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闺中密友留园喜相逢 留园，即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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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幸入宫以光耀门庭，予我而言概是一件喜事。虽说国子监祭酒这官衔，足以明鉴爹爹的学识渊博，可这清贵不过的名声倒成了女儿家的束缚。
可这一向娇养着的明珠儿，终究端惯了嫡女贤妻的架势，一下子做了妾侍还不知要如何习惯。虽说夫家不比寻常，可皇家的妾，也不还是妾？
我渐缓了手中的动作，将绣花撑子置于一旁，水葱样的玉指一下下的戳着花样。自娱自乐了许久眼瞅着金丝银线的细密针脚，唇角不觉微微扬了笑，敛目静思，须臾一叹，堪堪掩下心中烦闷。
心思游移，忽想到早课时姑姑唱名的一声“顾宜真”，心中稍有慰藉。细细盘算，京中贵女，顾氏人家不过两三户，而芳讳宜真者，我可只闻过真姊姊。
唤来清欢，我薄点傅粉，巧施绯胭。挑拣了一身宝蓝色广袖上襦，木兰花舒展开雅致纹路，下着织锦锻委地长裾，月白色柔绢束腰，端的窈窕淑女。莲步款移，自东苑至南苑不过片刻光景，苑外拦了宫人去传，苏氏来访。
我稍稍等了半盏茶间，便见宫人来迎。妙目轻扫，容妆未察不妥，方颔首礼之。香履踏风，珠翠无声，我娉婷步进苑内。我未曾思忱，直拣了适中的位置落座，见小案香茗茶果已然备下，一丝不苟，便知主人稳妥，对自己私下的猜测更添几分肯定。
我安然坐下，素手轻托茶盏底座，三根玉指拈开茶盖，水汽氤氲，徐而吹之。但闻珠帘窸窣，隐有跫音，我靥开三分笑，以目视。
但见佳人施施而来，乌发用一支松绿宝石簪子挽了个寻常发髻，两绺鬓发用墨绿丝线缠着垂在脸侧。着了件月白并蒂莲纹交领上襦，松花色羽缎牡丹洋绉裙，腰间裹着缥色缎子，披一件杜若色团蝠绘桃枝广袖长衫，除左腕佩着只翡翠镯再无装饰。
顾宜真含笑道：“我猜的不错，果真是阿娆。想来以阿娆的才情，入选自是轻而易举的。”
顾宜真宛如一只穿花蝴蝶，翩翩绕至厅中央，微微颔首一礼，上下打量我一番，眉眼风情仍是旧昔模样：“叔父身体仍旧康健？”
我小呷一口碧螺春，温热滑过喉管，微涩的味觉席卷口舌间，又带着零星的隐约的香。放下时，眉目皆蕴了一层清浅笑意，戏道：“真姊姊自是聪颖不过的。”
我赞之聪颖，而言辞中亦有几分自得，思及，不禁莞尔。翩然起身，行至盈然拜下做一万福礼，似念着戏文一般文绉绉道：“家翁一切安好，劳真姊姊挂念。而阿仪为人儿女却不及姊姊熨帖，着实羞煞了……”
本欲酸她一酸，只未待我矫情言罢，便禁不住声，自发娇俏笑开了。
顾宜真瞧见了，也不觉笑了开，上前扶了我一把，连声笑道：“快免礼罢，许久不见，阿娆的礼数倒长进了不少呢，这说话也‘酸’了起来呢。”
顾宜真瞧了瞧桌上备的茶品，微颔首，复温婉一笑：“阿娆想吃些什么点心？尽说便是，这个东道阿姊自是做得起的，雪雯是家带来的，她的手艺你清楚的。”
我见顾宜真来扶也不推拒，顺势而起，咯咯地笑着拿话挤兑她。看着她玉容微红，方止住了话，拉着她的手不放，唇角一翘，十足得意的模样：“真姊姊也别拿话撵我了，谁不知道真姊姊呀，是最最疼阿娆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眸一瞥案上所陈，直笑道：“正巧着，阿娆也是许久未解馋了喏，阿姊的话儿可真真是"久旱逢甘霖"了……阿娆倒还怕不敢再进午膳了才是。
我转首噙笑向雪雯，扳着玉指，连珠道：“也不拘什么豌豆黄儿、茯苓糕还是枣泥荷花酥，尽管上是了……”
我一连串念出了幼时与顾宜真最常食的甜食果品，又添了一句：“——对了，还有阿姊最喜食的如意糕。”
顾宜真执着帕子掩面而笑，吩咐怀琴唤了雪雯过来：“你瞧她，真当这是她苏家的厨房了，你去瞧瞧有什么食材讨了来做与她吃，只莫要撑了她才好。”
不过片刻她已笑的不成样子，她只得先坐在我位子的旁边，伏案道：“你若愿意，便教他们把你的午膳拿过来便是，我好更与你叙旧。”
我被她躁的娇娇顿足，连道不依，而粉颊羞红若桃花满面，却是别具风采。我眼瞅着她笑若流泉潺潺，不依不饶地直嚷嚷道：“阿娆和阿姊本不就是一家的，哪还分的你呀我呀，阿姊得罚，狠狠地罚!”
