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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大荒无界罗刹娑
大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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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榕树旁,悬崖万丈,乃是一条死路。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安陵弘暨调动了机关,太虚洞府又如最初那般消失了一半,圣曜和尘缘脚下一空,坠入万丈悬崖。
如安陵弘暨所言,悬崖之下,就是如入梦境的其中一个出口。
在疾速的下落中,空气自下而上强烈地流动着,成片湿润柔软的云朵飘荡于耳际袖畔,山风呼呼地鸣奏着,尘缘在体会新鲜好玩的刺激同时,又害怕地哇哇大叫,整个人像八爪章鱼一样紧紧吸附在圣曜身上。
“你……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知廉耻!”圣曜嫌恶地想要挣开尘缘,岂料恐惧中的尘缘就像恶心的粘虫一般无法甩脱。圣曜心理和生理上都极度洁癖,惹恼了他,他直接释放出了混沌之力冲开了尘缘。
尘缘像只被扎破漏气的球一样大声叫嚷着摔了下去,比尚且能在空中稳住身形的圣曜坠落的速度快多了。
圣曜心知不妙,刚想去救助尘缘,不觉间周身气流又是一变。
他和尘缘虽仍是在降落,可是这空气似乎承托住了他们二人,所以他们不仅可以缓缓地降落,而且形体悠然,如履平地。很快,尘缘便与他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哇哈哈,好好玩啊!”尘缘兴奋地笑着。
圣曜看尘缘快乐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滞,绝艳的脸上露出鲜有的明媚笑容。
这么快就把刚才的不愉快忘了?这丫头,真是拿她没办法。
这个悬崖仍然是如入梦境的地界,名唤“榕树下”,是幻境与真实世界的连接点。
凡人们,能够看到这里,就像一面镜子,映照所有,反射所有。
这是一处神奇的地方,也是一个世人不知的秘密。
风云卷动榕树下,人间万姓仰头看。
赶路的行人停住了脚步,仰起了头;买卖的商贾停住了交易,仰起了头;酒楼买醉的停住了曲儿,仰起了头;打铁捕鱼磨豆腐的停住了活儿,仰起了头……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半空中,出现一个硕大的镜像。
碧水青天,仙风浮云,一位白衣少年,恍若神祗般静立其中,绝美无暇的容颜安谧凝然,唯有黑欧泊似的双瞳流转这微不可见的五彩星芒,肌肤宛若月光神圣皎洁,透着淡淡的华彩,一抹出尘悠然的笑容绽放在脸颊,淡淡的,方寸佛光。
神祗身边侍立着一位粉衣仙子,与神圣尊崇的神祗不同,粉衣仙子眉眼清亮,巧笑倩兮,姿态灵动随和,衣袂飘飘,仿若晶亮的明星闪闪,流动天际。
璎珞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尘缘……她这是在哪儿呢?她不是代替木棉受刑吗?怎么会与圣曜在一起?……也罢,她现在平安就好。
小白见到了亲切的尘缘和朝思暮想的帅哥哥,兴奋地朝着天空吠了几声,扑腾着就往镜像上跳去,还好及时被曦皇拦住。
曦皇狼目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像中的金童玉女。
圭小默将脑袋从韩孤过的颈项中移开,身子还依着韩孤过。两人相对一望,俱是不知所以,只是为尘缘的平安而感到开心。“以后见到尘缘,一定要问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我看她这几天似乎过得很精彩嘛。”
韩孤过笑着点点头,眸光宠溺地落在圭小默明媚的脸上。
媤媤夫人坐在床边,守着昏迷不醒的万俟燊,听到丫鬟的惊呼,才注意到房间半空中出现的镜像,看到那一男一女,不觉靠上前去,竟痴痴地落下泪来。
飒露彻正在替虚弱的雪景运功疗伤,看到神奇的镜像也不知不觉地停了手,呆呆地看着镜中人。“雪景……”
“怎么了?”雪景此时正全神贯注地闭目接收飒露彻传递的真气,感到飒露彻动作的停顿,有点不悦,“别分心,待会儿奶奶又要嫌你治病不得力了。”
“呃,好、好的。”紫眸重瞳一闪,飒露彻继续替雪景疗伤。算了,还是别让他见到那个女人,免得乱了他好不容易才静下的心。就算要见那个女人,也要等身体好了才行。
御花园中,小皇帝安陵是真松掉了手中的风筝线,看着天空发了半晌的呆,猛地回头朝身后的老嬷嬷撒娇道:“奶娘,奶娘,我也要飞到天上,让神仙哥哥和神仙姐姐陪我玩!”
