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珠传》安天照

34、三十四 期遇 冬夜，明月

　　冬夜，明月光淡，金瓦凝霜。

　　垂雪从小厨房端来一碗红枣桂圆汤，端王后远远地闻见了味道，蹙起眉头，用绣帕掩住口鼻，厌恶道：“端出去倒了，本宫再不想闻那枣味儿。”

　　垂雪婉转一笑，仍将茶盏端到王后身边，温声劝道：“太医说入冬天凉，娘娘又这样不顾身子，日夜操劳，亏了血气。这红枣桂圆汤是最能滋补血气的，娘娘多少喝些吧。”

　　凝霜伴在一旁，脸色不悦，道：“那个秦立但凡中用些，娘娘也不必喝这劳什子了。”

　　“凝霜！”垂雪脸色一沉，“好端端的，胡说些什么。”

　　“谁胡说了，”凝霜不服，她和垂雪都是王后的家生丫头，宫中的身份品级也一样，凭什么要被她压下一头，故而忿忿道：“还有那个珍嫔，她当时也在场，明知道秦立是娘娘的人，怎么不站出来说话，可见她阳奉阴违，心里根本没有娘娘。”

　　“够了！”王后“咣当”一声撂下汤碗，凝霜吓了一跳，连忙噤声不语。

　　垂雪从小碟子里捡起一颗酸梅，道：“主子，吃颗梅子吧，既生津又去味道。”

　　凝霜偷眼瞧着，两手在袖中暗处不断绞着帕子，心中暗恨垂雪讨巧献媚，却碍着王后在前，不敢在面上露出分毫颜色。

　　此时，门外李公公缓步走进，向内恭敬道：“启禀娘娘，珍嫔小主求见。”

　　端王后点点头，道：“请进来吧。”

　　李公公遵旨通传，垂雪便举步上前，打起了帘子，迎东珠进来。

　　“王后娘娘万福金安。”东珠站在门前请安，道：“臣妾听说娘娘身子不爽利，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漏夜前来，还望娘娘恕臣妾唐突之罪。”

　　“你关心本宫身体，何来唐突之说，本宫岂会怪罪于你。”王后蔼然一笑，扬手唤她，“夜深露重的，快来这儿坐。”

　　垂雪搬来绣墩，放在王后榻旁，又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拨旺了炭火。

　　凝霜奉上茶水，东珠端起来喝了一口，赞道：“这姜茶的味道好清甜。”

　　凝霜笑了笑，道：“奴婢听说珍小主喜欢甜的，就放了些蜂蜜，又怕姜茶味道太重，就取了些秋时采集的菊花瓣儿，拿温茶一烫，正激起一股清香。”

　　东珠做恍然状，笑道：“凝霜姑娘不愧是王后娘娘的贴心人，竟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小主谬赞，奴婢实在称不上玲珑心，不过凭着些微末伎俩服侍主子开心罢了。”凝霜微笑着，终于从东珠这里找回些颜面，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一旁侍候的垂雪，心中暗笑，退到一旁。

　　“臣妾带了些小食给娘娘补身，不过娘娘身边有这么多伶俐的人儿伺候着，倒显得臣妾笨拙了。”

　　王后温和一笑，“她们能会什么，倒是珍嫔你有心了。”

　　东珠婉转轻笑，示意云峭拿出东西，道：“听说娘娘吃不惯枣味儿，臣妾就把桑葚果子放在小坛子里，用绵糖腌了一夜，浸出的汁子连同桑葚果子一并拌到热奶里，酸甜的味道既补血气，又能安神。”

　　“真是难为你有这份心思。”王后看着东珠穿着一身淡紫色暗纹竖领儿的软缎子长袄，衬托她白腻清秀的脸蛋儿，就像眼前这碗桑葚奶汁子一般甜柔温纯，毫无后宫宠妃的刺眼张扬，却能轻易吸引人的全部目光，美的不动声色。

　　“本宫没有错待你。”王后对她露出赞许的微笑，“秦立的事，你做的不错。王上一旦起了疑心，若无铁证，再多的辩解也只是欲盖弥彰。再者，万一激的王上下旨彻查，反倒得不偿失。”

　　东珠微垂螓首，道：“王后爱护臣妾，臣妾心里明白，不敢辜负娘娘。只要王后娘娘也能体察臣妾的用心就好。”

　　“你是个心思通透的，本宫都知道。”王后嘴边含了一缕温和笑意，轻轻拍了拍东珠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柔声道：“时候不早了，王上说不定已到望仙阁等你了，快回去准备吧。”

　　东珠乖顺地起身告辞，扶着云峭的手缓步走出内殿。

　　“珍小主确实很用心。”凝霜打量着那碗桑葚奶汁子轻声道。

　　“唔...确实用心。”王后语声沉吟，望着东珠离去的殿门，“只盼她是个能成气候的，不要像柳氏那样无用才好。”

　　夜风呼号，见榕站在殿门前驻足凝望院中一片秋后的萧索景象。

　　碧水看不过去，劝道：“主子，您已经在这儿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了。咱们回去吧。”

　　见榕漠然摇头，“我等怀璧来呢，你再去小厨房把菜热热。”

　　“解大人到清净堂看穆侍中去了，恐怕要耽搁些时候，您到里面等也是一样的。”

　　见榕仰头望着天上青白的月亮，笑道：“我要是能变成月亮就好了。”

　　碧水一时不解，“难道主子还想做嫦娥不成？”

　　见榕摇摇头，“做神女有什么好，碧海青天夜夜心，那份无穷无尽的孤寂苍凉，岂是人人都能消受的。”

　　“那主子干嘛要做月亮？”

　　见榕勾唇一笑，“自然为了夜夜常驻伴君旁。”

　　“哎呦！”碧水坏笑，“主子这话真羞人。”

　　见榕却不笑，一脸正色道：“如果你也有喜欢的人，自然能体会我的这份心情。”

　　碧水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脑袋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主子，咱们去西所吧！何苦在这儿挨着，咱们悄悄去解大人那儿，给她一个惊喜！”

　　见榕眸中乍亮，“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她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她。碧水，事不宜迟，咱们快动身吧！”

　　碧水连连点头，安排了晓风、明月到外间伺候，又嘱咐她们主子头痛，不能随意惊扰，非传不得入内殿。再翻出一件绛紫暗纹氅围在见榕身上，替她带严风帽，自己也找出一件石青小袄，配了一色马面裙，提着一盏小风灯，悄悄溜出角门。

　　澄心殿离着女官们所在的西所很有一段距离，二人一路疾行，直到看见西所灰色的瓦顶，才微微放慢了脚步。

　　因为第二日还要当值，西所的女官们在这个时候一般皆已安寝，剩下少数上夜的女官侍，并不会时时刻刻在冷风里挨着，一般都会聚在一个地方偷偷打盹儿，或者玩牌、吃酒。

　　碧水是这里的常客了，带着见榕一路轻车熟路地摸进了西所，眼看着转过前面的一道小弯儿就到解怀璧的居所，碧水忽然停住脚步，一手掩住见榕往墙边靠。

　　“怎么了？”见榕轻声问道。

　　碧水指指前方空旷的小院儿，见榕往前探身一看，不由瞪大了双眼。

　　那个持灯站在院子里的女人不是芳妃吗，她来这里做什么？只一瞬间，见榕的头好像炸开一样疼痛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