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小雨细细

20、阳错 上元佳

　　上元佳节，黛云远淡，月冷阑干。南宫夫人倚在桌前，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容颜渐老。她轻轻抚了抚眼角细细的皱纹，低低叹了口气，竟然已经匆匆过去二十年了。青春美貌，转瞬即逝，任是如何娇媚鲜妍，最终也不过是两鬓如霜，黄土掩面。只是心中的那份牵念却始终不能断了，不知那人现在何处，可一切安好？

　　南宫灏进了母亲房中，丫鬟紫竹正坐着绣花，见他来了，才要禀报，南宫灏把手轻轻一挥，紫竹抿嘴一乐，依旧低头做活。南宫夫人正自出神，却没留意有人进来，南宫灏故意放重了脚步，咳了一声。南宫夫人一惊回头，随即笑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么？”南宫灏道：“娘在想什么，都没听见我进来？”南宫夫人叹道：“我是想，这日子过的可真快，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娘也老了。”南宫灏道：“娘哪里老了？在儿子心里，娘永远都是最美的！”南宫夫人笑着摇头。南宫灏眉间一紧，道：“爹还是没来，娘不怨他么？”南宫夫人一楞，道：“家里事务多，年里又忙，自然是抽不出身来。”南宫灏道：“即便真是忙，过年也该来看看娘，弄的这里跟个冷宫一样，他自己倒逍遥快活，整天的跟二娘、三娘……”南宫夫人厉声道：“灏儿，不许这么说你爹！”又低声柔柔说道：“你爹有他的难处，他还是待我很好，你瞧这里何曾短过什么东西？”南宫灏道：“这样娘就能觉得快乐吗？不如还是搬回家去的好！”南宫夫人道：“你能常来，我就心满意足。这里清净，我也爱外面那片竹子，就别再劝娘了。”

　　萧萧自觉身子已无大碍，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瞧见窗边几上放得有筝，心中一动，坐了下去，纤手妙移，还是那首高山流水。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伤漂泊，添离索，脉脉心事与谁说。

　　“萧萧，是你么？”身后一个声音缓缓的道。萧萧身子一震，琴声嘎然而止，慢慢站起身，回望过去，眼泪夺眶而出。“翟大哥……”萧萧上前，投身入怀，“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么！”翟蒙乍见萧萧，惊喜之下，见她玉容憔悴，梨花带雨，心中大为怜惜，揽紧了，摸着萧萧的头发，柔声说道：“是我啊，是你的翟大哥啊！”

　　南宫灏听得萧萧房中有琴声传出，想起也已几日未见萧萧，于是别了母亲，来到萧萧门前。南宫灏见房门大开，心中奇怪，走了进去，却见翟蒙萧萧二人紧紧相拥，惊怒道：“你们这是……”两人都是一惊，倏然分开。萧萧羞得背过身去，翟蒙忙道：“南宫兄，事情不是……”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南宫灏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翟蒙才要去追，又退回来对萧萧道：“先休息吧，明日再来瞧你！”忙又匆匆去赶南宫灏。萧萧心中砰砰乱跳，脸颊滚烫，抱膝坐在床上发呆。要躺下睡觉，却哪里能够睡得着？

　　月下花园中，南宫灏负手而立，脸上怒气未消。翟蒙走近了辩解道：“我与萧萧本是故人，在此间偶遇，自然很是欢喜……”南宫灏冷冷的道：“我怎么瞧着不象！男女有别，你们不避人，难道也不顾及燕姑娘的感受么！若是今日情形被她看见，又该如何！”翟蒙心中着急，偏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得低头闷闷坐在石凳上。南宫灏只当他是悔过，于是道：“那萧萧姑娘虽也很好，可翟兄已有婚约在身，岂可三心两意，对燕姑娘不起！我向来敬重翟兄人品，还望翟兄三思！”说罢自回房去了。翟蒙有苦难言，只得对月长叹。

