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乌衣寨（下） 听着房 ...
-
听着房间外不住有脚步声来往，屋里的男人却始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靠坐在窗前，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和这里大都一身破旧黑衣裹身的土匪莽汉不同，这个男人体型清瘦修长，一身洁白外袍飘逸空灵，从衣袖中露出的手腕相比之下纤细许多，乌黑的头发顺直地披散在肩膀上。
从背后看去，这个身影看起来像是个寂寞失落的女子，凑近一瞧，才发现是个容貌清俊却略有病容的苍白青年。他好似一座精美的雕像，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好久了。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沉重的脚步声跟着踏了进来。
“晚上夜风大，坐在窗口小心着凉。”
进门的男人声音粗糙厚重，有着山野莽汉特有的粗旷，言语间却又特意流露出亲和温柔，让旁人听起来有些奇怪。而看着他的人——五大三粗的体型，纠结发达的肌肉和不修边幅的黑袍，脸上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额角上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十足十一副悍匪模样，但此刻神情却好似对着一尊无比珍贵的艺术品小心吹气的样子，全然和外貌不协调。
听着这粗犷男人的声音，清瘦的白衣男子才略略转过身。
“今天，好热闹。”
他脸上表情毫无波动，声音虽然清澈但也平淡，好似水晶杯中盛着的水，剔透却失去生气。
“嗯，今天阿鹰从外面回来了，好像还带回来一个姑娘，说今晚就要成亲入洞房。”粗犷的男人朝他走来，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素色外衣，轻轻披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真是胡闹，我的这个弟弟。”说着，将外衣的带子认真地系好。
“不归，今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认真地看着他，这男人口中说出了一个怀念的名字。
这白衣男子赫然就是当年摔落悬崖的天山派侠客雁不归。只不过十余年的岁月，已然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张狂，五官如昔，细细看来却又有些许不同。
“不用。你知道的，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雁不归淡淡应着，又将脸朝向了窗外。夜晚风大了起来，吹起他黑色的头发，有几根便蹭到了身边男人的脸颊上。
那男人面目并非善类，对着雁不归却格外小心翼翼。
“快点坐进来吧，外面冷了，一会儿肯定又要生病。”
说着，便试图拉起雁不归的手臂。
“没事，要是一场病能让我干脆地死了，我也甘心。我这个人，十二年前就不应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雁不归轻轻挣脱男人。
十二年没见，雁不归瘦了，本来就不强壮的身板现在格外单薄，脸上没有什么快乐，无论是笑还是不笑，总有化不开的忧郁弥漫眉宇，让人心疼。
“你又这么说了！能让你活下来，我费了多大的心机，你可不能随便放弃生命！”
这么说着，雁不归却还是没有什么积极的反应。
男人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探出身子将窗子关上。
“申大哥，谢谢你。可是我……还是找不出活下去的理由。”
失去了笑容和活力的雁不归靠在椅背上，眼眸半闭，让人有冲动上前呵护地搂住他。
申屠关凝视着他，克制住拥抱他的念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归，我去前厅看看阿鹰到底在搞什么。晚点再过来看你。”
但室内的雁不归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申屠关见了，默默叹了口气。
在迷踪谷捡到雁不归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申屠关想起当日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卡在大树的枝头上，白衣黑发随风吹动，那张英俊的脸却好似睡着了一样，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
以为这坠落的青年已经死了，上前查探，却惊讶发现他还带着微弱呼吸。原本可以事不关己地远远走开，但理应冷酷凶恶的土匪头目申屠关却将他救了起来。
就连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样的举动。
申屠关只记得自己是不假思索地行动，根本没有丝毫犹豫迟疑，将奄奄一息的神秘青年背上了马带回了乌衣寨。
