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十二月火锅甲

2、思 回忆。

　　2．
　　夜深了，大概过了二更天。桌上的灯烛摇曳着，该是起了夜风了吧……

　　客栈里。

　　一番云雨以后，李时珍从床头坐起，信手整理了一下一下自己乱了的头发。
　　从床前的柜子上端起一碗水，喝了一口。

　　入口，就是一阵奇异的清凉。
　　这对身子不好。

　　可是，李时珍也没有什么心情在乎这些了。

　　床上的小厮翻转了身子，仿佛筋骨酸楚，懒懒的摸索着找自己的衣带。
　　姿态很是优美。

　　却没有迎来那个人片刻的回看。也就作罢了。

　　‘李太医今天看来心情不好啊……’小相公一边自己系着衣带，一边信口说到。

　　[我说过，我讨厌人家叫我太医。]

　　‘爷，‘
　　小相公侧过身子，要帮李时珍整理衣领，
　　‘您今天可真是不专心…弄疼了人家也不知道…好像有满肚子心事似的。‘

　　却被打开了手。

　　[行了，你别碰我。]

　　丢下了银钱，李时珍径直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向京都的夜色看去：

　　[你走吧。”]

　　小相公不过十四，五岁光景。
　　孩子脾气突然上来了，

　　一边慢慢的数拣着床上的碎银子，
　　一边声音就有一点怨怪的意味了：

　　‘我的亲爷，这是怎么了？……

　　知道您是贵人眼高，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娼小雏。
　　完了功夫，连我们的气味也是臭的。 ‘

　　‘他年要是我投在了贵人家里，再来侍奉爷，

　　爷怕就不会怪我污了您的干净身子了……‘

　　李时珍端着水，啜了一口，听这话，不由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小相公：

　　[你懂个什么……]

　　[你就是生在帝王家，一样有你没奈何的时候。]
　　李时珍又说。

　　小相公这下真是愣在那里了。

　　李时珍说完这话，突然皱起了眉头。

　　原来隐藏太久的回忆，
　　也会这样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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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某个时候，那个人曾经身子一软，
　　倒在自己怀里。

　　那双眼睛紧紧地看着自己。

　　那双玉一样的黑色眼睛。

　　“我不要什么良药。东壁，我的病没有什么可以再治下去的了。”

　　“我的病根是我错生在帝王家。
　　我需要的不是人参首乌……东湖，我只要你别走。”

　　“东壁，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你也看见了……他们……他们…… ”

　　说这话的时候，

　　严阁老正策划倾倒帝国的继承人。高拱与之奋力斗争在第一线。

　　皇子的冠冕下，这个小小的人，在东拉西扯中寂寞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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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壁，你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求求你，别走。”

　　李时珍回忆着当时，对了，王爷好像掉眼泪了。

　　可是自己还是不肯留下来。

　　[我厌倦你们帝王家了。]

　　[……或者替你父皇杀了我，或者，你只好让我自由。]

　　当时的语调，竭力冷酷，
　　心里却一阵一阵难过。

　　“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你厌倦的帝王家的一分子么？”

　　那是绝望的眼神了。

　　[生在帝王家，王爷你想当你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我不是你的朋友。您不应该有什么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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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话语能化为一把利剑，这一剑剑，都是刺在眼前人的心上吧？

　　可是，最该怜取的，不也是眼前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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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我就算这样活活病死，你也不会在乎吧？”

　　——裕王抓住李时珍的衣领，声音颤抖。

　　“反正帝王家，换了人替上，从来到也是不缺王爷的。”

　　[殿下。]

　　李时珍看着怀里苍白的脸，眉头深锁。

　　心脏这种东西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如果它存在，

　　是不是就是为了让这个故作冷漠的自己，
　　活活痛死呢？

　　[……你是我的病人。]

　　声音啊，再也不能撒谎了吧？
　　居然颤抖的这样厉害……

　　[我不会置你于不顾。我不会眼睁睁的看你这样憔悴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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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默默的看着这个李太医。

　　每次深呼吸的时候，他身上的草药味真好……
　　以后，却要闻不到了。

　　“那么，你就让我……这样……休息过去吧。在我醒来之前，您走……”

　　气若游丝的声音。却倔强。

　　“记得你说的，偶尔，惦记一下我这个……要你来救命的人……”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嘴角腥甜。
　　裕王突然笑了笑。

　　多么温柔的笑啊。

　　李时珍愣住了。

　　这个小人儿停下了自己唯一的一次哀求，
　　恢复了他的寂寞，恢复了他的安静。

　　“李太医，有一味药，我常喝的……是不是，叫做“当归”？”

　　大概是天或者魔鬼的意志左右了自己的心吧，

　　每次回想到这里，李时珍都很难相信：

　　明明当时眼圈就红了。

　　明明已经连舍弃自己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如果能停下他的忧伤……

　　明明他说，他需要他陪伴……

　　自己为什么居然还能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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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还是选择了浪迹天涯，四海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