平原懿公主安陵是佑正在进行礼仪教习。作为大荒朝最年长的公主,要具备最得体的仪态,充分理解各国政治风情,随时做好和亲的准备,为大荒朝奉献自己的一生。纳什国,就是她即将要嫁入的国度。
她未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样子呢?又或者,她的夫婿到底要是什么样子她才会满意呢?目光无神地跟着教习嬷嬷游走,安陵是佑支着脑袋走神。
直到看到镜像中那张自己连做梦都无法预见的天人之颜时,安陵是佑忽然明白,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安陵是璀白了一眼刚刚因为一言不合而被她推到地上的双胞胎妹妹,骄傲地说:“你这个爱哭鼻子的小跟屁虫,神仙哥哥才不会喜欢你呢。只有我,天底下最美丽最聪明最尊贵的栖霞公主,才配得上神仙哥哥。”
幽阳公主安陵是璨听姐姐骂她爱哭鼻子,赌气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谁想她不小心踩到自己长长的华丽裙摆又摔了下去,气得她大叫身边最亲近的侍女见眉赶快来扶她,等见眉赶到眼前,有急吼吼地推搡她。“喂,你别笨手笨脚的,都挡着我看神仙哥哥了。”
锦宸殿。
紧闭门窗,光线昏暗,熏香袅袅,华美的贵妃椅上,太后容阴华横躺着,插满金步摇的头枕在一个男人的腿上。看到镜像中的画面,她先是诧异,接下来眼尖的她却发现那粉衣女子袖中,露出一块硕大晶莹的和氏白玉,一条白虎尾昂然翘立,她像弹簧般蓦地从贵妃椅上直起身来,眼中露出兴奋贪婪的光芒,“虎符,是虎符!哈哈哈哈,那么多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了……”
而贵妃椅上的男子,玩转着大拇指上珍稀绮丽的古玉扳指,悠闲而惬意。
明黄灿烂的铜镜中,一张少女美丽纯洁的脸,因为被画上了厚厚的妆容略显怪异,连它的主人都有霎那间的失神。
从悬崖掉落到这里,已经整整三天了,莫名其妙地就被当地人误认为是神女,还被强行“关押”了起来,虽然“关押”她的地方……貌似是她见过最豪华的房间了。
经过三天明里暗里的打探,尘缘断断续续了解了她现在的处境。
这里是一个小部落国家纳什国,它的左边毗邻大荒朝位置最靠东的入梦城,西边就是片封闭的海峡,除了官方的船只外,严禁任何私人往来,违令者会处以极重的刑罚。
尘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榕树下”跌进纳什国,更不明白为什么纳什人一见到自己就认定自己是女神,连纳什国的国王都特封她这个外国平民为圣女,尘缘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连连叹气。
话说回来,纳什国的装扮虽然与大荒朝风格迥异,但确实蛮漂亮的。未成婚的女子不用梳髻,长长的头发自然垂到脑后,只用一根或华丽或简单的银簪别住,倒和尘缘原本的发型差不多。不过过了那么长时间,原本长到小腿的头发现在已经拖地了,尘缘嫌其不便,便抓起一绺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这样头发就不会碰到地了。
只是戴了根繁复华美隆重庞大的九天六尾神狐镶宝银簪,花圈就戴不进去了,索性就把花圈放到了妆台上。尘缘托着脑袋愣愣地看着花圈,这花圈是哪里来的呢?似乎自从戴上它的那一天,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脑袋。
尘缘的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蓝色身影,一抹浅浅的笑容,转瞬即逝。
下一秒,尘缘又开始抱怨这件具有异族风情的华美衣袍了。不过华美是其次,厚重才是真的,纳什国的贵族妇女穿上这样的一件衣服,别说做事了,走路都费劲。这绣满了抽象花草禽兽几何图形的橙白相间为主色调的拖地大袍,是由以织地厚重出名的西楼锦缎织成的,走起来就像后面拖着条窗帘似的。
不过都闷在屋里三天了,也没有什么人召见她,再这样下去,估计她真得一辈子关在这金丝笼里了。而且,圣曜呢?一着地他人就不见踪影了,是他自己故意离开的,还是被那个奇怪的悬崖抛到了其它地方?
