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28、贰拾柒 鬼君蹲下身

　　冥。
　　传闻冥在很久以前是正统挂职的神明，只因他象征着灾难而被众神排斥。后来堕落成魔，脱离了正神行列，因天罚和众神讨伐被关入摩天狱。这有限的信息是烛夕在一本古书里了解到的，至于真实与否就无从而知了。
　　她没想到这个名讳能让百鬼陷入死寂，怕是蛰鬼楼在很久以前就与这个灾厄之神有过节了。
　　在场的每一个鬼都散发着凝重而可怕的戾气，杀心蠢蠢欲动，他们在等鬼君发话。
　　过了许久，鬼君终于开口：“百鬼夜行照常举行，至于其他，”
　　烛夕目不转睛的盯着鬼君的背影，她看不见他现在是何表情，但切身感受到鬼君的王者魄力顷刻间扫荡整个会场，令她头皮发麻。
　　鬼君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力，清清楚楚的传入每个百鬼的耳里：“无稽之谈。”
　　蛰鬼楼的楼主，百鬼领袖，鬼界之主，鬼君既然都出面表态否认了，那百鬼对他选择百分百的信服。冥不可能有能力夺取百鬼的力量，即便他是蛰鬼楼的老冤家，灾厄之神。
　　话题结束，议会散去，方才沉重的气氛迎来缓和，百鬼们向鬼君致礼后纷纷散去。
　　“傲因。”鬼君叫住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
　　傲因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脖子歪曲的角度极端异常，长长的黑发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另一只月牙弯的黑瞳。注意到鬼君身后的烛夕，眼中布满杀气。
　　“最近神台不太平，这个小鬼交给你了。”
　　什，什么！？
　　烛夕惊呆，傲因憎恶她鬼君是知道的，对她有极强烈的杀心鬼君也是有目共睹的。故意把傲因派来保护她，无非是把猎物双手送到猎人手中，任人宰割啊！
　　傲因把头扭得更歪了，同样不可置信的看着鬼君，仿佛在说“鬼君你没搞错吧？”而后想通一般抬起袖子，掩嘴发出阴阴的笑声，对着烛夕的眼神更加不正常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入脑心，烛夕崩溃，内心大喊道：鬼君你看啊，眼前的女鬼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利用这个契机把我铲除了！
　　烛夕拉了拉鬼君的衣角，委屈地叫他：“鬼君。“
　　鬼君低眉看她，一副欠揍的表情，明知故问：“怎么”
　　烛夕看他这种态度就意识到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咬牙切齿地在心底骂鬼君，这个男人喜欢虐人的属性在她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并且对她痛苦的模样乐在其中，民间话本里怎么说的，抖埃斯？虽然不知道是哪国的说法，但是意思表达上完全符合鬼君。
　　泄气的松开抖埃斯的衣角。
　　另一只鬼跑来凑热闹，边说着边搭上傲因的肩：“欸，鬼君居然派傲因保护烛夕！这个呆鬼能行吗？”
　　烟烟罗完全没介意傲因把她推开时一脸嫌弃的样子，转而对烛夕说：“烛夕，我和阴摩罗还有几个小鬼等会有酒宴，你去不去？”
　　烛夕以不会喝酒为由拒绝了她的好意。
　　烟烟罗看向鬼君说，“啊，鬼君就算了。”她解释，“如果鬼君来了，那些小鬼估计就屁滚尿流的跑了，酒宴都不热闹了。”
　　烛夕吞了吞口水，烟烟罗对鬼君的态度让她大开眼界。
　　鬼君红眸微亮，居然认真反驳烟烟罗：“阴摩罗在场的效应怕是比我更胜一筹吧。”
　　确实，阴摩罗不苟言笑，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的脾气烛夕是切身体会过的。
　　烟烟罗立场不坚定：“你说的也对，但是老头喝醉酒起来和普通的大叔没有区别！”
　　会场灰暗下来。
　　一行人边说着便离开会场。
　　“嘿咻。”
　　一只小鬼突然出现，双手从身后挂住鬼君的脖子，还没挂稳就被鬼君一把拉开，却不死心地又爬到鬼君肩膀上，擅自坐下。
　　烛夕第一次看见鬼君头疼的样子：“座敷童子，下去。”
　　被叫座敷童子的是只豆丁大小的女童，梳着两股垂发髻，两只小脚摇啊摇，没有理会鬼君的不满。注意到烛夕在看她，用糯糯的童音说：“啊，人类的孩子。”
　　烛夕打招呼：“你好。”
　　座敷童子笑吟吟地问她：“想被附身吗？”
　　烛夕想都没想摇头，收回视线。
　　烟烟罗开玩笑道：“座敷童子导致灾祸的本事可比冥强多了！”
　　座敷童子没被逗笑，反而瞬间变脸，说：“冥，是敌人。”

　　鬼君和烛夕与三个鬼在回纹巷前分开，烛夕想起什么，对着他们的背影唤道：“傲因。”
　　傲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她。
　　烛夕诚恳地说：“拜托你了。”
　　烛夕目送三个鬼渐渐消失在回纹巷尽头。

　　鬼君前脚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
　　烛夕身上积蓄已久的压力一瞬间被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地双脚瘫软，跌坐在了地上。手心手背都是汗，月红引起的疼痛复发，撕咬着她的下腹和大脑。
　　烛夕瞪大双眼出神地盯着地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就在不久前发生的画面。
　　她从小不被白府的人善待，被大人隔离，被兄弟姐妹欺凌。记得有一次没做完功课，被白覃川关在仓库里整整三日，放出来的时候兄弟姐妹们在大人背后尽情地嘲笑羞辱她。
　　然而和以前不同的是，今天绘骨无情的眼神，百鬼质疑的目光，交头接耳的嘲笑，都是出于对她的存在表现出刻骨铭心的讽刺之意，以及对弱小人类的厌恶。
　　她以非人非鬼之态站在鬼君身边，虽因习得鬼咒令鬼众信服，但这种小把戏在百鬼面前毫无说服力。
　　她在人类的社会已经没有一席之地，难道在鬼界也无法立足吗？
　　烛夕好像掉进了没有答案的黑洞中，她觉得自己越掉越深，爬不出来。
　　“喂，小鬼。”
　　“小鬼。”
　　“烛夕！”
　　有人没好气地唤她，烛夕猛然抬头。
　　鬼君蹲下身子与她平齐，问她：“当初选择留在蛰鬼楼，现在后悔了吗？”
　　烛夕目光呆滞，所答非所问：“第一次……”
　　“什么？”
　　她低声嘟囔：“鬼君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鬼君眼里有了温度，好看的眉毛皱起来：“这就是你所期盼的吗？”
　　烛夕摇头：“我所期盼的，不过一个栖息之所。”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解放出来，表情总算和缓不少，语气透着坚定不移，“鬼君待我不薄，我还要留在你身边报恩，直至你嫌弃我为止。”
　　清风灌入小院，莲花馨香溢满。
　　鬼君愣住，直直地看着烛夕，不知在想什么。
　　默了许久，面前的人站起身。
　　她仍坐在冰凉的地上，小脚发麻，忽然眼前递过来一只手，头顶传来声音：“起来吧。小孩子该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烛夕在慢慢成长，因此人物刻画上费了不少笔墨，导致剧情推动缓慢，好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