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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节一 ...

  •   长安四月荡秋千。
      春尾已过立夏刚至,长安城外草坡上,就有几个老奴带着孩子在嬉戏。孩子们穿得富贵庸华,各个白嫩脸儿两抹桃红。一个小娃娃推倒了另外一个,娃娃旁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娃娃咯咯笑起。
      “吕如意,你做什么推我弟弟。”
      “推你弟弟怎么了!”小女娃腰一插,胸一挺,王霸无二就是她。
      吕如意这男娃娃从小就会唱,惹我姐倒天霉,我姐的尿布摸呀摸不得。但是,像吕千金这样的娃娃,从小就因为个别原因,就该宠着爱着蛮横着。同是吕家的孩子,该说是非富即贵了,要天要地要星星在那个时候倒还真不为过,可摆出个吕千金来,也只能摸摸鼻子当做没看见。
      于是就有其他家的下人把那堆孩子分开,赶紧各自送回府的景象。而后,宽宽阔阔的草地上,一下子就只留下他们二只。
      “没意思,弟弟。”
      “……那么……我们就回家吧。”

      两个一模一样年纪小小的娃娃坐在一辆车上,回的不是吕家任何一将军大臣的府邸,而是扬长大道跑到头的巍峨宫阙。守城的将士,见是公子小姐回来了,把门敞开了让他们回去。
      跑过长长宫阙,灰房墨瓦。来到长乐宫内殿前,她却要与弟弟别过。
      “我也要去。”他挣扎着想跟去。
      “不行。是你自己应允爹爹。今日起罚书三日,自律黄老之道,与我无关。”推开他,女娃娃跑地飞快。
      留下的娃娃苦着长脸,心不甘情不愿,但不得不推开眼前高高的那道门。小心地探入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祖母,悦儿到了。您不在嘛?”
      宫里无人回答。
      吕如意放胆子,又唤了唤。“祖母要不在,悦儿就……”
      “帮你祖母递件衣服过来。”
      一隅传来这一声,把门外探入身子的娃娃吓了跳。咯吱咯吱磨磨蹭蹭地挪进去,路过七星黑木屏风,自上面拉下一挂长袍,委着地拖向内室。木栏窗几明几暗,折射到一个老妇人身上,妇人正阅着简书,娃娃唯唯诺诺拖过去,忘了脱鞋就爬上席。
      “那头有竹笔,你自己抄去。”她指了指一旁,冷冷淡淡地吩咐他。
      如意乖乖地点头,才爬了过去。
      时间是指间消磨掉的光阴,似箭的速度一样。娃娃抄书一笔一划也算认真,可他更想出去玩,他想姐姐了,不喜欢在这压抑的地方,没人给他笑,没人给他好,但祖母是连爹爹都害怕的人。
      偷偷朝那里瞄去,又害怕被发现立刻垂下视线。呜呜,爹爹……
      “咳——”
      把娃娃吓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抄完了嘛?”她冷不防地问道。
      娃娃点点头,踌躇了片刻,‘嗯’道。
      “拿过来给祖母看看。”
      可把如意吓死了,这个这个,他还有一点点才写好……
      “做什么,还不拿过来。”
      “噢——”他拾起卷轴自软蒲上爬起,跌跌冲冲地挪到妇人跟前。“祖母,悦儿不是故意说完成的,祖母不要怪悦儿。”将卷子交上后,他低垂脑袋细声认错。
      太后瞧着他唯唯诺诺憨厚仁慈的面容,一时什么也没说。卷上的手指微微轻颤,好象忆起自己那同样如此的儿子,这样哼了声,“没出息。”到得她所愿。
      “算了,你坐那里别动就是了。”挥挥手也不当回事情。
      如意乖乖坐到席上,既然祖母不生气,他也就能开心地瞧瞧镂栏窗外地天空,一只小鸟飞过他也会开心地跃起,什么别动呀,估计早给他忘记了吧。
