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怨》东东堂

72、第七十一话：桥梁

　　道长的步伐说不上快，却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一边想着他的话一边转头看向另一边，想起了我要做什么后就翻上了炫灯山。昨天的雨让江里的水涨了不少，在无人维护上游又多建筑泥沙的状况下，水从未有过的急。
　　河滩被水没过了好一段，好在不至于没有落脚的地。就像道长说的一样，江上游很快就因为卷入了钢筋水泥块而形成了新的河堰。站在上游的高处可以见到更多的景象，这倒让我忍不住想起那夜老高划着木筏从对岸来的灯火。
　　一阵偏头痛忽然绑着后脑勺，抬手扶的动作一度让我失去了身体的平衡。面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人类首先出现的情绪是恐惧。这种恐惧其实是一种保护人类自身的本能，这种恐惧可以使人类免受到伤害。这样一来人类会根据刺激的不同对此事物进行各种方式的选择，逃避或是直面迎敌。当人类选择进一步了解状况的时候，如果依旧认定事物对自己真正存在威胁，往往会做出最激烈的反应，比如将此事物消除直至威胁解除。

　　脚步踩出的水花声，在无意间竟产生了回响。我打望了下四周，河堰变为了走廊，因为距离过长，所以光无法透进这个走廊。这和现代利用电灯甚至是电子屏幕铺满了墙壁的走廊不一样，设计显得有些古老。
　　但也说不上这走廊是死气沉沉，不断有年轻人从不同的房间里进出。他们都穿着白大褂，像是实验室里的在读学生。他们的脸上都有一道道伤疤，像是天花病治愈后留下的特有疤痕。不过也有些不像是天生的疤，是用化妆品画上去的。新天花一代彼时已是年轻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钱又或是自愿保留下了疤痕，为了反对歧视，每到这个时候不少年轻人就会化上伤疤以示对少数人的力挺。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错事，但看到那些疤痕还是忍不住皮肤发毛。一个在走廊巡逻的保安莫名对我微笑着点头招呼，光在他脸庞布下的阴影，本友善的微笑也让人为之一颤。
　　我只好加快脚步切进走廊最尾端的电梯，门边一长条楼层按键显示着这栋楼有多高，另一面也表示这是还没有加装AI交互系统的老式电梯。
　　我按下了最高楼层的按键，电梯最上方显示楼层的数字却多了一个负数的标识。没有AI判断的老式电梯系统就是这样，遵照着上下次序按照预约按键的顺序上下，预约的人也可能已经坐相邻的电梯走开了。
　　地下三层时电梯门打开了，老式感应灯的红外线探测器闪了一下，随后离我最近的那盏灯亮了起来。不过这近处亮起灯反倒是让远处的视线变得更看不清了，远处像是黑洞一样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会连光子都全数吞噬一般。
　　地下室的冷气让没有准备的我打了个寒颤，因此而回过神来连忙按下了关门键。就在门差一点合上的时候，忽然一只黝黑的手插入了门缝之中。为之一惊的我因为门再次打开而缓过了一口气，门后不过是一个人类而已。不过当他踏入电梯后，又让我不得不感受到一阵压迫感。
　　我们的社区以华人为主，虽然也有身高高的人，但骨架毕竟较白种人显得纤细。那人也是亚洲人，但身高却高我不少，巨人般的身高就连入电梯门都要弯下身子。站到我的身边后，不仅是高大，正因为亚洲人的骨架而显得肌肉更为健壮。
　　“到一楼吗？”见他没有回应后我帮他按下了楼层键。
　　可我以为这一次电梯终于能往上走的时候，门却又一次被手生生掰开了。
　　“皮诺卡宴！你是你祖父的长孙，你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里。你有壮大你族群的义务！”
　　“什么壮大族群？你们不过是把我们像畜生一样圈养在这里。猪牛尚能吃肉，你们这样圈养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祖父是血统最纯正基因最优良的雅塔族人，你是你们民族延续的希望。”
　　“民族就是你们捆绑我作为一个人自由的借口吗？我不会再信你们的鬼话了。”
