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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家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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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红烛经了黑色的激情,依旧在垂泪。地板上散乱着几件大红的喜服,显见昨夜它们的主人是如何急着要抛弃它们。红绡帐里,还残留着欢爱过后的气息。
芷若醒来,太阳已经高照进屋内。身旁的人不在了,只有采晴立在床边等着她醒来。见她坐起身子,采晴撩开帐子侍侯她穿衣。满身的红苺让两个人都颇觉很不自在。
“小姐……”为她梳头的时候,采晴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九爷病了!”芷若微微一震,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采晴还来不及再开口,房门“吱呀”被打开了。
胤祥立在门外,着一袭白袍,外套一件镶银边的夹袄,显得意气纷发。“起床了?”他微笑着甩开袍子跨过门口,身后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将端着的盘子放在桌上。
他过来牵她的手一同坐下,夹了块酥饼放到她碗中道:“一起吃了早饭,咱们就到前厅里去,府上的人都等着拜见福晋呢!”她勾起嘴角试图摆一个微笑,但是失败了。手捧着马□□,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满脑子都是采晴说的话。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采晴,但是从那丫头脸上又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只得将想问的话儿先埋在心底。
胤祥的府邸并不大,出了主院穿过花廊便可达到前厅。胤祥体贴她身子还虚,特意放缓了步子慢慢陪她走,一路上还指点着告诉她府里的布局。等到两人来到厅外,看到屋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人,芷若不禁有些胆怯。
“给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都起来吧!”胤祥好心情地握着芷若的手穿过人群,走到正中朝南的位上坐下了,淡淡地吩咐道:“给福晋敬茶吧!”
所谓“敬茶”,是宗室里婚嫁的一个惯例,讲究的就是尊卑有序,饶是你再早进门,再独得宠爱,在嫡福晋跟前也终究是低人一等。每一个侧室侍妾都必须要给嫡福晋敬茶的。只有嫡福晋喝了你的茶,才算是承认了你在府里的位置。
第一个上来的是侧福晋瓜尔佳氏语画。她垂着头,两眼直直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碗。刚刚两人手拉手进来的场面给了她很深的刺激。她是爱胤祥的,德妃也是怜惜她一片痴情,才求了皇上下旨将她许给了胤祥。可即便她也是得了圣旨让八人大轿抬进门的,但那排场终归比不了前日,毕竟那一个“侧”字是无论如何也免不掉的。芷若进门前,她好歹还握着府里多多少少的权力,而如今一切归了位,她心里的失落也是难免的。她虽然生性温和,可女人的醋意却是一点儿也不少,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活生生地占了爷的心,连些许缝隙都没给人留下。
芷若默默地接了她手中的茶,抿了一口放在边上,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这“谢谢”不知是在谢她敬的茶,还是谢她往日的侍侯,抑或者谢她三年来持家的辛苦,反正听在她耳中觉得格外刺耳。她为了胤祥为了府上操持了三年,连孩子都生下了,现今正主儿进来了,不费半点力气就接了她的权,抢了她的功,她心里的酸涩只有自己知道。
只听得胤祥说道:“从今儿开始,府上的大小事宜都听从福晋安排,任何人不得擅做主张。”语画听了眼眶一酸,险些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不好吧!”芷若原以为十三阿哥府里不过就十几二十来颗人罢了,哪知刚刚粗粗一看就是不下五十,心里有些发虚,觉得自己怕是能力有限,“我……我什么都不懂,怕是管不好这个家,还是让语画……”
胤祥握住她摆在案上的手,摇头道:“我说你行你就行。我都相信你,你有什么好不相信自己的。”
“可是……”她蹙眉想了一会,道,“你答应了我绣坊的事儿,我怕我……”
“这样……”胤祥的目光看向正走上来敬茶的一位紫衣少妇,对芷若说道,“那便让紫姑替你管着府里的琐事吧!但是帐务的事儿你可得亲自过目才行!”
