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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被姜锦轰下了医疗车,于是在回程的一路上他的情绪都很低落,到了医院,各项检查做完,高等气还没喘顺,忽然后领子一紧,整个人被拽着扔到了医院背后的院子里。
高等知道这回他一定得被陈晨削,狠狠地削,可是他并未料到,陈晨能发这么大的火,并且,高等敏锐地感觉到,陈晨这邪火吧,还不是针对他发的!什么情况?谁招惹这祖宗了?至于吗?老子小时候闯的祸比这可大多了!你陈晨那时候都不骂我,现在跟这儿穷抽抽什么啊!
陈晨其实也挺窝火的,他不恼高等,真的,他本来想得好好的把高等拉出来随便削削,等人怂了、怕了、能长记性了,再拉过来哄哄,然后皆大欢喜完美大结局……可是,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跑偏,他骂着骂着就回不去了,直到一句“爸”从他嘴里蹦出来,他瞬间就清醒了:不好,他怎么就……直接往高等的雷区上踩啊?
果不其然,高等爆发了。之前忍着脾气耐心地坐等挨削,那是因为高等知道陈晨担心他,那是他哥,被哥哥时不时骂一骂、削一削其实自己内心是舒坦的,甚至有些乐享其成的,可是陈晨竟然在他面前还敢提那个人!他竟然敢!
“不用你们为我操心!”高等瞬间就像颗原子弹一样,头顶炸出了一大朵黑色的蘑菇云,那爆炸瞬间挟裹着无数的怨气、恨意、不屈和哀伤,直接轰得陈晨尸骨无存!
“从小到大,有人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没有。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吗?没有!”高等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哭,不想崩溃,他甚至比陈晨还清醒些,尚自记得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少了一只腿杵着拐杖的这个人,是他亲哥,“我做的一切,都只有我自己担着,我不靠任何人,因为也没有任何人替我担!”
陈晨听着这些话,这些他从来没在高等嘴里听到过的话,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小到大或许根本没有走进过高等的世界,虽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当高等费尽全身的力气把“妈”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两兄弟的眼睛都瞬间充血湿红一片……他们的母亲,现在在天上看着呢,可他们却在这里,吵架!
陈晨彻底地闭嘴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教训高等?他连他自己都想削!
高等决定结束这场伤人伤己的战役:为什么会吵架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人,那个老陈头,跟陈晨无关,自己这火发得,太不着调了……妈,您看着呢吧?您帮我好好看着陈晨吧,您提醒着他点,他不只是那个老陈头的儿子,他还是您儿子,还是我哥!
“在狼山上,我总梦见她,梦见小时候……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教我唱的……每一首歌。”
高等走了,留下了这句话,陈晨倔强地仰着头,他朝着天光最盛的地方努力地睁着眼,直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跌落眼角。妈,是啊,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妈了,高等这话里,警告的意味多余怀念。他在警告他,你别忘了,你是有妈的,你跟我一样,都是被妈在天上看着、护着的!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孤军,受困!
陈晨深吸一口气,对着天说话:“妈,对不起……”他竟然忘记了他生命中那个柔软的部分,只记得远远地跟随父亲的步伐,低头加速奔跑,全然忘记了,其实他只要活得很好,就会有那么一个人,微笑凝望。
林峰本来是站在走廊里等高等的,团长还有后续事宜要向军区汇报,在确定了苏荷平安之后就走了,陈晨家本来就在城里的军区大院,好不容易从那山旮旯里出来一趟,团长特赦:回家去,陪首长吃个饭。团长临走时还不忘吩咐林峰:你俩这次救援是首功,今天让医生好好给你看看,检查检查,晚了先住在城里的招待所,明天一早再派车接你们上山回修理班。林峰倒是无所谓,反正让他睡大马路他这一夜也照样过,于是也就随便点个头算是知道了。
可等人都走了,高等又进了病房去看苏荷,剩下林峰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林峰忽然就恐慌了起来。不是因为自己胆小,而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让林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回头想想,他得有多少年没下过山了,十年?二十年?林峰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在山上种了棵树,从他到修理班时起,到如今,那棵树已经有一个小孩儿的腰那么粗了,这期间,他从来没有踏出过狼山一步!