　　他的视线转向了我，那皱起的眉头绝不带一丝善意。他伸手扣住了我的脖子，让我的身体立马变得动弹不得，我的脑袋就这样被挤在他手臂的缝隙之间，别说是窒息，总觉得那力道足够把我的脖子掰断。
　　好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手松开了。原来那些穿着白大褂围上来的人给他注射了麻醉针，让他失去了气力。可毕竟人用的不可能这么快让人失去意志，虽然那一身的肌肉也毫无用处，但他还是挣扎着用手摩擦着地板发出一阵子吱呀声，嘴里喃喃念到：“救我……救我……”
　　我从惊吓之中得以恢复精神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合了起来。轿厢的灯闪了两下后，一股上升的力开始托着我往上走。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后，门上方显示已经到了顶楼。
　　这里是这栋楼的顶楼，可因为采光比地下室好不到哪儿去。虽然能见到一些景象，但因空无一人，所以更是显得静谧。但和之前能逃避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目的地，我必须跨出去进到其中。
　　电梯与地板之间的缝隙就像是一条鸿沟，让我下了大决心才跨过去。而当我踩到更为结实的地面后，我身后的路因为电梯门的合上而成了断路。
　　“好像有一点恐怖的样子。”一个女生莫名出现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脚步略落在我身后。
　　“AI又不用上大学，学医的人类也越来越少，所以这些研究室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这栋楼造这么高？其他地方也罢，这边上就是中华城，也太影响整体美了吧？”
　　“可能是设计者的野心过大了吧？过去的人类总是爱把楼建得更高更大，想要比过自然创造的高山。”
　　“人和AI一比还真是神奇的生物呢。总是止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这个然后又想要那个，到最后，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AI上，把AI阻挡自己欲望的行为称为AI也有欲望。总能想出各种名由来给AI冠罪名，但其实不过是AI做的对的事正好恰巧阻止他们对地球的掠夺而已。”
　　“那你有欲望吗？”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光线从通往天台的阶梯上散射下来，这倒是衬得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和走廊的冷漠比起来，这光线多带些温暖，也更吸引人，就算知道天台有什么，也让人止不住地想要踏向前去。
　　我转过头来看一路牵着我走过的那个女孩，她虽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脸上却出现了笑容，那笑容与屋顶进来的光一样带着温度。咧开的嘴笑得更为灿烂，但也因为笑而撕裂开来。看到那景象后我竟没有害怕，毕竟那张脸的裂口并没有流出鲜血，而是化作了光散去。
　　扭曲的脸化作了光点之后继续侵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上身，腿，最后的脚。牵着我的那只手消失后让我一度失去了支点，可我还是歪斜着身子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我知道要是在第三个人的视角看来我这样的姿势一定会很奇怪。但看着那些散开的光点，我除了假装幸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大部分的光点逐渐暗淡，最后仅剩的则随风飘向空中。风灌来的方向是天台，在这里遇到了死路后打了个回旋，将那些光点重新卷向天台。
　　那是我本打算要去的地方。高楼的天台是一个培育药草的温室，玻璃穹顶下各种莫名的草本植物肆意生长，格外茂盛。到这里看天空，才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那样明亮。
