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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早起来,高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到院子里提溜着被子瞪圆了眼睛的林峰,高等再一次看到了林峰眼里的杀意,这次不止清晰,还有一种一不留神就实体化的压迫感。高等来不及将自己尚处于迷糊状态的神智拉出来捋捋顺,下意识抬腿就跑。他激怒了老家伙了,他知道,这一次如果逃不掉……

      好吧,他也不知道如果逃不掉那后果会怎样,反正很严重就对了。现在而今唯有一个地方能救他,高等连过脑子的时间都省了,直接撒开两条小细腿儿朝后山上那个铁门跑去,绕过锁着的铁门,呲溜一下滑进了后面树丛里那条甬道。

      林峰懵了,他没想到自己就离开了半天一夜,这小子竟然连这个地方都给翻出来了!他甚至来不及细想高等是怎么知道这个口子的,他只想阻止他。这个通道连接的地方于自己而言太贵重了,这兔崽子怎么能、怎么敢,用这么轻率的方式就入侵到这里,想夺走他的地儿,想鸠占鹊巢!

      这是触犯!是亵渎!是……

      林峰愤怒到浑身都在抖,他眼睁睁看着隧道尽头那扇通往山腹的铁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反锁上,就好像一道冲击波击碎了他心里头的那把锁,然后,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往事、所有封在他心底深处的绝望与黑暗、希望与光明,都会因为那道强烈的爆炸光,无所遁形于这个人!

      是的,这个人,高等,他误打误撞,揭开了幕布,唤醒了自己藏了几十年、忘了几十年,却仍是记了几十年的过去。那些过去,林峰不害怕面对,他害怕的是,面对真相!

      高等同样没想到,那陈旧的隧道仓库和那同样陈旧的铁门之后,竟然是这样一片肃穆庄重然而生机盎然的坟墓!

      绝对不带着一丝的亵渎,当高等走到那座墓志铭前,默默在心中念出那上头的话后,生机盎然这个词就这么砰然弹出来,弹得他心惊肉跳,却又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你走的每一步都事关生死,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整个人生。

      那是一股力量,从泥土里蹿出来,勾缠住高等的双脚,顺着经脉直冲脑门,然后在头发尖上,长出了枝繁叶茂。高等毫不迟疑地跪拜,他是真的相信,在这里,所有的话都应该得到应验,所以他许了两个愿望:他长久以往的念想,离开;和他近段时间的困扰,独眼龙。

      林峰一直站在隧道里,他能听到那臭小子在门那边的嘀咕,听到最后一句,他莫名其妙地忽然就不气了。“珍爱生命,远离独眼龙。”还真把他当洪水猛兽了。林峰瞬间陷入一种很无力的状态,他反复地自省着,他怎么抽风了就能跟这么个小子置气呢?这不是直线拉低了自己的智商吗?刚才那些个什么冲击波、爆炸光的,嘿嘿,开玩笑了,就这小子?对他能有这么大影响?
      扯淡吧!

      林峰拍拍自己空着的肚子,活动了一下右眼上的眼罩,转身利落地走了。

      可是,几个小时以后,站在山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听着那小子蹲山坳里穷嚎,林峰再次唾弃了自己百八十遍。怎么就又手贱上了呢?不是说好了不再搭理那二愣傻帽的吗?怎么这才一顿饭的功夫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呢?竟然害怕这小子饿着,巴巴地赶来给他送吃的。这下好了吧?自己倒成了那个喂狗熊的了。

      听着那臭小子一边死咬着吃的一边嗷嗷叫唤,林峰真是特别想拿手上这把铁锹拍死自己!本来还琢磨着回嗷一嗓子的,瞬间警觉起来,不能再这么自甘堕落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自己也会变成二愣傻帽的!于是紧了紧手里的铁锹,林峰转身回了修理班。

      可当崔鸣和关键领着兵在他的修理班堵他一定要他下山上前线的时候,林峰又特别怀念起那个臭小子来。至少,那小子嘴臭是臭在明处,也不过雷打得通天响,本质上从来处于春秋干旱期,挤半天也楞挤不出一滴水来,不像这几个,漂亮话说一箩筐,半点真心都不负上。

      于是,林峰也懒得费唇舌了,进屋拿了绳索直奔后山山顶。爷我惹不起,应付不来,躲还不成吗?