芷若抬头看向眼前那女人。她个儿高高的,身材苗条,相貌却非特别出众,只眉心一颗紫色的痣别有一番风韵,许是应了这才取的那名。她的表情恭敬却看不出丝毫胆怯。芷若从未见过她,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胤祥为什么会将大权交与她而不是语画。
“语画有孩子要照顾!”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胤祥主动解释道,“紫姑在宫里的时候就是侍侯我的,跟了我最久,做事稳重,交给她去做,我放心,你也只管安心就是了。”
芷若“哦”了一声,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算是受了。紧跟着,另外几个侍妾刘氏陈氏胡氏等纷纷逐一上来敬茶,芷若一个个接过,并未为难任何人。倒是胤祥,像是突然发觉了自己身边居然有那么多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当晚,胤祥在床上搂着芷若告诉她:“这府里大多数的人,都是建府的时候各府里送来的。名义上是怕我缺了人侍侯,实际上都是卧底,探听消息用的。”他看见芷若吃惊的表情,用手指止了她的话语,继续说道:“我倒不怕他们使什么坏,一律照单全收。只是咱们平日行事说话总得小心几分。小顺子从小侍侯我到大,对我最是忠心。紫姑也是我信得过的人。再有就是早上立在我左侧那四个家丁,以及你这一侧最头上的两个丫头,都是四哥派过来的,绝对信得过。其余人,你还要防着些才是!”
芷若听了觉得胸闷,怎么好好的自个儿家里还要这般盯着、防着,钩心斗角的。她凝神想了想,侧头问胤祥:“你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阿哥,皇阿玛还没有封爵给你,俸禄并不算高。我看了几个铺子果园的,收入也不算太好。要维持那么多人的工钱可不大容易,何不辞了些,推荐他们去别家做事?”
胤祥心不在焉地吻着她,胡乱地说道:“你说怎样就怎样,现在由你当家。只是记得要一点点来,动作别太大,省得有些人以为我要做些什么事情来……今儿先别想了,早些休息,明儿一早还得进宫行家礼呢!”
他这话一说,弄得芷若心里又乱起来。采晴说他病了,不知病得严重不严重,明天可还会去?他若去了,自己岂不是……想到明日可能遇上的种种,她整个心被搅得七上八下的,几乎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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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芷若还在迷糊中就被胤祥给弄醒了。入宫的时辰可是误不得的。她睡眼惺忪的,让人侍侯着穿衣梳头。由于家礼是极正式的仪式,她着了正装,戴了八颗东珠的旗头,身配大串的缨络挂坠,很不自在地随胤祥上了车子。因为头上的负担重,她只能拘束地僵坐着,连要打个瞌睡都成了奢望。胤祥当她是心里害怕,遂握了她手以示安慰。她由他握着,慢慢地发着呆,一颗心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先到了永和宫,康熙已下了早朝等在了那里。芷若跟在胤祥身侧,依着规矩落后半步,走上前跪在软垫上,三跪九叩。康熙打赏了不少宫中收藏的燕窝鹿茸玉饰如意的,嘱咐两人好好儿生活,要相敬如宾。德妃比照着皇帝的礼儿,也赏了新福晋一些金银饰品。
慈宁宫里,老太后见了两人笑得是合不拢嘴,连连称赞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她亲手将一尊玉雕送子观音像交到芷若手里,乐呵呵地直要她早日给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多添子孙。一席话羞得芷若满脸红晕,眼见太后巴望着再多抱几个曾孙子,自己又不能逆了老人家的意开口拒绝,只好含糊着应了赶紧撤退。
走在路上,北风吹着她的脸愈发得红了,胤祥看了觉得可爱,遂打趣她:“再红下去可要烧起来了不是,若让兄弟们看见,肯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那我岂不是冤了?我不管,今儿晚上你可得补偿我!”
