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许约》幔乔

1、 却把青梅嗅 燕灵公十八

　　燕灵公十八年,燕国湘河长公主嫁与宋，两国结秦晋之好。须山之上，如云般的桃花绽放在枝头，袅袅娜娜，云蒸霞蔚。各诸侯国派来的使臣举杯相祝，耀金殿内金碧辉煌，人人面带笑意，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殿外的桃林中，落英缤纷，灼灼其华。宫娥穿梭其间，或为赏景的雅士添酒助兴，或为迷途的宾客指明方向。面朝西南一隅，桃花纷落有如雨下，落红无数，花香馥郁。两个偷闲的宫娥一边笑谈，一边偷饮手中的那壶佳酿。
　　一宫娥饮了口杯中酒，赞道：“听闻这玉酒是咱们的公子所酿，乃天下第一酒，果然名不虚传，即使王母蟠桃宴上的琼浆玉露也不过如此。”
　　另一宫娥叹了口气，眉间隐有忧色，“可惜长公主这一出嫁，公子从此再无人庇护。栾夫人一心想扶持公子萧览即位，只怕世子休矣。”
　　原先的宫娥奇道：“凭我们公子的谋略武功，除了郑国公子穆祉，恐怕天下再无人出其右，又怎会怕栾夫人。”
　　“公子纵然三头六臂，也是孤掌难鸣。栾夫人出自莫氏，势力遍布朝野，又岂是世子可及的。更何况栾夫人的娘舅乃当今四大世家之一的傅家家主，又岂会袖手旁观。”
　　憧憧花影中传来一阵笑声，两个宫娥一惊，对视一眼，提起手中花果酒壶，匆匆而去。
　　桃花雨簌簌一阵急落，纷纷扬扬，树后转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衫公子，洒脱不羁，嘴角一抹满不在乎的笑。他斜抱着双手，仰头望去，桃花树上，一相似年纪的白衣公子卧于枝头，风流潇洒，嘴角含笑地看着他。
　　青衫公子道：“诸国来客皆欲一睹燕公子风采，却不知燕公子一人在这里酣眠。”
　　白衣公子苦笑道：“哪里是来瞧我的风采，不过是想看我如何落魄罢了。”
　　青衫公子眉尖一蹙，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白衣公子，道：“说起落魄，我现在倒真是瞧到了。”
　　白衣公子笑容微微一滞，半晌才道：“阿祉，你说的话总也这般残忍。”他动作潇洒的从树上跃下，笑道：“可这话，世上再无人会对我说。”
　　漫天的花瓣落下，拂过白衣公子隐有哀伤的眉际，青衫公子斜挑了眉，不发一语，转身踏着满地落花而去。
　　这两人正是先前宫娥口中的燕公子萧映，郑公子穆祉。此时穆祉正看到面前一宫娥拖着盘子徐徐而来，随手自盘中端了一盏酒，身后有朗朗的声音，“一人喝酒岂不无聊。”
　　萧映端起一盏酒，微笑着看他，穆祉嘴角一弯，两人碰杯，嘴角都有意味不明的笑意，皆是一饮而尽。
　　“原来燕公子和郑公子躲在这里喝酒，怪不得殿里殿外遍寻不到。”一身黑袍的伟岸男子大踏步而来，身形粗犷，声音豪放，乃是楚国公子意择
　　穆祉道：“喝酒乃是光明正大，何用躲。”
　　意择笑道：“郑公子倒是好雅兴，只是刚才我出来之时曾无意听人说黎姜公主和燕国的公子连在淇水边打了起来。”
　　穆祉神色一变，急急掠身而去。
　　萧映淡淡道：“是无意还是有意，只怕意择公子也是分不清的吧！”
　　天下谁人不知，公子穆祉淡泊名利，连王位都能拱手让于其叔，可是黎姜公主却是他唯一的妹妹。这看似是小儿女的玩笑打闹，实则关乎两个王室之间的和睦。
　　淇水岸边，杏花堆雪，杨柳堆烟。十里长亭，氤氲着缭绕雾气，有浣衣的姑娘轻哼着欢快的歌谣，像三月里的春风温暖拂在人的面颊。人群熙攘中，一个十来岁的红衣小姑娘被围在人群中间，另一边，一个十来岁的锦衣小公子也被围在人群中间。
　　这两人都是王室中人，身份尊贵，半点伤不得。眼看着他们俩打得不可开交，甚至连手里的兵器都亮了出来，底下的人都是惊骇不已，胆战心惊，万一他们俩有个闪失，那他们这些人也就性命休矣。
　　终于趁着两人分开的空挡，两拨人急忙上前把这两人围起来。两人虽都是王族子弟，年纪尚小，就算被下人包围起来，也不会为了达成目的滥伤无辜。黎姜公主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分开面前的两个大汉，她横眉竖眼的瞪着眼前的两个人，无奈她个子小，纵然瞪着也需要仰视，对别人来说却是一点威慑力也无。
　　公子连正大声呵斥面前的人让开，可是平日里言听计从的仆从此时像是聋子一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穆祉赶到时，正看到夕阳西斜，晚霞满天，碧波万顷边的红衣女娃被围在人群中。她撅着嘴，一脸沮丧地看着把她围起来的几个人。
　　穆祉一手便将人群中的红衣女娃拎了出来，待红衣女娃看清面前的人时，立即低眉敛目，掰弄着手指，不敢吱声。穆祉冷冷道：“ 现在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居然都敢跑到别人的地盘打架了。”