      说实在的,大半个月的相处,高等其实慢慢地也没有那么讨厌那独眼龙了,虽然林峰对于雷公这事儿没跟他解释过一个字,可高等不是傻子,他除了成天瞎吵吵之外还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他能很笃定,做出雷公雷那么诡异狡诈、阴险狠毒的玩意儿的人,绝对不能是这位各色巴拉、不擅长与人交际但心眼儿好得跟三九的黄金一样纯粹的老兵!

      所以其实高等也就是争那口气,谁叫这死老头儿成天不给他好脸色看呢!他高等是什么人啊,从小到大敢跟他扯大嗓门子的除了他亲哥陈晨,没人了!这林峰算是哪根野草啊?敢这么训他!

      吃饱喝足以后,高等按着红本本上的记载,利用坟墓周围堆放着的雷做了个简单的绊发连在铁门上。那雷本来就是陈年老雷了,火力不大,高等也就只是想吓唬吓唬那死老头,让他知道他高小爷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谁知道,这陷阱刚布好,一个转身,高等差点就给跪了!

      林峰木着脸捋绳子,一边走一边就觉着快要绷不住了,那小孩儿看到自己时那表情,呵呵,太逗了!刚才心里头的烦躁在看到那楞头小子的第一眼就神奇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过一样的感觉。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着急跳脚指天骂地的小模样,林峰忽然就觉得特开怀!

      即使那小子手脚再快,林峰还是瞄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红影子,林峰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他暂时不想追究:这外头还没整清净呢,他不想连最后一片清净地界都失去了。

      优哉游哉地半靠在墓志铭上,林峰觉得特别踏实,能跟他的兄弟们在一起,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有时候林峰甚至会想,如果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奈何桥边上,对面就是飞鹰的兄弟们,他只要喝碗汤就能跟他们一起走了,那该多好!可这个念头立马就会被他叫停,林峰,你特么连下去见他们的脸都没有,你还在奢望些什么?你连自己的关都过不了,你还想得到解脱?

      做梦吧!

      所以,一切都还是做梦,他林峰现在仍然还在喘气。这个,或许就是他的命。

      仰头枕在墓志铭上,林峰微闭着眼,阳光被阻隔成一片温暖的红色丝绒,轻轻覆在他完好的左眼上,耳边是那个混小子单田芳式的胡乱咋呼,林峰越听越乐,索性睁开眼瞅。

      多好啊,阳光底下最鲜活灿烂的生命,如果不披这身军皮,这小子现在应该是在学校里喝酒泡妞逃课打架的主儿吧……

      想着几小时前刚在雷场碰见的陈晨,林峰觉得他是时候该对这混小子上上心了,他看得出,这小子其实智商并不缺失,只不过他不知是从几岁开始就这么混不吝,多少年的臭脾气烂习惯,要改起来,是得花一番功夫的。

      第二天早上高等是被林峰拍醒的,某人当下就抱头鼠窜了。

      高等非常的不解,怎么这老头就这么养不熟呢?昨天自己好歹也帮他打发了那些缠人的蜜蜂蝴蝶吧,你说他拿话挤兑人已经很不厚道了,今天居然还动手,神马情况啊!

      跟在这院子里上演过无数一次扔被窝铺盖卷儿的戏码一样,林峰再一次把高等的东西一股脑往门外砸。他其实不是在生气,真心不是,他就是不想让这孩子废在他这里。他之前对陈晨说过,送这小子来当兵,那就是埋了一颗永远拆不了的雷,你看不到这雷的引信和保险在哪,有可能一点就炸,也有可能他就很安全,可就是没人能给个准信儿,就像没人能完全掌握住这臭小子一样。

      所以他感觉到了无力,他憋屈,他心里头有口气一直闷着,从昨天晚上开始,从他听到那一声雷响开始,从他意识到这小子在布雷排雷上有多大的天赋开始!

      这小子,太聪明了,若非一朝成龙,很有可能就庸碌一世。他不想赌,赌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更赌不起,要真出了什么事,他上哪儿去赔陈晨一个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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