      室内有香腾腾熠熠生,飘散几许,有镇眠的功用。估计是很累了,他趴在席上很快就打起瞌睡,口水不下就流淌下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谁进来,吕如意只听见他祖母的嗓音,冰冷坚硬的回响。
      “这律改也得,不改也得。旦今是汉的天下,不是秦嬴家的。……几位有劳了,望近日将那律法修缮了去。”
      “呵,就是,废除这几个。”
      “……”
      “明日朝议时候,就这样……”
      ……
      娃娃不知道箭是什么。光阴在他眼里恐怕不值一提。时光像回荡的秋千一样,祖母将秋千推到东南,让他睡入软软的席被里,闻到不一样的沁香味,好象是桑梓……
      很香,并薄薄地漫溢开来。
      她把孩子搂在怀中,轻轻摇晃起来。时光匆匆,她记不清曾经自己走过的群山几重,如今只有宫闱重重压抑向她。从年轻到年长,而后老去。
      皇帝搞的鬼,她又怎不知,笑嗫地给自己的‘孙侄儿’取了如意这名字,刘如意的兄弟那位仁慈的皇帝脸色即刻惨白惨白。那么小娃娃,你就是吕如意了。
      她一生追求权利,无非就是她的族人一世富贵。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的儿子却不明白?她错了嘛?呵,她是不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的。
      “祖母——疼——”
      “乖乖的,你就能长大了。”
      乖乖的,像这样,你才可以活的下去。
      “嗯,我乖乖的。”
      像这样,他才可以活的下去。

      夜披星辰,清冷笼罩而来。笼罩住广寂的宫殿,几个守夜的宦监持了几盏宫灯偶有出没,或是宫女拿了铜盆不知要去哪位妃子的寝宫。长乐宫里,静悄悄的。席上睡着的娃娃醒了过来。
      前方一盏明灯,闪烁了暗暗的烛光,油芯燃烧尽最后一滴脂,啪得熄灭了。
      宫人赶紧换去了旧芯,点上新的。
      那里的老妇人,拿着卷子一动不动,好似看累了,睡去了。
      “不要吵醒祖母。”他朝欲上前的宫人比了比,叫他退下了。
      爬下席,小心地过去,为他的祖母拉上绉衣还有长裙,长袍委落在草席上,回旋出好看的图形。
      醒了就不容易睡去了。他想起还没写完的东西,看看那堆简子……还是写了它们吧。轻声而去,不小心发出一声,吓到了赶紧转过头,夜里闪烁的光影,使他惊呼出一声。“祖母——”
      太后醒来了,目光锐利地射向他。弱小的娃娃抖颤身体,视线落在脚尖上,不敢抬起。
      她冰冷地道:“你醒了。”
      稍稍犹豫了下,他回道:“是……是的。”
      她朝他要去的地方瞄了一眼,冰冷的目光逐渐刺骨尖深。娃娃受不了,索性哇的声号哭起来。
      “祖母,……悦儿并非起来想吵醒您的,只是……怕你受凉…… ”
      朝他望了望,老妇人‘噢’了声,转过身,睇向窗外。
      “晚了,还是回你父亲那吧。”
      ……
      宫阙始终冰冷,像他的祖母。曾与姐姐偷偷去瞧父亲上朝的模样,张牙的白布挂在父亲背后,其后落座的就是祖母。可祖母从不在朝上说什么,一句也不说才是可怕——姐姐告诉他。
      后来他们被姓陈的伯伯抓起来,丢回了宫人手里。
      小祖宗呀小祖宗呀我们的小祖宗呀,宫人害怕地将他俩抱离未央宫。而那种自骨髓里渗透出的恐怖却始终笼罩在他们的脸上,甚至影响到怀里的孩子心里,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去害怕白帘后的妇人来。
      “怎么还不走?”
