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万缕的蓝》郭谷

6、第二回（下）

　　005
　　厨房，茅房，卧房，杂货房。每一间都窄小而凌乱，四周弥漫着一股油腻的肮脏感，日光从屋檐上斜斜的照下来，在天井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斑。没有人，准确来说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见到的人。只有一个中年妇女的爆破音在耳畔边轰轰作响，粗俗的言语一波波扩散开来。
　　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嘴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蓝非蓝现在除了失望就再也产生不了其他情绪了。
　　朱富龙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的老婆拦住，一边好言相劝，一边猛向蓝非蓝打眼色，蓝非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走廊的尽头原来还有一道小门。仔细一听，门外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作声响，有人，门外有人！

　　像是某种神秘的预感来袭，蓝非蓝的心脏忽然突突狂跳，他不由自主拖着脚步走了过去，门没有上闩，手一推就马上开了。
　　门外原来也是一条窄巷。一个小女孩光着脚丫正蹲在地上洗碗，可是那个装着碗筷的水盆却明显比小女孩的身体还要大得多。阳光扑向她瘦小的背影投影进蓝非蓝的视线。
　　看不到脸，只是见到一头凌乱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面，还有一件长可及地的灰色外衣勉强套在身上，目光所到之处尽是五彩斑斓的补丁。

　　蓝非蓝整个人几乎都要发起抖来，他勉强抑制着自己，然后一步步靠向那个瘦小的背影。阳光很猛烈，天空如同燃烧的火球即将压向大地。
　　蓝非蓝终于看到她了，脏兮兮的圆脸蛋，小小的眼睛，纤秀的鼻子。但是看不到笑容。衣袖被高高卷了起来露出两只小手死死地按住水盆小心不让里面的脏水给渗出来，几处淤青分别从手臂和脚背上刺眼的跳出来。

　　蓝非蓝的手发着抖，但还是慢慢伸出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接着两条腿也缓缓跪了下去。汗水打湿了小女孩的脸庞跟头发，她抬起头，微微扁着嘴唇，表情迷惘而冷淡。
　　安静下来。
　　周围的一切像是突然安静下来。
　　消失了烈日消失了光线消失了时间消失了回忆，只剩下一个父亲深深忏悔的剪影单薄地张贴在岁月的边缘，任凭风吹和雨打。

　　006
　　“凝凝。”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小女孩抱在怀中的，不想松开，好像只要稍微泄了一点力气，就会失去了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一些东西。眼泪沿着脸颊不断流下来掉在地上，啪嗒啪嗒迅速融化开来。
　　小女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想要把这个陌生而疯狂的中年人推开却不够力气。她看起来也只有四五岁的年龄，这么小的孩子心里能够想些什么呢？

　　“你赶紧带她走吧。”朱富龙冷漠的声音在后门门口传来，但是神色中还是掩盖不了一丝惭愧内疚，他低下头，双拳紧握着，“你也知道这些年我的处境如何，而你二表婶的脾气又比较大……所以……对不起，阿蓝。”
　　蓝非蓝缓缓松开了怀抱，站起身， “这不关你的事。”然后目光重又回到小女孩的身上，“凝凝，凝凝……我，我是你爹爸，你……还记得我吗？”
　　小女孩怔怔地瞧着这个叫自己“爹爸”的男人，没有表情。白云在空中飘荡，日光渐渐失去了锋利的杀伤力。蓝非蓝牵起了她的小手，语声哽咽：“爹爸带你走，以后……以后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但是小女孩却马上凶狠地甩开了他的手，目中弥漫着恐怖。五官慢慢挤在一起，哇的一声迸出了哭声，然后像发疯一样拿起放在脚边的碗筷跟盘子朝蓝非蓝身上砸去，一遍接着一遍，水花四溅，砰砰砰砰声不绝，玻璃刮在脸上，迅速挑出一道晃眼的血痕。
　　蓝非蓝没有动，就这么任她摔，任她打，心房的某处角落却在渐渐凹陷，渐渐碎裂。

　　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均已凝固。只有眼泪在狂飙，心中是止不住的呐喊：凝凝，是爹爸对不起你，凝凝，凝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