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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 老十字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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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十字街到处是嘈杂的人声,人流穿梭在礁石一样发光的建筑物中间,像深海洋流卷起的疯狂的鱼群。方岩沿着路灯慢悠悠的逛游,最后停在一面写着巨大Lamia字样的招牌下,抽紧兜帽的带子,一头扎了进去。
音乐声像洪水,冲撞着整个身体,方岩把自己放进人流里,迅速穿过舞池,身边有人冲他打着招呼,也有人只是停住动作,盯着他一闪而过的身影看一眼。舞池边缘的台下,方岩低头推开了一双顺势搭在他腰上的手,转身竖起手指靠在唇边,递过一个无奈又歉意的眼神。
Lamia是新城一间老牌酒吧,舞池里从来没少过人。粘稠的人流被方岩迅速划开,又轻盈的合上。拽下帽子松开领口,他一脚踩在台角上,使劲一蹬就跃上了台,径直走向了台上隐在一角的键盘手。Lamia的驻唱乐队正在演出。
方岩蹲在键盘前冲着陈禹良笑,背着不时闪过来的耀眼的灯光和吵嚷的人群,陈禹良只抬头瞥他一眼,又专心的顾起手下的键盘。方岩于是自嘲似的大声叹着气。他们五年没见了,而且刚才自己那一笑,是拼了一张老脸的卖着骚。
他伸出手在陈禹良面前晃了晃,没被理,抓住对方一只袖口,另一只手仍旧弹得欢畅。
方岩突然站起身,一把扯过了陈禹良的领子,紧盯着对方故意挪开目光的眼睛。陈禹良挑着眉毛伸手想够键盘,身体却被带的向后退去。
方岩由衷的笑了起来。台上主唱带头起着哄,台下的目光一齐聚了过来。
手下正装衬衫被扯得掉了扣子,方岩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才站定。他看见眼前老朋友终于绷不住笑开的脸,突然就冲着对方的嘴唇咬了上去。
光线把两人的影子钉在了狭小的舞台上,耳边舞池里爆发出一阵海浪般的欢呼。
陈禹良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扯开了。看着对方惊讶又无奈的表情,方岩一脸狡黠的舔舔嘴。被扯着胳膊拉下台的时候,他冲着热情的台下观众们挥了挥手。
“呦……”方岩顺势挽住陈禹良的胳膊摸过去,发现他衬衫下竟还是正装的西裤。
“滚蛋!”陈禹良笑着伸手推他。
跟在高大的身影后,他又忍不住结结实实地环住了那宽厚的背。头埋在那片汗湿了的背上,体温烘着脸,一瞬间竟有点想哭。
“好久不见,亲爱的。”他简直深情款款。
“好久不见,混蛋。”
十三年前的新城,十字街刚经历旧城改造,一批老民房被敲敲打打修葺一新,打扮的初露红灯区的端倪,用Lamia老板的话来说,“就像是站在改革开放十字街头的天涯歌女”,别扭的风骚着,一脸的百废俱兴。十五岁的陈禹良仰望着天涯歌女的裙摆,站在一间歌舞厅的霓虹招牌下憋红了脸,一口吐在了绿化区的小树旁边,他抬起头推了下鼻梁上歪扭的眼镜,看着从生日聚会上跟出来的男孩儿冲自己笑得耀眼,他甚至不知道这男孩是谁邀请来的。
陈禹良第一次见到方岩的时候,就相信世界上绝对存在苏妲己或者褒姒那号人物,他们唯一的用处就是祸国殃民。
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嘴角上还沾着温热的呕吐物,初冬夜里的风从围巾的缝隙钻进脖子里,他打了个激灵,抱住手臂丝丝哈哈的喘气。那个只穿着破旧夹克的男孩就在对面里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冷风把他的嘴唇吹得通红,他就像苏妲己那样冲自己笑着,伸手抓过他翻飞的围巾给他擦了擦嘴。然后,陈禹良闭上了眼睛,像个小姑娘一样,被十二岁的方岩按在电线杆上亲。
苏妲己舔舔嘴唇,张口时带着冬天里尤其好听的鼻音,他说,亲爱的,帮我个忙。
陈禹良最后伸手进兜里,把全部五百多现金都递了过去。
那天是陈禹良十五岁生日,那之前他相信自己的人生将平凡而安稳,他站在思想界最安全的唯物主义阵营,饮食多素少荤,按时注射乙肝育苗,课堂上认真听讲,晚上十一点前上床,睡觉时候双手都不往被窝里放。他没想到自己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输给了封建主义的牛鬼蛇神。
从此沉沦爱欲情仇,再也没能遗世独立。
酒吧包间里,陈禹良看着对面正把酒当水喝的方岩,脑海里乱哄哄的都是十三年间的旧事。方岩比五年前瘦了一圈,脸色还好但是塌着腮,只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放着牛鬼蛇神的精光。他把腿搭在透明的矮茶几上,自己递过去点心被他推开,嘴里含糊着说刚吃过了,就只顾喝酒,摆弄刚从自己兜里顺过去的手机。
“我刚见了那个律师……”方岩栽歪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舒服地盘起了腿,快速地抬头看了陈禹良一眼,他想不起来那律师姓什么了。
“嗯,我同事。”陈禹良接话。方岩的脸被手机的荧光晃着,他的眉骨更突出了,眼窝处是幽深的阴影。
方岩按开了手机里的一款游戏,音乐声欢快的响起来,他自己捧着手机也被吓了一跳。
“我说啊,”陈禹良被他逗笑了,“你没手机,那个你拿着用吧……”
方岩没抬头,但陈禹良知道他在听。
“我工作用的手机是另一部。”方岩兴致勃勃的跟着游戏人物左摇右晃,大衣掉下肩膀挂在纤细的手肘上,陈禹良看了一会儿他身后的玻璃幕墙,宽敞的帽衫几乎裹住他的全部身体,小小的脑袋垂在胸前,他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你好像有点瘦了啊……”
“诶别喝那么多酒……”
“嗯,住的地儿,就先我原来的公寓,天光墟那个……“
“我艹,你不怕胃出血……“