林峰特别不自在,他站不得,坐不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个大老爷们,跟个标杆儿似的杵在那儿,挡了人道不说,还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可是渐渐的,林峰的心思不全在这上边了,因为他虽然只有一边耳朵能听见,可高等加苏荷这俩大嗓门堵一块儿,那真是连力气都不用使就能让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听着高等在里头穷嚎,嚎得可欢腾了,他又听到苏荷在里头狂笑,笑得可畅快了,关键的关键是,他什么都听到了:
“以后,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喜欢的是谁,只要他牵起你的手,就能看到我给你留的这牙印!你不喜欢我,但你永远也没办法忘了我!嘻嘻……”
林峰承认,他心里头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还搬不走。他知道这不应该,他有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事,高等又是他什么人,不是说他喜欢了就是他的,不是!可是吧,情绪这玩意儿吧,有时候它就是喜欢跟你拧着来,你越不想它有,它就越是存在,你越想要打压它,它就越冒头!林峰愁闷地紧紧攒着拳,可仍然压不住心头的那些想法。
他想把高等拽出来,他想把高等拎上山,他想把高等关在他房里,他想把高等……可是,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他甚至不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去跟高等说,你们继续,我回去了……
你看吧,爱情,原来就是这样的,得不到,却离不了。于是,林峰索性耳不闻、眼不见,至于心……烦不烦是另一回事儿。
可当林峰把自己划拉到医院大厅里坐下以后,之前那股子别扭劲儿就又回来了,他又不知道手该怎么放、腿该怎么摆了,他甚至怕跟所有人接触,他将自己封藏在那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久到早已忘记了为人处世之道。
有人要问,那高等不是人呐?您不是照样跟他处得好好的?
林峰会很鄙视你:“那小子,当初我是拿他当畜生削的……”当然,后来林峰才意识到,高等这只小畜生,绝对不是纯良温顺的小狗,而是一只凶残暴戾的豹子,只是当豹子午睡打盹儿的时候,没人能知道,他猎食的时候长什么样!
所以其实在林峰这儿,高等是特别的,被林峰特别的对待着,从开始到现在。
当林峰走进军区大院的时候,他忽然就不坦然了。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回忆,那些画面生动而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想着令狐耀南,想着辛锐斌,想着贺亚军,想着马锦雄……一个一个的名字,一张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可是他们每一个跑过时都那样恰好地绕开了他,于是林峰的心里,仍然还埋着通往六六二高地的最后一颗雷,一直没有炸。
林峰是接到军区的电话才到这个大院里来的,陈大光要见他。林峰没有问陈大光为什么要见他,因为这在林峰看来,是一个命令,命令是不需要理由的,只需强力执行。所以,林峰还是来了。
军车将他放在军区大院门口,跟哨兵打了招呼就一溜烟开走了,林峰很疑惑,为什么把他丢在这里,而不是直接把他送去陈大光的家……可是,他仍然不问,他习惯了一个人,他情愿一个人默默地走弯路,也不想要接触任何其他人以获取帮助,这也是他性格中最致命的缺陷。
可是,有些事,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你将永远无法成功,比如现在,林峰就算想要走弯路,却也没办法再默默,因为他总要先知道陈大光家是哪一栋,他才能目测出哪一条是最适合他的弯路……
于是他脚跟一并冲着迎面走来的一个二毛一敬出一个标准的军礼:“您好,请问陈大光副军长家在哪儿?”那个军人一愣,眼神在林峰衣领上扫过:“老兵,别开玩笑了,不就在这儿吗?”那个人简单一抬手,指着林峰身后的独门小院。林峰有些惊疑不定,就……就这儿啊……
道了谢,林峰迅速地整理仪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稳步踏进了那个小院。
陈晨一个人坐在花架下,傍晚的斜阳往地上铺了一块毯,暖融融、亮堂堂,斑斑驳驳的好不惬意,陈晨就这样坐着,脸朝着前方,整个人都放空了。
林峰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陈晨,他刚想上去打招呼,陈晨却在这时转过了头,一道杂乱了情绪的目光寻着林峰的视线爬向他的脸,好一会儿,陈晨才反应过来:“林班长,你来了啊。”林峰眉峰轻轻蹙起,这个人,怎么了,怎么露出了和高等那样相似的神情?绝望,悲恸,自责内疚,却又充满眷恋……林峰不动声色地观察,最终还是没有答案。
“先坐会儿吧,军区那边还有些事儿,爸处理完就会回来。”陈晨本来想站起来跟林峰打招呼的,却被林峰一手按着肩给压了回去,拍拍,林峰示意他没事,坐着就好。
陈晨轻轻勾起唇角,这个老兵虽然性格确实很奇特,可真心能为人想。转过身用手边的茶壶给林峰倒了一小杯普洱,陈晨递给林峰:“尝点儿,熟的,不很伤胃。”林峰其实也不懂茶,不过还是一口喝了,一股苦涩带着一抹回甘,劲儿不大,却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味道的倔强不屈,仿佛苍松绿树,直指云霄。
“你……”“高等……”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同时开口,陈晨想问:你一个人来,高等呢?林峰想说:高等让我告诉你,他不来。可是两个人在开口的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陈晨看出林峰眉眼间的忧心,林峰看到陈晨掩藏着的失望。于是,两相沉默。
可这沉默不尴尬,两个人的心思都有些跑偏,手里握着茶杯心却没有在品,而是同时想着一个人……
那小子,现在在干吗呢?