这个青年受伤极重，从高处跌落让他骨骼多处断裂，一处箭伤贯穿左小腿，几乎将他的左腿下半截整个废掉；而在疗伤中，他还发现了更隐秘处的伤痕——这个青年受到了凌虐和侮辱，或许也是他坠入悬崖的原因吧。
望着这青年苍白的脸庞，申屠关第一次产生了怜惜之情。
于是，他决定认真照顾这个青年，这一照顾，便照顾了十年有余。
死里逃生的青年自称雁不归，至于其他，却坚决地闭口不谈。申屠关不想逼他，由他守着自己的秘密，只是一连串的伤让青年难以恢复以往的健康，尤其是左边小腿受的箭伤深及入骨，在阴雨天依旧折磨着他。
一想起雁不归在雨天流连病榻时没有血色的脸，申屠关的心被拧成一团得难受，自己怎么也无法解释这股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是不应该抱有这样细腻又柔软的情绪。
只是雁不归他……
申屠关一路记挂着雁不归，一转眼带着手下来到了前厅。
前厅灯火通明，还没走近，男人们粗鲁又肆无忌惮的笑声便大刺刺地涌了出来。申屠关一推开门，这热闹的声音更是铺天盖地。
他扫视一周，原本喝酒吵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大家都敬畏地望着这个乌衣寨的土匪大当家，目视他走上了厅中最中央的首座。
“阿鹰，你回来了？听说还带了一个女人？”
问话时，他将视线投向右手边的侧座。
侧座上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彪悍青年，眼神锐利，眉毛却略淡，显得容貌阴狠毒辣。这人正端着酒杯颇为高兴地大口喝酒，听申屠关问话，用手背直接一抹嘴唇，转向申屠关回答道：“哥，你让我办的事都办妥了。至于女人嘛，我也确实在回程路上见到了一个漂亮女人，一时兴起就顺手把她劫过来了。”
说着，申展鹰抬起本来就淡的眉毛，往自己嘴里灌上一口酒。
“今晚小弟我就要美人在怀，好好温存一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猥琐地笑着。
申屠关默默看着，突然问道：“你就直接把她抢来了？那女人的家人怎么办？”
被这么一问，申展鹰好似听到哦啊一个大笑话一样顿了顿，随即高声大笑了出来。
“哥，别忘了，我们可是强盗。不管是人是物，只要是看中的东西一律抢了来，要是有人敢反抗，我就一刀杀了他！”说话间，申展鹰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阴沉起来，好似一只坐在高处的秃鹰。
申屠关知道弟弟的个性，也不再搭话，而是自己帮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酒。
“倒是你，”申展鹰看了他一眼，不知何意忽然又说着，“堂堂一寨之主，假装什么正人君子，把人养在寨子里这么多年，哥，老实说，你碰过他没有？”
突然被这么一问，申屠关拿着酒杯的手冷不丁抖了抖，满溢的酒顿时洒了出来。
见他这副样子，申展鹰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
“哥既然看上他了，又何必管他男人还是女人，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先上了他再说。”
“你懂什么！”
申屠关不太想听他如此肆意评价雁不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切。”
申展鹰又是不满地笑了出声。
“我们乌衣寨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像菩萨一样把人供在房间里说不得碰不得？大哥你要是没这个胆，哪天弟弟我就代替你收了那个男人，到时候他做了我的人，大哥你可就再没机会了。”
“阿鹰，其他人我不管你怎么乱来，但是如果你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做你不客气！”
申屠关说话嗓音粗重浑厚，在厅里猛地喝道，声音将所有人都震了一震。
申展鹰目睹他面色骤变，浑身爆发出强大煞气，身体也本能地僵硬起来，背后有冷汗不可控制地冒了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他又装模作样地灌了一杯酒，脸色这才恢复如常。
“既然哥如此看中他，我倒有个建议，趁今晚是弟弟我洞房花烛的大好日子，你也干脆收了那个男人，好让我们两兄弟今晚都能享受一番。”
这话让申屠关的心猛地跳快了好几步，为了掩饰自己的心动和局促，他朝申展鹰大喝了一声“放肆”，却收到了对方看穿自己的得意笑容。
“罢了，这乌衣寨大当家是立不起来了。小的们就看我二当家今天晚上金枪不倒！”
说着，座下一干草莽都在酒劲下起哄鼓噪了起来，而申展鹰就在众人迫不及待的欢呼声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厅后走去。
“走！老子现在就要去洞房了！”
申屠关暗自叹了一口气，见弟弟径直去洞房了，便干脆直接对着酒坛喝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乌衣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