可我眼眸中满满的狡黠意味，却是藏不住了，我唤着雪雯，笑盈盈地撒娇道：“好雪雯，你可得依了我。”
顾宜真说笑的有些口干，呷了口茶，复又道：“依，她定依了你，苏大小姐的话，如何敢不听？”
顿了顿，顾宜真又道：“还不快去准备，保不准她一会儿又想出什么幺蛾子，还不快趁现在逃了去。”
她轻倚在椅上，抬首瞧着我，假意嗔道：“年龄长了，可这撒娇蛮横的小性子，还同小时一样。”
我抬高了下颚一幅矜持模样，微微颔首，道一句“孺子可教也”，也未恼，广袖轻挽，露出半寸莹白的肌体，侧首道：”阿姊也尝尝阿仪的手艺。“
我似是未闻其言语，玉指轻按壶盖，皓腕转若银盘，婉而悠扬，带着独特的韵味；藕臂旋如灵鱼，轻而游弋。我只斟了两盏，皆是八分满，一时恍惚，喃喃道：“哪里一样，小时……总是斟的满满的，——可只会洒的。”
顾宜真抬首抚了抚乌发，也复了平时严谨模样，瞧着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似已是感慨万千。她轻捧了那杯离自己近的茶过来，阖眸轻嗅茶香，淡然开口：“过满则溢，过刚则折……凡事涵着两分，才教人回味无穷。”
话毕，一杯茶缓缓饮尽。她动亦未动，轻声问道：“离家之前，叔父可同你说了些什么……”
我停下了手中动作，鸦睫笼下阴云，倏忽一笑，道：“还是阿姊懂我。”
我侧首，起身直揽了盏茶，想也不想地仰头灌下，灼热的痛感铺天满地地袭来，淹没后又转成了麻木。我阖目支颐道：“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班婕妤却辇之德，莫坠了苏氏清名呵。
顾宜真戏谑一笑，单手把玩着茶盏，道：“昔作芙蓉花，今为断根草。如此，便与卿共勉吧。”而复抬首肃穆望着我，缓缓开口：“你我心性都是傲的，入宫前父亲并未指望我可光耀门楣或者那般，只教平安便罢，想必叔父也是一样的。”
我拈了袖中绢帕轻拭眼角，明眸略显黯淡，闻言只做强笑，声如秋蝉泣枝，其容哀婉：“阿姊旷达，阿娆却……
我张口无言，既是念，又是怨，这便说不下去了。爹爹自是一片好心，其意我知。只是这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委曲求全，不免令我心有悒郁。千般言语消弭心念转间，玉指掠过耳边青丝，敛容道：“幸有姊姊指点，才叫阿娆不至以误间亲……”
我莞尔一笑，似是不再在意前番纠结，亲亲热热地握了伊人玉手，娇声道：“小时阿娆可是最爱食莲叶荷花粥的，阿姊可有闲与阿娆重拾旧趣？”莲叶荷花，莲荷联合，这般也算是全了你我情分。
顾宜真倾身过来，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泪水，温声道：“纵过往如何，今后阿姊定在你身旁的。”
顾宜真双指轻捏我脸颊，温婉一笑道：“阿娆说的，阿姊哪有不应的。如今时辰也不早了，到时还有课程。你先回去，免得教习姑姑担忧。”
顾宜真复吩咐了雪雯，将未用的糕点用食盒盛了，与了与我同来的清欢：“这些糕你拿着，你我未必都有闲时，哪日若想了我，便睹物思人吧。阿姊既然应了你，待闲时必与你重拾旧趣。”
我泪盈双睫，一时哽咽无言，只得盈然拜下，匆匆一礼而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闺中密友留园喜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