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夏至暝》暮楚朝秦

2、一.南屏 一

　　一

　　林赛儿双手放在一起搓了又搓，她现在冷得很，背后的佩剑就像一根冰溜子吸着她全身的热量。
　　“哼。”她不禁吸了一下鼻子。
　　“女孩子这样不文明。”墨绿色衣衫的少年掏出了一张手帕递给林赛儿。
　　林赛儿没好气的接过来，很不客气的把鼻涕全都擦在那张手帕里，还恶狠狠地揉搓成团，舔着个脸，笑嘻嘻地还给了人家。
　　少年根本没有接过手帕，手掌中柔柔的一道风送出，手帕就飞了出去，悠悠然然，在风里打了一个转，顺着向北的方向，往河中心落去了。
　　“不环保。”林赛儿转过头去。
　　“不友好。”少年侧着脸瞄了一眼林赛儿，又转过头。
　　“对讨厌的人没必要友好。”林赛儿觉得自己说的有理有据。
　　“我没有惹过你。”少年的目光依然平视着远方波澜起伏的江面。
　　“有。”
　　“还请指教。”
　　“你的长相。”
　　“哦？”
　　“太像一个人。”
　　“那是我哥。如果长得不像，才有麻烦。”
　　“出来气我就是不对。”
　　“沟通不能。”
　　“谁愿意和你沟通啊！”
　　“是你先嗒的话。”
　　“我没有！”林赛儿觉得天大的冤枉，转过脸来冲少年大吼。
　　“哼……”少年模仿着林赛儿吸鼻子的样子，发出了一个还算有点相似的声音。
　　林赛儿呆在那里半晌，怵然间明白过来，脸忽然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再说一次，不文明。”少年也不等林赛儿反应，转身往盘山路上走去了。
　　“秦思鸿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很烦人！”林赛儿冲着少年的背影大喊大叫起来。

　　浩气盟在南屏的驻防一日严过一日，从各个门派赶来的浩气盟兄弟一日多过一日。陶塘岭的恶人已经好几日没有动静了，那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浓重的烟雾填满了目所能及的画面。
　　派出去打探的浩气盟先锋，回报的内容也基本一致——雾气太浓，无法深入。鸦雀无声，似有低声呜咽，因为不能深入，故不知发生何事。
　　这样的情况，浩气盟召回了各地的万花兄弟，希望能尽快搞清楚雾气是否有毒，如果是毒，怎么解决。
　　秦思鸿就是被召回来的一批。

　　秦思鸿先从金水赶到巴陵，与其他万花兄弟在驿站汇合后，十几个人一起往南屏山去。
　　一路马车颠簸，日夜颠倒，秦思鸿精神已经达到了极限。到了南屏山，秦思鸿本想放松精神，掀开马车窗帘，一眼望及的都是暗红色的山——作为一个大夫，这种色调的画面，根本放松不了。
　　于是秦思鸿一直紧绷着精神，任由马车在泥泞石路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及至山顶寨门前，马车终于停下。
　　秦思鸿想自己终于能休息个一时半刻了。

　　林赛儿就来了。

　　林赛儿本是浩气盟传令使，现在又是南屏先锋长，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达到这个程度，任谁都应该佩服。是吧？
　　林赛儿威风凛凛，身后跟着十几个浩气盟南屏守卫，奉命前来迎接浩气盟万花子弟。
　　林赛儿一个一个施礼过去，临到了秦思鸿，整个人一个眼睛比别人两个还要大，本来和和睦睦紧紧张张的气氛，在这里直接断档。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郎才女貌是这样形容的，大概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幕一见钟情的戏码时，林赛儿指着秦思鸿大叫起来——你怎么还活着！
　　秦思鸿那会整个人都精神紧绷达到一定程度，对着林赛儿无来由的指责，愣了半天，当下只能回口——我不活着！还叫你吃了！？

　　其实最直接的问句应该是——你谁啊，我们认识么？
　　因为他们两个不认识。

　　初次见面的不愉快，导致两个人在后来的几天内都依然着不愉快着。
　　林赛儿一直对秦思鸿没有好态度，秦思鸿也板着扑克脸从来不正眼瞧林赛儿。不过浩气南屏守将方超有个爱好，越是看不顺眼的两个人，方超越希望他们能和好，能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
　　所以后来的巡山任务两人分组的时候，林赛儿和秦思鸿是方超第一个点名出列的组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因为互相都非常看不顺眼，导致巡山任务成了漫长的折磨。偶尔出现的恶人同志，也被两人没来由的发泄，打到裤子脱了才能逃跑的程度。