　　翟蒙赶早起来，原想告诉燕舞寒萧萧之事，结果燕舞寒陪南宫夫人出门进香去了，只得来到萧萧房中。萧萧穿了件粉色夹袄，只把头发结成一辫，垂在胸前，娥眉淡扫，脸上微微透出点红晕，又增了几分娇俏。翟蒙笑道：“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昨天时候晚了，倒没来得及细问，你怎会来到此处？”萧萧道：“是南宫公子把我救回来的，到了此处养伤。”翟蒙急道：“你受伤了么？是被何人所伤？可好些了么？”萧萧笑道：“已经不碍事了。”又把事情经过细细说与了翟蒙。翟蒙松了口气道：“实在是万幸，不然我……”却又不说下去。萧萧脸上一红，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道师兄他们到底怎么样了。”翟蒙宽慰她道：“你师兄武功高强，必然不会有事，且放宽了心。”萧萧道：“但愿如此！师兄若与羽姐姐在一处我倒也放心不少。”翟蒙问道：“怎地出来个羽姐姐，却又是谁？”萧萧忙把封羽跟端木锦之事说了一遍，说到两人斗嘴情形，直笑的弯下腰去。萧萧又道：“你一直跟燕姑娘在一处，怎一直未见到她？”翟蒙心里咯噔一下，支吾半天，略略说了来此的原由，又道：“她才去了别处，也不知今日能否回来，改日再见也是一样。”心中大叫糟糕，只盼那燕舞寒别这么快回来。翟蒙想来此事不能瞒着萧萧，于是硬着头皮道：“萧萧，有一件事要说与你知道，就是……”才刚要说，外面传来南宫夫人的笑声。萧萧道：“夫人来了，我去瞧瞧！”南宫夫人却先一步进了门，燕舞寒与南宫灏也跟着进来。萧萧忙见了礼，一眼瞧见燕舞寒，笑道：“燕姑娘也在，还认得萧萧么！”燕舞寒早看见了萧萧，当下呆住，万没料到南宫灏带回的女子竟是萧萧，忙向翟蒙扫了一眼，见他只苦笑摇头，心中也是慌乱，脸上却依然未露半分。于是笑道：“怎不认得，若知道是你，早就过来了！”南宫夫人道：“原来你们都是认得的，可是真巧！这么着就更亲厚了！”

　　南宫灏道：“他乡遇故知，这的确是件喜事，这当下还有一喜呢！”萧萧道：“还有何事？难道是有我师兄他们的消息了么？”南宫灏道：“不是。翟兄与燕姑娘已然订了姻缘，眼看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这还不是件大喜事么！”翟蒙与燕舞寒都是一惊，没想到南宫灏竟在此时说了出来。萧萧呆了呆，看看翟蒙，缓缓说道：“南宫公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谁与谁订了姻缘？”南宫夫人笑道：“翟公子与舞儿郎才女貌，这杯喜酒我都等不及要喝了！”萧萧向翟蒙望去，翟蒙只得道：“萧萧……此事还没来得及说与你知道……”燕舞寒只冷着脸，不发一言。萧萧心中一阵气苦，眼前晕眩，喉间腥甜，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翟蒙大骇，忙上前去扶。萧萧轻轻避开，自己扶着桌子坐下，面容惨白。南宫夫人惊道：“这是怎么了！舞儿快去看看！”萧萧忙道：“不妨事……只是旧伤未愈。”燕舞寒拉过萧萧的手来诊脉，萧萧也不看她，任由了她去。南宫灏未料及萧萧反应会是如此，心中也自懊恼。

　　燕舞寒道：“精神劳顿，牵引旧伤。我去配副药来。大家都先出去吧，让她歇一会儿。”因见翟蒙不忍离开，走近了低声道：“就先出去吧。”翟蒙无法，对萧萧道：“你歇着，我先去了。”萧萧只是不理。