      可现在,她瞪来地视线,炙燃冰冷,有一些些他并不明白的东西在其中。
      “祖母——”他走过去,走过去来到她跟前,伸出他短短胖胖的小白手,使劲地扑了过去。“祖母——祖母——”接近她,顺理成章地躺入她的怀抱里,轻洋洋的,他闻到一股清沁香味……
      低头望去,娃娃竟然又睡着了。呵,这小子——她心里一笑,把孙子抱住,温柔竟自她的脸上不期然的流露出来。她已经不是壮年时候,已经不能带着孩子逃脱敌寇的围追了,更不可能体验牢狱的滋味。
      然而,多年的蹉跎与担心,甚至怨恨。她老得很快.根本瞧不出她本不该用老来形容。她嫉妒过一个姓戚的女人,嫉妒对方似乎不老的美貌,嫉妒能温柔的像只猫,那样偎在她们共同的丈夫的怀里,哪怕是哭泣也美得揪起心。她却不行,……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几年前,恐怕和这娃娃得年纪差不多。
      她不记得了,但她的儿子却不从忘记过。

      刘悦被宫人送回未央宫殿时,他的爹爹发现娃娃身上的衣袍是属于自己母亲的。上好的布染着淡淡的香,香味因孩子的体温薄薄四溢。温暖的,不像是她所有。
      年轻人拥抱住自己的孩子,一用力,却忍不住呛出声。他身上的黑袍将苍白衬露表面,虚弱的,难看的,一种白色。几个人环抱上来,拥住他,他会回以□□,放肆地宣泄侵染了整个幽冷的宫殿,哪怕仅是一个角落——今朝有酒今朝醉醉生梦死不过如此。
      他不在乎。
      一个人的死,两个人地死。他只是坐在前面的位置上,总有天,会让更适合的人坐上吧。
      把孩子丢给旁人,扑向谁,揉住他,一头猛亲。哈哈哈,再去扑一个,扑倒了缠在一块……
      “陛下,你有什么事情烦心的嘛?”
      “什么事?这长安城也建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事呢?”他哈啊哈哈的笑。疯狂着。哭着。
      “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吧。”
      “黎民得苦,君臣就欲无为,寡人还有什么事该去做呢?”
      “哪还不如不想。”
      他愣一愣,想一想。哈哈哈得拥住对方。“对,何不就什么都不要想,只管……这样……”
      醉死方生,酒色无边中,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娃娃揉揉眼,翻了个身,滚入软软的地方,又呼呼亲热起周公。但怎么也睡不安稳。爹爹,好吵……有蚊子在叫。

      天空上的云像棉花糖。
      他看着流下一地口水。擦了擦,抹了抹,朝姐姐傻笑了。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他姐姐人小鬼大,照旧插了腰教训起他。今天是都城建成,普天同庆的时候,他们的那些叔叔们也快赶来。
      黑黑的房顶上到处落下红色的流苏。映衬晴朗的天空,真是气派宽广的长安城啊!
      要算来,其实他们二只也才五六岁吧,但生在皇家,势必早惠许多。
      “我们有许多叔叔嘛?”男娃娃舔起宫女递上的糖人儿,拉拉姐姐的衣袖。“姐姐快看,那边一辆气派的车上会是我们的哪位叔叔?”
      “笨弟弟,那是齐国的王车……我看看,对,没有错。他可是我们的伯伯呀!”
      “噢——”他搔搔脑袋,觉得奇怪,低头对着自己的十指研究起来。片刻……无奈感叹起来。“爹爹的兄弟还真多,数也数不过来。”
      “一点也不多。明明是你太笨。”
      娃娃嘟起嘴,不满道:“反正有姐姐记得就好了嘛。哼——我们去玩吧。他们从来就不干我们的事。”
      ……
      “如意你慢点呀,等等我。”
      “是姐姐你快点。”
      他喊完便冲下高台,吩咐宫人去牵车来。几个宫人互相望了望,其中有人上来劝阻。
      “小祖宗呀,现在外头都是人,不相干的人恐怕会伤害你们。”
      其实还是这两娃娃的秘密越少人知晓越好。丞相也是这样吩咐的,就算是太尉,也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女娃娃下来一听,可不高兴了。她哼的声啥也不说,一把夺过车夫腰间的鞭子,也是她身小轻灵,拉住弟弟登上车。她登车驾御前,才欢呼道:“看你们怎么个脑袋不保吧。”笑声随着马车扬长而去。
      此时街上,由于众诸侯纷纷回都的关系,多国的侍卫,家臣流窜各处。娃娃们驾的车笃笃渐缓下来,后头跟来的王宫内侍才稍稍敢抹去一身冷汗。
      可他们不敢靠的太接近,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也怕太远了,让那些已经发现的诸侯国迫害了去。
      “快去通报那位大人。……小心点,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这样吩咐,只希望那人能快快过来,不来也比他们有办法。

      天苍苍白云尔尔。两小儿跃下车,游戏大街。
      女娃娃幸喜极了,可她却唱起:“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天空的晴朗,在她的歌里,硬生生悲怆幽怨去了。
      买下糖人儿欢欢喜喜吃起来的男娃娃,咳了声,怨他姐姐。“这样好的天,姐姐,你就不能唱点别的嘛?”
