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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听戴欣说那日阿诚来找过她后,戴老师专程到烟杂店来了一次,拎了只鸡和两瓶烧酒。阿诚忙招待她在边上的小桌子坐下,嘴里连声说何必要这么破费。
      戴老师说不破费不破费,难能你这么关心我们家。这只鸡是专门买的土鸡,让你师父拿去熬汤,给你补补,年轻小伙子的,身上一点肉没有。
      阿诚哪好意思拿,一味推辞着。阿政站在柜台里,支着下巴撅着腚冷嘲热讽,让你拿你就拿着呗,推来推去的像什么样,鸡都要下蛋了。阿诚心想这是你妈,你当然不客气了。
      戴老师说阿诚啊,我这次来不只是来谢谢你,也想跟你师父说一声,让他选个好日子给我家阿政做场法事,让他好好投胎去,你不知道,这段日子我心里一直难受,他活着时没能好好待他,我知道他怨我呢。如今他走了,我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只求他能投个好人家,别是个像我这样的老顽固,不能好好教导他,倒是害了他。戴老师说着红了眼眶,她说阿诚啊,我心里也苦啊,我们小城市里比不上美国,思想还封建,阿政他,阿政他……
      最终她还是顾忌着没说出口,只是无声地流了些眼泪。阿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见不得女人哭,却除了递纸巾什么都做不了。他希望阿政能说两句,他代他安慰安慰她也好。但阿诚回头看时却发现阿政像看个陌生人一样望着戴老师,面无表情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师父给阿政选了个好日子。在立秋之前。这天下些小雨。师父带着阿诚提前一天就吃了斋,到了正日也是认真穿了道服,戴了纲巾。阿政说看上去有点意思。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戴老师远远就迎在大路上,旁站着戴欣,阿诚走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和阿政真的是一模一样。戴欣朝他笑笑,阿政在背后冷哼一声。
      设坛、上香,师父念咒颂经,阿诚仍旧敲他的木鱼。阿政靠着阿诚站着,跟着他走动。期间停下来休息时,阿诚看着阿政,觉得有些讽刺,这不是超度他的法事么,他自己还挺开心地在这儿站着,一点投胎的觉悟都没有。
      戴老师在家里摆了几桌,宾客们边吃菜,边看师父施法。交头接耳着,说这孩子怎么这就死了呢。大家都觉得可惜。
      夜晚了,宾客们纷纷散去,师父也先回去了,留下阿诚和戴老师两个人坐在法坛前点着灯守夜。守夜是怕阿政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但阿政就在阿诚身边坐着。时不时拨弄拨弄他的头发,或者去握握他的手。戴老师仍是满腹遗憾的模样,但再也没说些什么。

      立秋之后,天一日日冷下来,阿政仍旧缠着阿诚,嬉笑打闹。阿诚却发觉他有些变了,似乎是变的怕冷,总是穿很多衣服(这些衣服当然都是阿诚的)。阿诚摸摸他的手,也更冰冷了。阿诚闲下来时总在思考那个困扰他的问题,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阿诚肯定自己不是同性恋,但想想阿政动手动脚的也不讨厌。好像又有点喜欢。但自己不是同性恋不可能喜欢上男人!于是陷入一个死循环。阿诚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思考了一会便转移了注意力,把刚才想的什么全给忘了。所以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能解决。
      只是有一天阿诚醒来时,没看见阿政在边上。他四处找了找愣是没找着,心里又泛起一些害怕来。不过最终阿政还是出现的。阿诚在店里忙着,嘴里很少见地叼着根烟,皱着眉像输了很多钱的样子。烦躁。阿政进来时他腾地从位子上站起来,把师父吓了一跳。师父问他你干嘛,阿诚说肚子疼,拔腿往店外走。阿政也跟出来。
      你去哪儿了?阿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站定了问阿政。
      阿政从口袋里又掏出几个果子来,仍是上次那种。阿诚看都没看一眼说,酸死了,我不要。阿政顿了顿,又把果子塞回口袋里。
      我去见黑白无常了。阿政说。
      阿诚哦了一声,说,你是打算去投胎了?
      阿政摇摇头,他们说我的包袱仍然在,得放掉才能投胎。
      到底是什么包袱?
      问题就是这个,我已经不记得了。阿政迷茫地说。
      听他这么说,阿诚居然有种放下心来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坏掉了。让一个游魂滞留在阳世,这是罪孽吧。但他能留下来,他就是忍不住高兴。他问,还有别的吗?
      阿政看他欣喜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了。他忍不住在阿诚额头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吻。阿诚缩了一缩,没躲开。
      接下来的几天阿诚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做什么都在笑,走在路上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师父问了几次没问出口,不知道他是不是面部神经有什么问题。
      但阿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有活力了,随着天气逐渐冷下来,这一点就更明显。阿诚不止一次怀疑游魂是不是也要冬眠。天慢慢冷下来,先是下起了霜,再是雪,年关将近。阿政似乎真的是在恶化,不仅不再爱动,身体也在逐渐变得透明。这一点让阿诚很是担忧。他握着阿政的手,总觉得自己一回神,他就会不见了。很难受。
      阿诚甚至问师父知不知道游魂的事。师父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说游魂是背负了重物过不了奈何桥的可悲灵魂,行道者若遇到游魂该度了他去。阿诚问要怎么度,师父说帮他放下包袱。阿诚又问若是游魂在阳世呆久了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师父警惕地看他,说你不是遇见了些什么吧?阿诚连忙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除夕夜。电视里放着春晚。师父做了些好吃的,爷俩坐着喝酒,相对无言。阿诚总是皱着眉,思索人生似的。师父问你小子不是谈恋爱了吧?阿诚抬起呆滞的眼睛咧出个笑,说,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看你像失恋了。师父说。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刮一刮。还是说你们年轻人流行这种?