无赖似的口气,旁人听来也觉得是打情骂俏,芷若却感到有些难堪。毓庆宫的大门就在前头,每跨出一步,都有千钧重担一般。她想走得慢些,再慢些,但又仿佛行走在刀锋上,疼痛的感受从脚底心里传上来,直达心里。大冷天的,后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守在宫外的太监早候了多时,一见两人便热络地迎了直往里带。花厅里已能听到十阿哥的大嗓门嚷嚷着从远处的正厅里传来:“喝茶,喝茶!十四弟,我都不急,你急个啥子?今儿横竖都要喝了这茶的,等会子咱们哥俩出了宫再喝酒去……”
屋里人声嗡嗡的,芷若走到门口,不由得缩了一下,一手扶在门框上没敢入内。一屋子的大老爷们,就她一个女人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胤祥倒是一脸镇定,转身过来就拉她的手。
原本三三两两私下里交谈着的众人一下子都停下来侧目看这两人。胤祯一声怪叫道:“鳒鲽情深,让做兄弟的羡慕呀!”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还真是带着酸的,想当日他带着燕婉来给哥哥们敬茶的时候,只管着自己大步向前,全不顾身后的女人居然绊倒在门槛上。这事儿被几个哥哥笑话了好久,曾让他恼火不已。现在看到老十三这般摆显着夫妻情分,他心里没来由的就是有气。
胤祥笑道:“十四弟,谁不知道你对十四弟妹一向爱护有加,却还来笑话你哥哥。说到伉俪情深,咱们谁也不比八哥八嫂,我可不敢专这个美!”八阿哥稳坐在旁,仿佛充耳不闻,只端着手中的茶细细品着。
十四听胤祥这般说,有些不是滋味,咂吧着嘴巴酸溜溜地说道:“老十三,今儿可让咱们好等啊!”
“那是……”老十将上身探出座椅,把脸侧向十四这边。因为正中主位上那人还不在,说话不免放肆。只见他故意压低了嗓子,但用屋内诸人都听得到的音调怪里怪气地说道:“一天两夜不下床,我以为他今天来不了了呢!还真是勇猛啊,老十三!拼命十三郎,可莫要拼得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啊!哈哈……”
这话说得流里流气的,大家想笑又觉得失体面,一个个都憋着一张脸在肚里闷着。胤祯一口热茶险些全喷在了胤礼袖上。
芷若埋着一张红脸,垂泫欲滴。她初经人事,比不得胤锇这些粗男人脸皮厚,此刻听到这等下流的话儿,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就此消失了才好。胤祥的脸上也是一沉,他全没想到连自己这么隐私的消息都传得如此神速,天晓得那些人在他府里安插了多少探子。正要发作时,一道亮丽的明黄进入众人视线里,只听得胤礽在正中坐了,笑问:“都来了啊,什么事这么开心啊?大老远就听你们几个乐的。”
“回太子爷……”四阿哥抢在胤祯立起前开口,“不过是几个弟弟胡闹,打趣新人罢了。既然太子爷已入座,还请十三弟妹行家礼,免得误了时辰影响大家伙办差!”
“好吧!”胤礽看到立在正中手足无措的芷若,神情淡漠地应了,“太子妃还托了我送一份礼儿给十三弟妹呢!”胤祯在下面小声地“哼”一下,仿佛对石氏的示好很不屑,心虚了不是吧!谁让她当日帮着使坏!
胤祥握了握身边那只冰冷的小手,附在芷若耳边轻轻道了句“别怕”,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这是一个标志,自他以上,所有的哥哥们都该由芷若去敬茶的,而他以下,所有的弟弟们自然也该来向新嫂嫂行个礼儿,这就是长幼有序,这就是规矩。这也是让胤祯很不服气的,所以很他不情愿地在自个儿的位上扭了一下。
芷若看到宫女端过来的茶水,只好硬了头皮上前,跪下敬给胤礽:“请太子二哥用茶!”