高等能在干什么?吃饭、睡觉、打林峰……
下午好不容易从苏荷那小丫头片子手里保住一条老命,高等搓揉着手臂出了病房门,一转身就看到林峰刺棱儿地戳在自己跟前,吓得他三魂走了七魄:“干、干什么?说话喘气儿、走路发声儿!这不声不响地、能吓死人知道不……”高等捧着自己的小心肝一阵安抚,还想着反正晚上不用回山上,今天带着这山大王出去现代化大都市里见见世面,哪知林峰眼神一错长臂一圈就把自己带着移动了:“真应该把你嘴给炸咯!”
“哎哎哎……去哪儿啊这是……放、放开!”高等小郁闷了一把,这个人怎么能霸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呢?那山里头是他的地盘儿,高等玩儿不过他没辙,可是进了城,嘿嘿,那就不一定了!
“军区大院,你家!”林峰转头瞪眼睛,却忽然收敛了气势呆住了。他看到高等静了下来,不吵也不闹了,就这样盯着他,恨恨地,盯得目眦欲裂:“我家在北京。”那不是一句狡辩,甚至不是一句宣示,高等只是在陈述,而林峰只有接收的份儿。他家不在云南,他家只有姥姥、哥哥,他家,在北京!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的心疼割伤了林峰,他看着自己那滴血的伤口,忽然就能联想到高等此时浑身都在向外渗血的样子,于是莫名地慌张了。
林峰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高等平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心里头猛地一跳,刚才……刚才如果他没有看错,林峰那是在,心疼他?!擦!独眼龙你表以为你带着我进了趟狼山你就有资格管我了,表以为我安全地回来了我就能对你五体投地了!才、不、会!你特么再敢用那种眼神盯我,小心我、我……
傻缺!高等在心里头狠狠地骂自己,尼玛高等你太不争气了,不过就是人一个眼神而已,你至于吗?以前你一铁锹拍死人的气势哪儿去了?怎么现在下不去手不说,还、还竟然有点……依恋上了……
胡乱用手在自己面前瞎挥,仿佛想要赶走那些奇特的情绪,高等懊恼地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这两天里的不对劲,然后归根于自己在大山坳里蹲久了思维已经不似人类了,所以他决定,走出大山,走向城市,去回归他高等吃喝玩乐、笑傲江湖的本性世界!
在灯红酒绿的大街上走着,高等时不时会抬头望天。肚子倒是填饱了,时间还早,高等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游荡,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这个城市对于高等而言并不熟悉,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都停留在自己七岁那年,那时候,这里还没有那么繁华,一到夜晚,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黑灯瞎火的哪像现在这么热闹,可是当高等第N次抬头望天,却一颗星辰都找不到的时候,高等开始真的讨厌起这里来——狼山上,这个时候是能看到银河的。
所以现在,军区招待所的一间两床标间里,高等一个人大字型躺在靠窗的床上,心里头正脑补着自己揪着林峰衣领一顿暴扁的情境逐渐入眠,那个背景,是狼山修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