尘缘闷闷地想着,人已经踏出了房间。走出院子,迎面而来的就是两块巨大的扭扭白肉团,一条长长的尾巴甩来甩去,唬得尘缘一愣一愣的。
尘缘拖着厚重的裙摆,小心翼翼地绕着这玩意儿打转,打量了半天,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白象。
一个身着鹅黄色及膝裙的少女施施而来,是这些天一直侍候尘缘的侍女——斋藤。
斋藤告诉尘缘,大象是纳什国的神兽,其中稀少的白象更是珍贵无比,只有皇家才有资格享有。而这头小白象是国王陛下特地赏赐给尘缘的,名唤罗。
尘缘一听乐了,对着罗长长眼睫毛下漂亮的红眼睛不住地扮鬼脸,在斋藤的帮助下,坐到了白象身上。“罗,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吧。”
罗竟似听得人语,缓缓而行。
这是一个荒废的小屋,不似先前的殿宇高大华美。
月光如水,泻下漫天晶莹。
门竟然没有锁,尘缘进入房中,房内设施齐全,只是落满了灰尘,偌大的厅堂里空无一人,尘缘却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慎人的迷局之中。
罗就在屋外。
走到小屋前,它就停了下来,无论尘缘如何耳语摆弄,它就是不肯前进一步,对着窄小的门呜呜低吟。
罗为何会走到这里?里面有什么它放不下的东西吗?
存着这样的疑虑,尘缘仔细地打量着这件屋子,并没发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不过,隐约中,尘缘好像听到了人的呜咽声,环视房内一周,婆娑的树影晃动,弄得屋内光影交错,尘缘害怕得心肝直打颤。她慌不迭地抱起前方厚重桌柜上的青瓷花瓶,想着万一遇到坏人啊什么的还能用来防防身,不过,要是遇到鬼就麻烦了。
花瓶在手的尘缘心安了安。但……刚才拿花瓶的时候眼角余光好像瞄到了什么。
尘缘怔怔地回头,“呀”地大唤一声。
原来放花瓶的地方,现在竟……竟杵着一颗人头!
尘缘不禁汗涔涔而泪潸潸了。她下意识地转过花瓶一看,果然底部是空的。那也就是说,那可怖的人头原来就一直缩在这青瓷花瓶当中!
是人是鬼?
“抱……抱……抱歉,我……我现在就……把你的窝还给你。”尘缘蹒跚走向那颗人头,脚下虚浮。
不想那颗年轻的“人头”人居然倏地睁开眼,长久未晒到日光的脸苍白如鬼,鲜红得怪异的嘴张着奇怪的姿势蠕动了起来。呜咽的声音不甚清楚。
良久,尘缘听出他是在说话,说人话。
“原来你……你是人啊。”尘缘一直吊着的心放低了点儿。
“我自然是人,”“人头”人道,“不是人的是我弟弟。”喘了很久,他终于能够像模像样地说出一句人话。
“你弟弟?你是被你弟弟弄进去的?”尘缘看了看桌下那个大柜子,估计“人头”人的身体就被放置在柜中,所以自己一直没发现。“我……我救你出来了吧。”
谁知那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倒有点无所谓的架势,还有点戏谑的意味。“不用了,没手没脚的,虽不是孤的错,但出去吓着人可就是孤的过失了。”
没手没脚……
尘缘心下一凛,想像着一副残缺的躯体,浑身冷汗淋淋,也对这人更多了几分同情。
等等!他刚才自称什么?孤?
孤!
“你是纳什国的国王吗?”尘缘问道,心内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前任。”年轻的“人头”人平静地回答。
“如今的纳什国国王是你的弟弟,弑兄篡位。”尘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并非弑兄,否则,你如今怎么可能看到我的嘴在动呢?”