“啧啧,雨后初承露,人比芙蓉娇!起来吧!”胤礽一边喝茶,一边字字停顿地信口念出。
芷若没想到太子竟然当众口出轻佻之言,一时愣住,原本羞红的俏脸此刻更是红得要滴血。她胡乱地接过贺礼,没来得及看,连谢恩的话都差点忘记说了。
大阿哥看在莹玉的面上并未为难她;三阿哥满身书卷气,也疏离地认下了她这个弟媳。四阿哥胤禛一贯与胤祥亲厚,今日有心要成全他夫妇俩的面子,遂很郑重地将一架焦尾古琴赠与了芷若。他对她说道:“你的琴弹得好,十三弟笛子也吹得好。今日特赠此琴,望你夫妇二人,日后琴瑟相和,一生不离不弃!”
芷若素来怕胤禛的冷面,今日亦不例外。她小心地抱了琴点头称是,才敢将东西交与下人。这份礼显然是贵重的,连太子都说:“老四一贯两袖清风,甚是节俭的,难得今天那么大手笔的礼物,十三弟妹好面子啊!”好几个人都在心中暗想这话。胤禛一脸严肃地回太子道:“臣弟侥幸得了此物,自知琴艺不佳,不免辱没了此琴的名声。赠与有缘人,也算是行一德吧!”他一边说着,胤祯在下面装模作样地双手合一,口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阿弥陀佛”,逗得几个小阿哥“嗤嗤”直笑。太子见他说得无趣,也不愿再听下去,然胤禛又一贯站在自己这一边,不能损了他的面子,遂板了脸斥了几个小孩,让芷若继续进行下去。
五阿哥胤祺当年也是领兵打仗的一员猛将,只是在与准格尔最后一次交锋中,被敌人偷袭受了重伤,宜妃在康熙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康熙遂将胤祺调回京里,命他掌管正蓝一旗,这一切让惠妃那拉氏很是不满,暗地里只埋怨皇上偏信。但是胤祺被伤了脸,留下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右眉的中心往下,直划到下巴,看样子颇为吓人。他因着这一缘故,性情也是大变,总是一个人闷着极少外出。想是外表上的缺陷造就了心里的失落,他与天生右脚跛足的七阿哥一样,内敛,不张扬,甚至……让人看不出身上应有的其他皇子所具的那种傲气!两个人都是客气地接了芷若的茶,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抬头。
八阿哥的面上波澜不惊,他对这桩婚事始终是抱着排斥的态度的。他与胤禟,从小一起长大,如果没有这个弟弟的话,他这个出生低下的哥哥说不定也就和老十三一样被人轻视、被人践踏了吧!他打心底里是想九弟幸福的,然而天意如此,饶是他再如何斡旋也只能是力不从心了。他伸手从芷若手里抓过杯子,掀起盖子轻轻碰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算是喝过了。
芷若心里一阵难过,以前八哥哥对她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的,眼神柔柔的,拿她当妹妹疼,可现在那神情,分明像是从不认识她一样。她起身,强迫自己忽略七阿哥身旁那张空着的位置,走到胤锇身边。
胤锇明明听见了她在对他说话,却故意低着头,拇指与食指不停地撩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玩,像是在沉思似的。芷若等不到他来接杯子,只好无奈地继续蹲着,一双眼无措地望着面前那个光溜溜的大脑门。胤祥知道这个十哥肯定是想找茬,很紧张地挺起了背,迫不及待地想从位上起来。
“请十哥用茶!”芷若看到了胤祥的动作,不想把事情闹大,遂举高了杯子,用略微大一些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哦?哦!”老十突然一抬头,胡乱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一副仿佛大梦初醒的样子,“有人叫我?”然后他把视线集中到芷若身上,右脚微微一跺:“哎哟,这不是芷若妹妹哦不,是十三弟妹嘛!怎么,给我敬茶吗?谢谢谢谢!”他夸张地半探起身去拿杯子,一不“小心”,杯子一个翻转,一杯茶全泼在了芷若身上。
茶水是滚烫的,幸而冬天的衣服穿得厚实,并没有伤到里面的肌肤。突发的意外让大家措手不及,胤祥一下子跳起老高,冲过来将芷若抱进怀里,对着老十怒目而视。胤锇“嘿嘿”两声,直道:“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对不住,对不住啊!”