      门忽然开了,两人齐齐向门口望去。师父回过头来问,你小子没关门?阿诚呆呆地点了点头,说忘记了。他说师父我再去买瓶酒回来。说着便站起来往门外走。
      他看见阿政走出去了。虚弱的,几乎透明的阿政。似乎又要变成看不见的游魂了。他追出去拉住他,问他去哪儿。阿政朝他笑笑,说你来啦,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一路走,也不说话,走了许久,从小区里走了出去。小区后头是一片田,只有几座房子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走过那几座房子,便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许多枯树,黑色的树枝在月光下纠缠在一起,像是什么妖怪。阿政的身形越来越淡,眼看着就要拉不住他。阿诚上前一把抱住他,哽咽着说你别走了,再走我就碰不到你了。
      阿政点点头说好。他说阿诚,我就要走了,可是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阿诚更用力地抱住他,说没关系,等你去投胎,我等你长大,等你长大了我来娶你。
      阿政摇摇头说,可是我的包袱仍旧没有放下,你看这里。他挣脱他的怀抱,在地里转了一圈,焦急地说,黑白无常他们没有来,我不能去投胎。
      阿诚愣住了,他问,那你要去哪里?
      阿政摇头说我不知道。也许是要消失了。
      魂飞魄散?阿诚脑海中跳出这个词来。顿时眼泪夺眶而出。不行!你怎么能消失呢?你去投胎!他大哭道,你别走,你得去投胎!
      夜晚的云似乎格外厚重格外多,月光时亮时暗,似乎有谁在调节。阿政的轮廓在光影变幻中逐渐模糊,阿诚伸手去抓他却怎么也抓不到。他一个人在野地里走走停停,走走停停,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大声喊着阿政,你一定要去投胎。
      他在月光下看见有棵树上挂着阿政摘给他的青色的果子,想到在遇见他之间,阿政一个人也像这样在野地里徘徊。孤单。
      他抱着树干嚎啕大哭。

      阿诚是师父在路上捡来的,师父六十无所出,把他当做亲儿子养。阿诚后来又被师父从野地里捡了回去。他似乎是哭累了就抱着树干睡着了。师父说他找了他半天才得知有人见他躺在野地里。抱着棵枯树怎么也不放。师父认定他是遇到了些什么,亲自设坛画符,为他驱魔。可阿诚仍旧闷闷不乐。末了,师父只有让他去睡觉,说人生不过一梦尔,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元宵节时戴欣来烟杂店找阿诚。阿诚见到戴欣,以为是阿政,眼神止不住亮了一亮。但还是认出这不是阿政。戴欣约阿诚走一走,两人走到一个公园里。
      这天在冬天里算是很不错的,阳光明媚。许久没有人气的公园比平时热闹许多。戴欣在石凳上坐下,让阿诚也坐下。
      过两天我要回美国了。戴欣说。
      阿诚嗯了一声。
      戴欣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笑了笑说这天真冷。阿诚点了点头,四处漫无目的地看,竟看见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只剩下小小的一个点,在灰白淡蓝的天上飘飘荡荡。阿诚出神地看,没注意旁边戴欣的表情有些奇怪。最终戴欣像是下定了决心,拉了拉阿诚说,阿诚,我有话对你说。
      阿诚转过头来看他。戴欣和阿政长得真像。他心想,但阿政鼻子好像更挺一些,眼睛也不一样。
      戴欣探寻地看着他,说,虽然不太可能,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认识我弟弟吗?他叫戴政。
      阿诚听他说到阿政,瞪大了眼。但还是摇了摇头。戴欣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他走了,这几天我总梦见他。你陪我聊聊好不好。阿诚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关于阿政的生前,他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戴欣噙着一抹微笑,回忆说,我弟弟比我晚出生两分钟,说实话双胞胎真的挺神奇,我和他总有感应似的。我小时候调皮,他听话,妈妈好像更偏爱他。不过后来我们上大学后,一切就变了。阿政他爱上过一个男人,他本以为妈妈那么睿智是能够理解的,还想带回家让两人见一面,没想到妈妈在这事上居然那么反对,说要是他带一个男人回来,宁愿他永远不要回来了。他脾气也倔,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一直到毕业也没回家。但后来那个男人抛弃了他,我们两个就去了美国。他总跟我说世界上没一个人是爱他的。我说再怎么样妈妈和我还爱你啊。他就摇摇头说你们爱我都没有为我哭过一次。我就笑他男子汉大丈夫的哭多不好意思。哈哈。哎,本来在美国呆的好好的,他和妈妈直接的心结也在慢慢化开,他还想抽时间回来看看妈妈,没想到居然出了车祸。
      阿诚默默不说话。
      戴欣转过头来盯着他,沉默了许久说,实际上是阿政有话对你说。
      阿诚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戴欣解释说,大年夜那晚我梦见阿政,说是梦见,倒不如说是他托梦给我。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你说。他尴尬地笑笑,说,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好像很诡异,但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过几天就要回美国,说什么也要给他实现啊。所以接下来的话就算再奇怪,你也要听完好不好?
      阿诚连连点头说自己明白,催促他赶快说下去。
      戴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阿诚。阿诚打开,见黑色天鹅绒里插着一枚戒指。戴欣说这是他生前最喜欢的尾戒,他让我交给你。阿诚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戴欣点点头,说,
      他说,谢谢你为他哭了一场,让他放下了包袱。他还说,让你拿着这戒指,二十二年后履行自己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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