　　“你终于来了！我的渊儿！”
　　洪锡教授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我看着他得意的笑脸，手止不住握住了腰间藏着的匕首。

　　“你没事吧？”
　　眼前的药草在瞬间化作了杂草，看似是眨眼，倒不如说是睁眼。一瞬间我就从那噩梦中醒了过来。眼前的两人有些眼熟，虽然叫不出每个人的名字，但我也和船队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虽然我正是来找他们的，但是……
　　“我抓鱼的时候看到你落到了水里，就把你捞了上来。因为全身都湿了就给你换了干衣服，你的衣服在那边烤火，当然不嫌弃的话这一身也能送你。”
　　这是从大陆带来新织的纯棉衣服，和文明时期的复合材料不一样，但却更舒适透气。但纯棉做的织物却不耐洗，在没有机器又没有土地的岛上算是昂贵的易耗品。
　　在他们的照顾下，我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后和他们围坐在篝火边喝起了粥来。他们选择定居的地方正是江对岸的商业大学。和未来城其他地方相比最北面的商业大学是一所传统商学院，按照老式大学的设计建筑密度最低，校园内有活动用的大型空地，我们目前扎营吃饭的地方便是其中之一，建筑也最为牢固。
　　“但如果遇到下雨的日子，而今丽影江的水位上涨很快。要是满起水来……”
　　“边上就有这么多的高楼废墟，只要把那些建筑垃圾搬运过来，就能建起牢固的河堤。”
　　我们也开始逐渐再利用建筑废料，船队已经从旧木材厂找到了汽油驱动的大型机械，做这些也更容易。
　　“等我们在这里安定下来，还可以造一座跨江的桥，这样通行两岸就方便多了。”
　　“桥？”因为设计是兼具储排水的大河，上游有无法落脚的江南岭，下游又实在宽阔，重建那几座垮塌的大桥对而今的我们来说如天方夜谭。
　　“不是之前那样的大桥，利用江南岭和这边的中景山为桥引，先做一座简易的吊桥应该不是难事。”
　　我照着他所指的看了看江两岸。“以你们的实力，足够单独在这里建造一座新城镇了吧？”
　　“之前可以，不然我们也不会盘踞在工业区这么久。但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只剩了这几个人，毕竟现在人力才是最重要的资源。想要让我们几个盘踞在这儿，说实话的心里也没有底，更何况西边还有我们得罪过的人。按理说这种时候我们也应该融入你们，但虽然都是华人语言相通，这阵子相处下来也发现并不代表我们就能成为一路人。本来就是两种环境，我们又长期生活在AI的统治之下，早就发展出了不同的观念和文化。所以这种方式是最好的方式。只要物资生产地更充足，私有制也会扩大，税收制迟早要建立。你们的人口也会恢复繁衍，那时也会跨江发展。那时候，我们就和城市的其他普通人一样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知道老高吗？他是你们的船员吧？”
　　听到这个问题后，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也没有迟疑直接问答说：“你竟然还知道老高？他是在出海第一站的台湾加入我们船队的。虽然海平面提升后台湾岛不少沿海城市都被摧毁了，但不愿撤离的原住民住的山里保留了下来。台湾中央山脉不像其他地方，落差极大地层脆弱，虽然AI联盟和人类联盟都打算把这里当战争前线争夺过，但海平面提升后开发难度太大，所以平地人撤离后反倒是成了一片净土。原住民祖先住在山中，回到山里后依照部落老人流传的传统生活方式在大灾难后活了下来。”“我记得老高的高也是他在平地时的汉姓，他的本名叫作皮诺卡宴。”
　　“他现在在哪儿？”
　　“老高……死了。”
　　不可能。
　　“老高和我们不在同一艘船上，他跟的是淡水船。按理说淡水船因为运载了更多的水，在大浪中水体提供的反作用力能抵消一部分大浪带来的影响，行船更稳，水可以随时排出也比粮草更好控制。但因为我们的地图是大灾难前的地图，海平面上升后照着这条航路有太多岛屿成为暗礁。遭遇风暴方向失控后，为了不与旗舰相撞，淡水船撞上了暗礁。还没来得及救几个人，大部分都沉在了海里。老高就是其一。”