胤祥还待说些什么,芷若连忙扯住他衣袖,轻声道:“没事,没事的,我还要给十二哥敬茶呢!”她挣脱胤祥的怀抱,又捧了一杯茶献给十二阿哥。胤裪急忙接过,关切地说道:“十三弟妹衣衫湿了,尽快换一身吧,免得一会儿着了凉!”
“去……请太子妃找套衣服借十三福晋穿!”太子招来一个太监吩咐道。芷若连忙道:“不敢劳烦太子妃,芷兰轩里还有我留下的旧衣服,还是请太子爷差人拿一套过来就是了。”太子听了,冲那人一挥手:“还不快去!”那太监道一声“喳”,转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芷若被两个宫女带到偏厅里等了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衣服。那是她以前很喜欢穿的那套鹅黄色的袍子,她眼眶儿发酸,想起以前胤禟总说她穿起这身来格外娇丽,有如落入凡间的神仙妹妹。麻木地让人替她换好,她再一次来到前厅。
“啧啧!芷若,你穿这一身真是漂亮,比刚刚那件大红袍子漂亮多了!”胤祯立起身来,上前绕着她直转,“好看好看!”
“十四弟!”胤祥的脸已经有些出离愤怒,这些个人,怎么竟欺负他老婆!
“十四弟!”太子看着芷若现在的打扮,吞了吞口水,“该轮到你给新嫂子行礼了,怎么还在这里说胡话?”
胤祯满心不情愿的,又不能违背太子的话,心里好生别扭。其他的弟弟们都等着跟在他后头有样学样呢,他真是郁闷死了。芷若立在那里,也很不安。她毕竟比胤祯还小上两岁呢,就他那个坏脾气,大少爷的礼她还真受不起呢。一群人盯着他两人看,胤祥也觉得心里很紧张。
这时,胤祯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九哥……你怎么来了?”芷若的心头一震,她是背对着大门的,看到十四的眼睛看着外头,她的心砰砰直跳,回头,回头就会有惊喜是不是?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抿起唇,细细地看进胤祯的眼里,想在那里找寻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十四你开什么玩笑啊!”老十不以为意地轻笑出声,“瞧瞧你小嫂子都要被你弄哭了。”
胤礽坐在位上,他是第二个看到那身绛紫走进厅里的人。有趣,真有趣!嘴角挂上一丝笑意,他向后靠在椅上,懒散地问道:“怎么老九,听说你前几日病得厉害,今天可好了?”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刚刚走进来的九阿哥。芷若同样也转过身,她隔着雾光迷蒙的双眼看着来人,他的脸苍白着,唇上毫无血色,走起路来,脚下微微有些蹒跚,轻飘飘得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为伊消得人憔悴!看到他那幅神情恹恹的病容,芷若心中掠过一阵纠结的痛——当他承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她在哪里?更让她难过的是,他从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仿佛当她就是空气。
“谢太子二哥关心了,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在八阿哥对面坐下,略一颔首,算是回应了几位兄弟关心的目光。这时,胤祺突然问道:“一早给额娘请安,还说你病着,今儿不会进宫了。怎么不在府里修养呢?”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能不来吗?”他将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两声,“只不过先去了趟南书房,所以来晚了。”
“九哥你去那儿做什么?”胤锇很是好奇地发问,他与胤禟都是对朝政没什么兴趣的人,所以他想不明白老九怎么会自己主动去找老爷子。好几个人也同时将疑问摆上了心头。