　　今天的巡山过程，依然让林赛儿非常不愉快。但好在愉快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天策的信函上说大约在今天，天策谢将军会领五十名天策军士至南屏山，参加浩气盟驻防。
　　谢将军啊。谢千鸿将军啊。
　　林赛儿连回营寨的心思都没有，就呆在南屏入口处的驿站，等着天策的军队。
　　好死不死的，有个人也在。
　　“你怎么跟你哥哥一样烦，也喜欢缠着小谢！”林赛儿一瞥眼就看见秦思鸿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喝着茶。
　　秦思鸿继续喝茶，理也不理林赛儿。

　　不出一刻，震天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林赛儿先站起来，赶忙跑至驿站外，期待着看着滚滚烟尘，拼命得想要看清领头人。
　　秦思鸿也站了起来，他有点紧张。

　　已经有几年了。

　　自浩气盟和恶人谷在昆仑被人挑拨恶战之后，有几年了。
　　几年之内，各方都在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或许也有一份懊悔。但江湖本来就这样，挑拨、背叛、争杀、不问对错。怜悯、同情、追忆……以及懊悔，都不该是长久维持的感情。
　　秦思鸿也是在那几年之内得知自己兄长的死亡，隐秘的死亡——他的死亡被视作一个秘密，隐而不发，不能说明，只能是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原由，却不能将复仇付诸于行动。

　　当然，秦思鸿也不想去报仇，因为他本身也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兄长。
　　除了莫名其妙给自己改名，让自己叫秦思鸿之外……还有做了很多很多给自己留下了各种童年阴影的事情，真的！没办法喜欢这个兄长。
　　可，这个人就这么死了。
　　于多年后不见，又再相见的时候，却只是一方矮矮的坟头。
　　那天下着雨，清明时节。他一个人提前了几天来到藏剑，免得和很多满怀悲伤的人一起。秦思鸿讨厌那种让人愁眉不展的气氛。
　　而他遇到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与他的名字有关，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改得不算糟糕，甚至有点暗暗的欢喜。
　　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伞。一身戎装，银甲红衣，长长的马尾上沾染着如晶的雨点。秦思鸿多走了几步，才能看清这人的面容。她的侧脸沉静如同一面古镜，眼睫微动时，让秦思鸿觉得世间的风都在此刻温柔如情人耳语。
　　那人听到了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向秦思鸿。
　　秦思鸿忽然觉得紧张，紧张得忘记继续向前走，只是停在那里。
　　对视。
　　美丽本无罪对么？尤其是在雨天，忧伤的美丽，让秦思鸿忽然置身在一片湖中，仰望着幽蓝色的湖面，自己好像鱼，没办法，好想伸手去碰触的渴望。

　　“你是？”谢千鸿问了一句。
　　“我是他的弟弟。”
　　“哎？”谢千鸿愣了一下。
　　“他从没提过？”
　　“恩？”谢千鸿点了点头，复又尴尬地看着秦思鸿，“可能是那个时候……没什么机会，所以……”
　　秦思鸿摆了摆手，“我们关系也并不好。他不愿意提起我也是对的。”
　　“抱歉。”谢千鸿摇了摇头，“我想少御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秦思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你和他长得真像。”谢千鸿忽然笑了笑。
　　“是么……”
　　谢千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衣冠冢上刻着的三个字，又转过头看了看走近的秦思鸿，她的声音很轻，轻轻地落在秦思鸿的心尖上——“是。”

　　成了一个枷锁，锁住了秦思鸿所有的一切。
　　秦思鸿讨厌秦少御，从那一刻起，更加讨厌。他终于走上了自己最害怕的路，要追着这个兄长的背影，走一条心甘情愿的路。

　　谢千鸿抬起手，天策士兵都停了下来。
　　谢千鸿翻身下马，向林赛儿施礼，“天策谢千鸿晚到了。”
　　“小谢说什么哪！能到就好了！不用这么客气！”林赛儿冲上来，毫不避讳地握着谢千鸿的手。
　　秦思鸿一直站在一边，手心里面捏着汗，看着谢千鸿对林赛儿温柔的笑。谢千鸿没有忽视秦思鸿，她转过脸来，笑着说，“你也来了？”
　　“恩。前几日到。”秦思鸿答道。
　　“恩。辛苦了。”谢千鸿点了点头。
　　“他一点都不辛苦！我才辛苦呢！小谢！小谢！我比较辛苦！”
　　“当然，赛儿现在也是南屏山浩气先锋长了，当然辛苦。”谢千鸿又把头转过去，冲着林赛儿笑。
　　秦思鸿只是看着谢千鸿，隔着一段距离。

　　一路回城，林赛儿都在和谢千鸿窃窃私语。中间有几句让秦思鸿听到了，都是一些关于自己长得很像秦少御的话。秦思鸿见怪不怪，就板着脸，不为所动。
　　“不过他好像不太笑。这点还不如秦少御！”是的，刚刚板起脸，就听见林赛儿这样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