　　翟蒙追出，问燕舞寒：“她这是怎么了，可要紧么？”燕舞寒道：“她原先受得那一掌着实不轻，似乎是冷月宫的路数。幸好所服药物很对，还不妨事，可今天这么一闹，倒不好了。若不好生调理，只怕将来受罪。”翟蒙道：“你号称神医，一定要把她治好！她若将来受罪，你也良心难安！”燕舞寒叹气道：“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萧萧竟会来到此处！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先别上火，我再想想办法就是。”

　　燕舞寒煎好了药，正要让紫竹送去，翟蒙道：“还是让我端进去！”燕舞寒一挡翟蒙，道：“这会儿你进去，她能喝么！”仍旧把药碗给了紫竹。不多时，紫竹急匆匆的跑了来道：“燕姑娘，萧萧姑娘不在房中！”翟蒙霍的站起，急道：“却是去了哪里？”另一丫鬟听见，接道：“我才从外面进来，瞧见萧萧姑娘象是往竹林去了。”燕舞寒惊道：“不好！”

　　萧萧一人在竹林中乱串，只想着离开……马上离开，可就是找不到出去的路。心慌意乱之下，脚下一滑，跌坐下去，旁边竹子突然裂开，喷出一阵白雾，萧萧晃了晃，登时晕倒。
　　燕舞寒等人跑出门，正要进竹林，却见南宫灏抱了萧萧出来。翟蒙忙上前喊道：“萧萧怎么了！”才想去接，南宫灏闪过，道：“她中了鬼宿的毒烟，家里有解药！”仍抱着萧萧进了小筑。翟蒙呆立原地，心中难过，虽是南宫灏救了萧萧，却也莫名其妙的生他的气。燕舞寒道：“咱们进去，想来萧萧应该无事。”

　　南宫灏给萧萧服了解药，又让紫竹把才刚燕舞寒拿来的药去热了热，待萧萧醒了即喂给她喝。自己出来，正看见燕舞寒与翟蒙在院中，走过来道：“她待会儿就能醒，那毒烟虽然厉害，但于身体并无太大损害，倒不必太过担心。”翟蒙道：“我进去瞧瞧她。”南宫灏欲拦，燕舞寒却止住了他，轻轻摇摇头。翟蒙转身去了。南宫灏道：“原来你也认得萧萧姑娘，翟兄如此关心她，你心中不难过么？”燕舞寒背过身去，冷冷的道：“萧萧受伤，他去看望一下也属人之常情，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南宫灏道：“可他们之间……”燕舞寒道：“这原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南宫灏苦笑叹道：“好……好……竟是我枉做小人！我原身在局外，何苦又来搅局！”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燕舞寒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终于又把话咽了回去。

　　翟蒙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萧萧，轻轻用手拨了拨她的刘海，心中叹道：我总是让她难过，若是当初没遇到我，她现在一定还是在忘忧岛过快乐的日子，可是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萧萧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又回到小筑。翟蒙见她醒了，关切的问道：“好些了么。你中了机关，可把我吓坏了。”萧萧别过头去不说话。正巧紫竹端了药来，翟蒙接过来，给她使个眼色，紫竹会意退下。翟蒙轻声道：“萧萧把这药喝了，翟大哥来喂你好不好？”萧萧侧过身去，背对翟蒙。翟蒙放下药碗，道：“萧萧听话，你受的伤重，不喝药不成的。你若不养好伤，怎么去找你师父师兄他们。若是气我，就养好了身子起来打我骂我，除非你想让你翟大哥伤心难过一辈子。”萧萧略动了动，翟蒙忙拽个枕头过来，轻轻扶起萧萧，给她垫了，端起药碗，用汤匙一勺勺喂给萧萧。萧萧不看翟蒙，一口口咽了下去。翟蒙又道：“以前都是你喂药给我喝，今天也该轮到我来喂你了。”萧萧眼中一片迷朦，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直落到碗中，一阵气喘，又咳嗽起来。翟蒙忙拿手帕帮她拭了，道：“这次是我不好，等过段时间我自会向你解释，到时候你再罚我好么？只是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的身子。”萧萧仍旧背身躺下，翟蒙给她掖了掖被角，说道：“你且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萧萧眼泪又流下来，索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