“没什么……只不过是上个折子,要将府里的董鄂氏扶正罢了!”他说得很平淡,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然他这话却在各人心头激起了不同的反应,有人惊讶于他突然做出的那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有人奇怪以他这样高傲的性子会将嫡妻的位置给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有人对他另觅目标而感到欣慰,自然也有人……为他这个决定而神伤。
“芷若!先给九哥敬茶!”胤祥注视着胤禟的举动,不自在地屈起右手食指一把张口咬住。两个人在他眼皮子低下没有任何眉来眼去的动作,但是这样越安分,就越是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他心中的惶恐,盛得满满的,轻微一晃,就要溢出来了。
芷若慢慢移开步子,眼睛一直垂着,看着自己窄窄的鞋尖儿。头上的东珠不安地摇晃着,碰撞后发出轻微的声响,叮叮咚咚地在她耳边萦绕。她又一次蹲下身子,将茶杯举起,手有些在发抖。张了张口,发觉自己突然失声了,她哑然在那里,心跳急促。所有的视线都胶着在她身上,她甚至可以感到道道目光利刃般劈砍向她的后背,凌厉的,严刻的。屋内死一般沉寂,只有她杂乱的呼吸被无限放大,随着空气在四方流转。
“九……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如同千年枯木上块块龟裂的碎片,失去了光泽,“九……九……嗯……爷……请用茶。”含糊其辞的叫法,让人听不明白是在喊谁,“九哥”那两个字她始终是说不出口。她的眼睛一直平视着自己的双手,所以她看见那修长的指头伸过来,肌肤相触,他的指尖冰凉。两个人都是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一根紫木簪子被轻轻地放在她手中,她因着这个而突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她从对面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读到了漠视、隐忍,以及一丝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伤痛与相思。
等咱们拜堂成亲之后,我会用这个簪子亲自替你绾了发,你便是我真正的妻子了……当日的盈盈细语缠在心头挥之不去,她曾坐在镜前理红妆,而他在她身后替她簪发画眉,而如今,场景已换!
像是被人在胸腹上猛击了一拳,她痛得弯下腰,膝盖一软,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两手手背撑着冰凉的石板,她怔怔地望着掌心里色泽鲜艳,光彩照人的沉箱雕凤簪,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湿了的簪木,愈发散出一股淡雅悠长的清香来。
“行这么大的礼……老九可是受不起的啊!”太子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一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高兴、气闷还是……无聊?“老十三,你媳妇儿对咱们皇家的礼仪似乎领会得还不到位啊,怎么,内务府的嬷嬷失职了么,嗯?”他眉一横,伸手拎起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放下又提起。
“请太子爷恕罪!”胤祥跪下,神情紧张,“今天她头一回进宫想是太紧张了,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决不让她丢了我皇家的体面!”