“他……把你做成了人彘。”
“也许没那么糟,我的弟弟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真正的人彘,眼瞎耳聋口不能言。所以……所以……风鹄那个畜生!”
米拉风鹄,是当今纳什国国王的名讳。
米拉风鸿的声音,平静的声音,终是抑制不住,转为嗜人的狂暴。
窗外无月,暴雨淋淋。
不知道屋外的小象罗怎么样了。尘缘呆呆地想,耳边是一阵又一阵,不息的谩骂。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
“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呢?直接杀了你,不就永无后患了吗?”尘缘抱着腿,蜷着身子靠坐在大红柱子边,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立在一边的青瓷花瓶,仿佛能从其中看懂些许曾经。
尘缘的声音很轻,不过她的问题足以镇静米拉风鸿了。
风鸿停下不住的嘶吼,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他要从我手里拿到一样东西。”
“传国玉玺?”
“猜的不错,不过不同于大荒朝,纳什国的传国之宝乃是一根罗刹娑曳月星簪。风鹄那畜生留下我的命,就是为了那根簪子。我知道,他一旦得到曳月星簪,就会杀了我。虽然我……我也活够了,不想苟延残喘于人世。死亡,于我而言,与其说是一种杀戮,倒不如说是一种解脱。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那畜生如愿的。哼,想从我这里拿到曳月星簪,门儿都没有!”米拉风鸿血红了眼,让尘缘全身莫名地一抖。
“前任国王,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尘缘壮着胆子问。
“哦?你不怕惹祸上身?”米拉风鸿的语气中隐隐有些笑意,而笑却使他苍白的脸显得越发狰狞。
“我,我怕。”尘缘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忽的增了些勇气,她抬起头,目视米拉风鸿,“但是佛祖让我遇见你,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这是天意,也是缘分。就算……就算我的力量微小,但是有个人一定可以帮到你,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相信,如果连他都无法帮你,那么世间就真的没人可以帮你了。他甚至有了……有了……”尘缘的声音陡然轻了,徘徊着,说否?不说否?
米拉风鸿看尘缘犹犹豫豫的样子,不觉不满,“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我一脚踏进棺材里的人,还能害你不成!”
尘缘被米拉风鸿训得一个激灵,直道:“他拿到了大荒朝的虎符!”终于说出口了。想像中的不安没有出现,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看来依凭尘缘的直觉,对方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物。
“大荒朝失落多年的虎符?”米拉风鸿皱眉,上上下下地打量尘缘,似是在察看她是否有说谎的痕迹。良久,他才开口,“孤暂且相信你,不过如今,也只能相信你了。孤不会逼问你那人是谁,也不会逼问你事情的起因经过,因为孤的信任是完全的。”
又是一个良久的沉默。
“虎符啊……执掌全国兵权的虎符……”
“不是的,”尘缘急忙打断米拉风鸿的话,“虎符只有一半是没用的,还得有另一……”
“不懂的人是你!”又轮到尘缘的话被米拉风鸿打断了,“什么叫一半的虎符没有用?大荒朝作为纳什国最强大的邻国,孤自然是比你这个小女子明白的。大荒朝的虎符,一半在执掌兵权的大将军手里。你说,另一半在谁的手里皇帝才会最放心啊?”
“自然……自然是在皇帝自己手里。”尘缘低低地说着,秀眉微皱。心中,顿时清明了不少。
米拉风鸿看眼前女子的神情,知道她明白了,遂缓缓解释道:“虽无明文规定,但大荒朝两百年来的历史,早已暗定了,除大将军外,执虎符者即为当朝帝皇,拥有四海,掌持天下,甚至在特殊时期,可以超越传国玉玺所带来的权力,实为大荒朝真正的权力象征。”
“轰”的一声,尘缘心中似炸开了一般,原来……原来这才是世祖皇帝的真正意图。他不是要圣曜持兵退夷,而是要让他掌权称帝!
尘缘不禁拢紧了袖中的半壁虎符。
圣曜……圣曜知道吗?
聪明如他,尘缘心想。
一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