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真幸]开棺（□□梗）》水之月泪

9、第八章

　　第八章

　　幸村一直都是一个比较客观的人，对于他人的评价从来不是人云亦云，比如他从不称呼中国人为□□人，他对慰安妇也没有太大的歧视，但当他第一次得知木更津淳的身份，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轻视之意。

　　木更津淳是个中国人，只是为了亲近皇军，特意取了个日本名字。尽管他初次亮相是穿着一身灰色的呢绒大衣，带着优雅的男士礼貌，整个人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但幸村却听到背后的议论声中，始终不离“叛徒”、“狗”这样的字眼。一个人为了生存出卖自己的尊严幸村都可以接受，但是一个人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国家，幸村觉得，那实在是无药可救了。

　　那时是1940年的冬季，他到上海去监管一批在十六铺码头到岸的西药，被当地官员请去参加宴会。淳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尽管他的表情十分低调，却仍旧引人瞩目。

　　阴差阳错地交谈之后幸村却发现对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因为货物遇到风浪延迟，他在上海滞留了一个月，很快就与对方成为了朋友。

　　“我家在一个偏僻的山村，父亲早年出去打拼，再也没有了消息。母亲一人辛苦把我们兄弟带大。”说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他正技术娴熟地为幸村表演日本茶道。“我弟弟叫阿亮，我俩是双胞胎。几乎一模一样，小时候家里困难，供不起两个人的学费，我们就交替着去学校，居然也一直读到了高中。但高中要到县城上，需要住宿，我们只好按学期交替。直到……”

　　淳挽了挽滑落肩头的长发，露出温和的笑意。“阿亮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叫小园。”他将磨好的茶粉慢慢倒入小碟，“我就和母亲商量着，我出来找工作，让阿亮上学，然后娶小园做媳妇。”

　　“一开始我在工厂里工作，每个月给家里寄些钱，阿亮总给我写信，说他和小园的事情，学习的事情，写了好多好多事情，每次信封都是塞得鼓鼓的。”

　　“可是后来母亲病了，急需要钱，我暗地里听厂长说起日租界要找人，就自告奋勇来了。”说到这里时，他将已经制好的茶推给幸村。抬起眼看了看幸村复又垂下，目光悠远“我当然知道做这份工作有多困难，国人会骂我是汉奸卖国贼，连日本人也看不起我。”见幸村停了手中动作，带着笑声继续道“所以我改了名字，一直隐瞒着家里，只说自己是打了两份工。”

　　说话间他抬手扯下抒发的发带，一头青丝瀑布般散开。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剪过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已经不配是爹娘的孩子，可我依然渴望能有一份亲人的牵绊。”他充满柔情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却仿佛是在回忆家乡的溪水。“我一直想着，哪天被家里发现了，我就把这头发割了，割发代首向母亲和弟弟恕罪。毕竟我还不能死，我死了，弟弟的学费，母亲的药费都没有着落。”

　　幸村看着对方墨色的长发，以前也曾经因此嗤笑过他，一头长发，不仅忘记了自己的国家，连雌雄都已混淆。当真活得像鬼。如今听了他这一番话，不由感慨万千。

　　如今再看他一头长发，却忽然心中堵塞——原来这一头黑发，竟是他提早为自己预备的丧服。每天都在等待死亡的人，到底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每天都忍着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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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时间不明白情况。床边的大佐副官见了他，一脸兴奋“长管您终于醒了！您没事吧？”

　　他吃力地要撑起身体，左后脑还在微微地抽痛。

　　“您与西川大佐一同去码头提货，结果遇到了伏击，出了车祸，您不记得了？”

　　“哦，是吧。大佐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大佐没事，您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哦……”他按了按自己的后脑，记得当时撞了车，自己的后脑直接撞上玻璃，似乎，还听到了枪声？

　　他腾地坐起来，“淳呢？木更津他怎么样了？我记得撞车之后，是他把我推到座位下面，后来他们还开了枪……”

　　“没死，被□□人抓走了。”那副官愣了愣才作答。说话时还带着明显的厌恶。“听说今天要公示枪决。”

　　没有再听他说什么，他裹了一件大衣逼着司机开车，到了租界口又换了一辆人力，催促着赶去示众的街道。

　　人们得了消息，早已把大路围得水泄不通，幸村无法，只好在一条小巷停下。走到人群间去看。

　　路上挤满了亢奋的人群，他们高举着“严惩汉奸”的条幅，一个个握紧了拳头高声呼喝，却是幸村从未见过的同仇敌忾的模样。明明听说，中国国内有两支力量在不断纠缠，如今倒是一致对外。只是这样的团结，最终对付的，还不只是一个中国人？

　　人群忽然翻涌起滔天巨浪来，幸村被夹在里面随着波涛翻滚，后脑的抽痛在嘈杂的人声越发尖锐起来。几个“严惩汉奸”、“打倒卖国贼”的木牌首先印入眼帘，随后是两排持枪的警卫队，后面是穿着一身囚衣，手脚上铐的淳。一头长发散乱在空中，夹着蛋清菜叶，像一面五颜六色的旗帜。

　　他的心中，的确是有那么一面自己的旗帜吧，不为了国家，不为了大义，却有自己的坚持。

　　前排中突然有人发出惊叹“呀，那不是阿亮么！和阿亮一模一样啊！”

　　“真的呀，和阿亮一样啊，阿亮呢？阿亮！”

　　这几声呼喊很快就被前方的惊呼声掩盖，原来是一个学生装扮的青年，冲出了人群拦在了队伍前面。而人群中的惊呼，则来自两个青年别无二致的样貌。

　　“哥？”

　　一直双目无神如魂灵般飘荡的淳瞬间鲜活起来。“阿亮……”他带着一身狼狈笑开“最近好吗？”

　　“怎么回事？阿亮的哥哥是汉奸？那阿亮……”

　　“汉奸居然是阿亮的哥哥，哎呀，真是的，若瑾，你可得和他保持距离呀。”

　　“他不是我哥！”阿亮几乎要跳了起来，转身跑到同学面前，脸色憋得紫红，跺脚道“他不是我哥，若瑾，他不是我哥，我和汉奸没关系的！”

　　说着怕对方不信，从挎包中掏出一个金属制的笔盒，反身就往淳头上砸去。“打死汉奸！打死汉奸！打死汉奸！”他每说一句，就打一下，再说一句，又敲得更加用力，淳早已被他打得满头满脸的血，趴在地上，轻轻喘着气，微弱地唤着“阿亮，照顾好娘。阿亮……”

　　“不要叫我，不要叫我！”反应过来的警卫兵忙一边一个将他夹住往人群外拖。他死死地向前倾倒，险些就要翻过跟头“娘死了！小园喜欢的也是你！你已经把他们都抢走了，别再害我了，别来害我了！”

　　脑后的抽痛越来越厉害，直到涌上了左眼，幸村捂住眼睛跌跌撞撞地退出人群，背后“严惩汉奸”的口号响彻天际，他的左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灼热、滚烫。他疼得弓起身体，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整个头脑都开始发晕，然后整个人失去了意识，笔直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