　　黎姜公主转了转眼珠子，小声嗫嚅道：“是他先……”待目光瞄到面前那张铁青的脸时，吐了吐舌头，立即噤声。
　　“阿祉，你莫要把小妹吓坏了。”夕阳下，踱了一层金色的白衣公子温笑而来，若温润山水。两岸繁花烂漫，花落满天，水光潋滟，好似天地间只他一人，天地万物皆成了背景。
　　被众人围住的公子连跳着喊道：“大哥，大哥我在这里。”
　　萧映挥了挥手，围着公子连的众人立即撤去。萧映矮身蹲下，拂了拂黎姜公主头上的乱发，笑问道：“告诉哥哥，为什么和连儿打架？”
　　黎姜公主偷瞄了眼抱手而立的穆祉，理直气壮道：“他弄坏了我的琥珀镯子，还欺负珍珠。”她握的紧紧的拳头里大概就是那个琥珀镯子，箫映微微一笑，“哥哥再赔你一个更好看的镯子，好不好？”
　　“不好。”黎姜公主猛地把手缩到背后，好像生怕手中的东西被人抢去。
　　穆祉一愣，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那镯子本是他送的生辰礼物，当年只是随意送出，想不到妹妹却是视若珍宝，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仍是要以大局为重。
　　萧映正疑惑，待看到穆祉的神色也就明白了三分，不由含笑看他。穆祉道：“回去把那卷静言书抄写十遍，不抄完不许出门。”
　　远处御辇徐徐行来，众人俯身行礼。御辇上的燕灵公被众人搀扶下来，白皙的面孔上布满皱纹，眼神凌厉，目光扫过之处，众人无不低头。
　　公子连跑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父王。”
　　燕灵公平日里虽严肃，却对这最小的儿子疼宠有加，常常抱在膝上玩耍，此时见最爱的小儿子一身狼狈，虽早就听了下人的回报，仍不免沉了面色。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红衣女娃，道：“这便是郑国的小公主吧，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穆祉作了一揖，道：“我这妹子最是任性，平日里最见不得恃强凌弱之辈。今日本也是小孩儿家的打闹，倒让灵公见笑了。”
　　听到这番话的众人不觉暗暗一惊，曲回婉转，却又暗带凌厉，让燕灵公发作不得。既是小孩儿家的事，大人怎么能插手，如若不是，这黎姜公主便是在打抱不平。
　　萧映上来打圆场，“父王，都说冤家对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小儿女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本来凝重的气氛让这一句话冲散了，众人不觉嘴角带笑，目光逡巡在当事的两人之间。有月老之称的太尹弩忪哈哈笑道：“黎姜公主小小年纪，便生的一副好模样，将来定是个美人，我们的小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俊朗不凡，今日这一架，或许是红鸾星动，将来能成就一段良缘也说不定。”
　　燕灵公本来寒气笼罩的面孔此时舒展开来，挑目望去，远处的红衣女娃眉目灵动，依偎在哥哥身边，一副小女儿之态，再看向身边眨着眼望他的小儿子，虽衣冠不整，却没有一丝抱怨之相，不觉放下心来，笑随众人离去。
　　黎姜公主正愁眉苦脸的想着那抄书之事，看到穆祉望着她的莫名神色时，有些不解。远处一棵桃树下，有同伴朝她招手。黎姜公主冲穆祉做了一个鬼脸，便提着裙裾跑了过去。
　　一旁的萧映道：“你担心……刚才……”
　　平日里唇枪舌剑的燕公子，这时却突然结巴了起来。穆祉叹口气道：“我知道。我一直想阿黎能过简单的日子，可我忘了，这不是我想的事。她长在王室里，就注定要背负着王族的使命。”
　　萧映道：“放心，是你妹妹，即是我妹妹。”
　　远远的江面上有歌声传来，宛转悠扬，似是在召唤远处的情郎。天际有两只白鸥，徘徊于碧波之上，偶尔一两句鸣叫，和着歌谣，极为动听。
　　过了半晌，萧映方道：“我已决定自请去朔川。”
　　朔川乃燕国北面苦寒之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一年也生不出几根草来。因为这个原因，很少有人愿意前去，即使上面加倍赏赐，也还是无济于事，那些被赶鸭子上架的官员往往不到一年便以各种理由跑回来，燕灵公为此甚是头痛。前几日刚刚上任不到一月的太守竟以告老还乡这等拙劣理由跑了回来，燕灵公自然大怒，但那太守宁肯坐牢，也不肯再踏入朔川半步。
　　穆祉似早就料到，也不惊讶，眸中神色淡淡，道：“珍重。”
　　那一句话极轻，却也极重。随着漫天桃花，缤纷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