现任班导，名叫横峯淳。阿充的成绩在入学时一直是中下，且在校内校外都不断受到不良少年的欺负而家里人又没有办法加以保护。多亏这位相当有责任心的班导不仅替他课外辅导成绩，还曾经长时间接送他上下学才使得阿充得以拥有正常的学生生活。故师生关系非常好，横峯也与留山明乃熟络了起来，并被特意邀请来作为朋友参加明乃的葬礼。
　　脸上挂着理解明了的笑，今井的内心里却撇着嘴翻着白眼——暂且不追究留山家随随便便把阿充塞进国立学校，关心他的学习生活，接送他上下学的难道不应该是他们这些家人吗？！何况——
　　他抬眼看向那个老师，只见在那苍白的脸上两边的眼角是厚重鬓角遮不住的殷红，整张脸都在竭力掩饰着悲伤难过。那种状态在他所处于的那堆所谓的明乃的朋友中极其突兀不和谐。可以明确的是，这个人与明乃以及阿充的关系绝不仅仅是留山郁介口中的“好”和“熟络”这么简单。
　　难道是……今井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望向右方表情阴郁的阿充，再望向左后方阴沉寡言的横峯，忍不住皱眉抿嘴，若有所思了起来。

　　葬礼结束后，留山信美抹着眼泪带阿充来到今井的面前，抽噎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呜……姐夫啊……这孩子……以后就……”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弓着身痛哭了起来。
　　今井有点尴尬。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却见留山郁介正在门口送客，鞠躬带笑的简直像个小饭店的门童。心里冷哼着回过头，却正巧碰上面前孩子直盯着自己的双眼。
　　那孩子对于恸哭的小姨无动于衷，不懂得安慰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锁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带着警惕和敌意，像是看着侵略自己领地的敌人的小兽。自己要比他高得多，他却不肯抬起头，只是往上翻着眼珠来看自己的脸。
　　今井对他这种看人方式十分反感，在猛然想到之前首次与横峯打照面时那个姓横峯的也是在木阶下用这种方式看自己后心里更加不爽了起来。他掩饰住不满，略弯下身伸手想揉揉阿充的头示好，意料之中地被躲开。
　　臭小鬼！真不可爱！虽然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但今井还是在心里冷哼着骂道。

作者有话说

　　好像……名字看着挺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