有那么一会儿,陈禹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干脆不出声,专心致志的看着方岩。
一直到被盯着的人像是真的有点喝茫了,一甩手扔开了手机,才看见昏暗的光线里,来自对面的目光。他突然裂开嘴笑了起来,一直笑到肩膀都发抖,陈禹良有点不好意思的挑了挑眉,看向了别处。
“你过来。“
方岩的声音有点哑,语调却很轻,他喝了不少,从对面的镜子里,都看得见自己的脸,连眉毛都有点发红。不过这样正好。
“陈禹良,你过来。“
那懒懒的语调像是隔空探过的一双手,立即攥住了陈禹良全部的神智。可他只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皱着眉看着方岩,然后用力的往沙发背上一靠,摊了摊手。
“切“,方岩扭头笑开,随即站起身,飞快地脱掉了外套,他伸手推开了矮茶几上的食物和酒杯,光着脚踩到了茶几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陈禹良。
他学着陈禹良扁着嘴夸张地摊了摊手,然后抿唇一笑,开始脱那件宽大的帽衫。
腰腹一凉,方岩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帽衫里,他得承认自己是真的有点喝多了,可他有五年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了啊。纯粹的黑暗里方岩突然有点累,这房间里的灯太晃人了,音乐也好吵,而自己只想睡一觉。
陈禹良看着他把自己困在衣服里有一会儿,才再开始动作,费了好大力气,才甩掉了那件帽衫。
有那么几秒钟,陈禹良确信,他在方岩那双发红的,苏妲己一样的眼睛里,看见了他过去十三年里,都没见过的神情,像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茫,好像那牛鬼蛇神突然从那小巧的身体里抽离了,剩下了一道最单薄的魂。
他一把拉下那个好像突然走远了的孩子,疯狂的亲吻起来。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情欲的热度足够立即烧化怀里的人,但眼下除了亲吻他什么也做不下去。
方岩被紧紧地抱着,力道大的感觉胃里的东西快被挤得吐出来了。亲吻很激烈,一开始甚至疼得他想躲开,到了胸口却越来越轻,陈禹良头埋在他光裸小腹上喘息,呼出的气热的烫人。
“怎么了……”
身体被那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方岩突然意识到陈禹良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
方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从眼前的玻璃幕墙上看着自己,寸发太短了,一眼看过去像是只剩下一张张狂的面孔,疲倦的表情坦露在脸上,在恳切的道歉声里,倒带上了点悲戚的味道。
他快讨厌死那样的悲戚了。
“你是不行了么?”他从陈禹良身上栽到一边,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紧接着迅速覆盖下来的阴影就让他噤了声,陈禹良的手稳稳地探向了他腰间。
他的意识很快就不再清醒,脑袋里一直轰鸣作响,好像在进行着一场演唱会,吵闹的人群亢奋的掀起声浪。台上的人鞠着躬谢幕后留恋的退向脚台,灯光追着他的脚步,也晃在自己的身上,祝贺的人群一拥而上把自己冲到了后台的角落,但那个被簇拥的人正冲自己笑着。
方岩的肩膀猛地一痛,他皱起眉却咧开嘴笑出声。他迷蒙地看着身前的陈禹良,意识到五年前的回忆正跟着身上陌生的痛感涌了上来。
那天的吵闹声里,有人生硬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箍住了,他的手臂被顺势压在身后,人群的轰响从身后炸开,他看见那个人在人群里同样被反身压住了。闪光灯不怀好意的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Kimi在钻进前一辆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方岩迎上了那道目光,里面彻骨的冰冷像盆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那之后漫长的审讯里,甚至后来的五年在狱中,方岩都没能忘掉那眼神。
“嗯……”
胸前的刺痛让方岩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他歉意的伸手抱住了陈禹良的头,集中精力迎合起来。
五年前新城,在歌手Kimi的奥体中心终场演唱会上,酒店工作人员投诉称Kimi在前一日于酒店吸食毒品。半月后经审讯查明主要责任人是Kimi贴身助理——也是终场演唱会当天的场务,Kimi本人只是被其诱吸并不知情。
那个年轻的助理对罪行供认不讳,最终因诱吸和携带毒品获刑九年。
凶悍的吻落在绷紧的小腹,方岩的猛地弹起了腰身。耳边是陈禹良剧烈起来的喘息。颤抖从被攥紧的腰锥一直弥漫到周身,方岩再次微笑起来。
“我不应该……让你在里面那么久的……”
陈禹良缓慢地扯下了身下人的腰带。
“五年,对不起……”
他俯下身去。
五年。
方岩闭上眼睛,放松了精神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从抓着陈禹良头发的指节泛青的手指,到有些微刺痛但麻木的脖颈,这张脸棱角突出了,神情却还是那副模样,可忽略不计。再到敏感的身体……不过自己原来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疼痛一时间冲断了所有思绪,方岩最后只记得,自己捧着陈禹良的脸,突然有点心疼起那个不停道歉的无辜的人。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这个人卷进自己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