“呵呵,九弟……谁不知咱们兄弟中就数你最富有了,怎么今儿第一次见十三弟妹,居然拿出这么个礼来,太小家子气了不是,可不像你!”胤褆试着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并不成功,没有人配合他,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心有所想的样子。
“我只有……这个,可以给她!”沉默了半晌,胤禟终于慢慢开口。他一直以来,想要给她的就是这个!虽然不值几个钱,却饱含着他的炙爱,可她却这样地接过了另外一个男人递上来的手。
他的声音很清淡,却重重地敲在她心上。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自他离去,她的世界早已没有了晴天。她的天地开始恍惚,开始旋转,她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胤祥拽出毓庆宫丢进马车里的。她趴在硬实的木板上,捏在手心里的簪子刺痛着她的皮肤,她却一点儿要爬起来的想法都没有。胤祥并没有跟她一道坐车,甚至她进到府里的时候胤祥都还没有回来。如果她关心他一点的话,她会知道他把她扔下,然后自己一个人拉出一匹马又奔到外头去了。这是他一个小小的坏习惯——每次一遇到逆心的事情时就要纵马发泄,感觉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似乎可以吹走他满腔的愤怒或忧伤。然而这一次,好像是不管用了。
当胤祥在夜幕合围前闯进卧房,看见芷若呆呆地坐在床边,宛如雕塑的样子,只觉的心里的火噌一下又蹿得老高。他踢倒两张凳子上前,一把将她压倒在床上,扯开衣襟狠狠地吻了下去。那吻霸道凶悍,如狂风暴雨扫过,带着狠狠的惩罚。她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他的郁闷和他的伤心,双眼睁得老大,却只是无神地瞪着天花板,没有做出丝毫回应。胤祥的懊恼因而更盛,遂张口狠狠咬在了她右肩上,直到深深的牙印刻在雪嫩的肌肤上,鲜血渗出,她也没有喊出痛来。火气散不出来又压不下去,胤祥只感到自己的狠拳打在了沙包上,甚是气闷,遂松开口,用手掰过她的脸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黯淡无神,毫无生气,他看来看去只有一个烧着了的自己在里头唱独角戏。他放开手,大吼一声,转身奔出屋外,撞得两扇门砰砰作响。
芷若敛拢衣衫,慢慢坐起,将身子缩进床上。窗外,天阶夜色冰凉如水;屋内,红烛落泪一宿未歇。那一晚,胤祥终究没有再踏进这房间半步。于是第二日,很快就有人在各处悄声地议论着新福晋才进门就失了宠。芷若对于采晴带回的这类消息,没有丝毫反应。她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端到她面前的饭菜也是随意扒了两口就放下。这样一连过了三日,终于有人熬不过了。
天色刚黑,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慢慢推开。芷若倚靠在桌边没有动,她整个人萎靡地赖在椅子上,如果不是两边扶手的支撑,也许她很快就会摔下去。
“吃饭吧!”胤祥将盘子放在桌上,两手搭在她肩头,试图用和缓语气地说,“这几天吃都不怎么吃,身体怎么受得了!”他伸手将她的下巴抬高,低头审视她消瘦下去的小脸。她的目光也注视着胤祥满脸的憔悴。整整三天,他在不同的床上过夜,试图让别的女人来帮助他消去难耐的怒火和□□,可是无论身下的女人如何卖力地取悦他,都无法让他全部地投入。他眼里能看到的是她遗落在别人身上的爱情,他脑中所想到的是她美丽多姿动人心扉的胴体。他早就明白了,自己没有她是不行的……
“不要这样好不好?”胤祥抱住她,将她牢牢地搂进怀中,“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芷若,我真得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我只要你一个人。没有你,我的世界没有了色彩,没有了味道,没有了快乐。这么多年的寂寞,终于在得到你时候烟消云散了,你让我在这个家里继续保留着这份满足好不好?”
芷若的脸压向胤祥的小腹,她静寂无声地听着他说得越来越激动:“我不在乎你以前爱过谁,我不要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他。但是求求你,敞开心房留一个微小的角落给我好不好,让我给你我的一切,让我给你带来幸福好不好?你现在是我的福晋,我是你的丈夫,让我们试着去好好过日子行不行?行不行……”他是真得想拥有她,只要有她,其他的东西他甚至可以都不要,“如果你要,我明日就将那些女人全部遣散了……”他的脸上潮潮的,感觉眼睛似乎已经不受控制了,泪水慢慢落到芷若发间,一滴、一滴……又一滴……
她的脸埋在胤祥的衣间,看不到他在流泪。可是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胤祥对她的好她并非不知道,也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世人皆说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看来不是假话!她爱的人是那个她失去的男人,她永远都忘不了他,忘不了他曾经的柔情蜜意,忘不了他悲痛欲绝的眼神,忘不了他仇恨漠然的目光……
两个人各怀心事,相拥着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