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卿》林莹

9、第 9 章

　　薛校长家里回来之后，俊卿就一直追问姑姑侯大志的身份来历，姑姑却总是笑她“年纪不大，心思不小。”而前些日子在俊卿家里躲过追捕的矮个儿少年齐岱民从那次之后就经常来找姑姑，有时候还带着洋火厂的其他工人一起过来，几个人在姑姑的房间里低声交谈，一谈就是一两个钟头。
　　父亲不太赞成姑姑总和这些激进分子在一起，他一直给姑姑筹谋政府或是学校的职位，但姑姑一点也不领情。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父亲干着急没办法。
　　齐岱民来的次数多了，俊卿、俊莘也和他熟悉起来。齐岱民的家里只有爷爷和奶奶，爷爷是位小有名气的老中医，因不想给日本人看病一直深居简出，现在仅靠家里早些年的积蓄勉强度日。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齐岱民上完初小就开始在洋火厂做工，有空就跟爷爷学习医术，几年下来虽然不能独立看诊，但针灸的技术学得炉火纯青，下针又快又准，许多乡亲邻里有了小病小痛都会慕名找他。
　　说话时偶尔提到侯大志，齐岱民说他只知道侯大志是薛校长的远房亲戚，一年前从山东逃难过来。在洋火厂做短工时经常给大家翻译日本人写的布告。
　　学校还是来了新日文老师，比加代子年轻很多，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女中学生，她叫藤真，汉语很流利，听说是7岁时中国的亲生父母把她过继给了日本人。上课时她在上面讲课，大家在下面各行其是，写字，画画，聊天，睡觉，干什么的都有，她从来不管不问，讲课更像是在完成任务，讲给她自己听。
　　俊卿虽然还是不喜欢日文课，但是喜欢这个叫藤真的女孩，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沙哑，眼神总是遥遥的望向窗外 。

　　初冬第一场清雪之后，姑姑突然提出要离开。母亲问她准备去哪，她只是说参加了一个组织，要去帮助更多的人，可能几年都回不了家。父亲不同意，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亦兄亦父，辛辛苦苦的供她读了大学，他不指望家里的这个女状元可以光耀门楣，嫁个好人家，但也不希望她离家万里，相聚遥遥无期。
　　姑姑低下头，她很久都没有说话。俊卿和俊莘在一旁默默的挑杂合面里的碎谷糠，这是今晚的主食。这种只掺碎谷糠的优等杂合面还是父亲找县里军警后勤的老主顾托关系买的，大多数百姓手里买到的都是掺着陈糠烂谷以及石头，砂砾，甚至煤灰的混合物。邻居林奶奶就是因为生病之后又吃了这种无法消化的杂合面才撒手人寰的。
　　姑姑抬起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打着补丁的棉袍上，“哥，你想让嫂子和俊矜永远不敢单独出门，听到敲门声就心惊胆战吗？你想让俊卿，俊莘一辈子吃过去猫狗不闻的共和面吗？你想让他们长大之后说着日语，摇着膏药旗给日本人当牛做马吗？”
　　父亲木然的看着姑姑，他被问的哑口无言，他不知道几年之前还像俊卿一样躲在他身后的小妹早已经独立的站在了他的面前，而且在前方已经走出了很远。母亲叹着气，用手巾擦着眼泪，“让她去吧，她跟我和俊矜不一样，她有自己的道理。”
　　第二天天还没亮，姑姑订的洋车就停在了家门口，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上车前将家里的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遍，然后静静的上了车，消失在清晨的黑夜中。
　　俊卿哭了，她舍不得姑姑。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姑姑一样勇敢，一样去独自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