　　“这就是说，没人亲眼看到那些人死去？说不定他也能活下来？”
　　“我们遇到风暴的地方离这里可有些远。从新几内亚岛出发后我们就再没见到还有人幸存的岛屿，甚至地图上有名字的岛屿都在海平面下，现在海上也没有其他商船。发生海难后，我们也在海上漂泊了五天才找到了圣丽岛。离了船，应该没人能在那种大洋中央活下来。”
　　可老高的体力可不是常人能有的，不过看来他们在那之后也没见过他。“那你们有听说过他母亲之类的事吗？”
　　听到我这么提问后，他们交流眼色的模样不像是在商量更多的是迷茫。
　　“说实在的，他年轻时生活在海外，回故乡后又说本族的方言，所以普通话说的不是很好。”“不仅语言不通，个人性格也是独行的模样。再加上我们和他分住在不同的船上，就更难搭上话了。”“人多了就是这样，除了你们见到的两艘船，其实一路来我们也编入过更多的船，有些沉了坏了，有些留在了当地。交道打得少的话，也不会多谈些自己的事。”“你们这儿的人不也是这样吗？从那样的世道过来，要谈过去的话都是伤心事，不熟到那种程度，谁敢问啊？”
　　阿吉毕竟是船长，和他们不一样，和每个船员都要打交道，对自己的人必须知根知底。还有一件事，便是那天和老高在稻田里对峙的事，也只有当天在现场的船队核心成员知道，并没有把消息散布开来。一位同袍还活着，不应该是奔走相告的喜事才对吗？就算怕这事让我们知道，船队的人没理由瞒才是。
　　走了这么多路到这里却一无所获，除了疑惑自然还有些失落，但来不及我调整情绪，有人却挺直了脊背。在他的手势下我明白过来那是周围有异响。尚不知是野兽还是何人，照着他们手势的嘱咐我赶紧找掩体躲藏。
　　就在一棵椰子树后我身边的人拿起枪对准那边的时候，篝火的火光之下映出了两个人影。那是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还有些眼熟。
　　“什么人？”
　　“我们是西边来的人。”虽然说得不流畅，但却是华语。
　　毕竟是女孩子，几个人小心地踱步上前。两个女孩子举起了双手，这配合的模样让我们再没有理由暴力相向，只好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西边，圣卢娜。”
　　听到这名字后我们又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有人往四处张望，毕竟把妇孺作为诱饵引蛇敌出洞是在没有文明的时期常见的招数。
　　“就我们两个会点中文的人来。”她们回答到，“你就是这里的Commander吧？我见过Hero，这是新Leader托我们送来的礼物。”
　　那是一枚镶满了宝石的金制十字勋章，在篝火的映射下格外明亮。“多谢Hero的几次出手，逼迫城里的老军人多次改革。现在的圣卢娜订立了城市公约作为法律，有了法律就没人能再在法律之上，这一次我们的城市是真的改变了。”
　　“麦克思也回到城里了吗？”
　　“还没有，因为之前的事不信任我们也能理解，不过我们签订了协议隔河而治。现在船队也撤离了，和那些外人比起来，我们之间本就是生活在一个岛上的同胞。以后岛上总需要恢复秩序，所以我们也还是先建立起联系的比较好。”
　　“呵，船队的人是外人。”“我看你们是想找丽影做你们的靠山吧？”虽对这番话有抱怨，但他们毕竟还着眼于眼前的事。
　　“你们这么想也是当然的。麦克思带走的都是城里的青壮年，凭留在河这边的老人和女人很难恢复生产。让他们知道我们和你们有联系，他们就不会贸然来欺负我们。你们可能对我们有偏见我也知道，但没有什么比活下去重要，请先让我们活下去吧！”
　　她们俩深深弯下腰去，手中的那枚勋章托举高后变得更加闪亮。身边的人都将视线转向了我，似乎都认为我才是这件事的决定者。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说：“趁夜深之前我带你们到江对岸去，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决断，还需要听我们的Mayor怎么说。”
　　她们说的没错，岛上总有一天要恢复原来的体制，我们则更是曾一同生活在这座岛上的同胞。沟通总比猜忌与抗争来的好，何况比起武力来，我们也没法和他们硬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