      吕千金呵呵一记甜笑,抢了自己弟弟的糖人儿,率先朝前跑去。
      许多年以后,吕如意才稍微了解到,自己的姐姐的一颗志向远大不比男儿轻的心吧。
      街道旁,小贩们在地上只铺了草席,卖起各种小玩意。吃的像蔬菜,飞禽,女儿家的胭脂,香粉和木梳子,应有尽有。
      “弟弟,我们去那瞧瞧。”她拉住他来到一旁,席上有几样好看的梳子。
      女娃娃跟弟弟说:“她们好象说,楚国的梳子最好。”
      “……”弟弟问她。“姐姐你要买梳子?……家里的梳子不是已经有许多了嘛?”
      “可我从未自己买过呀。”
      “……”
      小贩见两只娃娃虽然年龄小,但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又听女娃娃说什么楚国的梳子好,赶紧追着推销起来。“我这的梳子可全是楚国来的。是用最好的木料漆了上好的色,小姐瞧瞧它的花样,质地就知道它绝非凡品,别人家更不会有一模一样的。”
      “我要看一看。”
      “我们走吧。”
      吕千金瞪弟弟一眼。“去去,你自己玩去。我们女儿家的事情,你又不懂。”
      如意上下打量自己上下都平平的姐姐,不满她。“姐姐你现在又不需要。”
      “你要么看,要么就不要多嘴。”一听很生气,这个笨弟弟,一点也不讨女孩子家欢心。
      被说了嘟嘟嘴,弟弟也不想真离开,就蹲下来陪姐姐一起看。小贩也不是吹牛,梳子还是很好看的。吕如意拿起这个瞧了瞧,又拿起那个看一看,想了想斩钉截铁和小贩说。“我想要这个。”
      她的弟弟买梳子要送人?吕千金‘噢’了声,呵呵调侃弟弟。“我弟弟难道是有心上人了。买梳子送哪位小姐呀?”
      小贩也觉得好玩,这么小的娃娃用大人的口气一本正经的说话。
      吕如意瞟了眼吕千金。
      “胡说。我这是送给祖母的礼物。”他接过梳子,将它捏在手里。“祖母前几日说她的梳子不管用了,该换了。”
      “小公子真是孝顺呀。”小贩感慨一声。
      吕千金则愣了愣,重问他。“你要将他赠给祖母?”
      “对呀,别人都要送,我也要送。”
      宫里每日都有他们叔叔伯伯送来朝贺的礼物,他是祖母的孙子,怎么个也要表示下心意吧。
      “我弟弟真是孝顺呀!”吕千金怪怪地也叹道。
      这时候,就在他们买好梳子转身地时候,从后撞上一个人。小娃娃转过身,还没闹呢,就被对方披头散发的模样吓到了。
      吕如意受不了吓,哇的声就要号哭出来。
      “给我收声!不准哭。”幸好有姐姐一鞭吆喝,把这哭欲硬声声打了回去。
      “姐姐——”如意喊了声,害怕地躲到吕千金背后。偷偷一瞧那个‘人’。
      披头散发,又戴了只古怪的黑色面具,面具上闪亮两只大白眼睛,中间挖了个黑黑的小孔。一跳一跳,一蹦一蹦,口里念念有词。
      “余处幽篁终不见天,路险难独后来……表独离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你这个疯子,杵在着犯人生计,快快离开。”小贩并不欢迎他,旁边的一些也劝这怪人赶快离开。
      “公子小姐还是早些回家吧。”好心地则劝他俩小娃娃去找大人吧。
      怪人哼了哼,怨恨他们:“违背天者,必受天报。”
      “姐姐我们还是走吧。”吕如意拉拉她的袖子,觉得诅咒人的都好可怕。
      怪人不再与旁人争论,各自唱着。
      “山中人芳杜若,饮石泉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离开了。
      吕千金盯住那个背影望去,突然慎重地和弟弟说:“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弟弟哀鸣。“我不要,他好可怕。”
      “由不得你,走。”说完,吕千金就带头跟去。
      可怜的如意只得跟着姐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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