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流光如年

1、前尘往事

　　那年，北京城终于酣畅淋漓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真冷啊，冷到人的心里边，整个天地都白皑皑的一片，犹如初开。
　　硕大的皇宫，更加显得冷清空旷，玄烨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乾清宫的暖阁，已是整整一夜，没有人敢去打扰。
　　昨夜，阿秀告诉玄烨，她要出家修行。可是身为皇贵妃，怎么可以出家呢？谁又说不能呢，皇帝不也有出家的吗？比如顺治，玄烨的父亲。玄烨陷入长久的沉默。“陈潢”，一个简单平凡的名字，一个放在人堆里立马会被淹没的普通男人，却是无法摆脱的梦魇，横亘在皇帝和他的妃子之间。阿秀喜欢这个只识得治水的呆子，深深埋在心底。如今陈潢死了，吾不杀伯人，伯人却因吾而死，人毕竟是无法超脱的，即使是贵为天子，也无法做到心如明镜。玄烨看着墙上画像，那如靥的笑容，那清澄的大眼睛，那飞扬的神色，她却不是阿秀，阿秀只有一张相似的容颜，玄烨突然发现自己的脸湿了，原来不知何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有多久没有流泪了，恍惚最近的一次也是灭藩时皇后赫舍里难产死去之时，她是一个优雅宽容端庄的女人，死得时候却受尽折磨。对于赫舍里，玄烨是由衷感激的，所以他终于决定册封胤礽为皇太子。皇后的位置从此束之高阁，或许，在玄烨的心里还有一丝希冀，期盼着那遥不可及的承诺。
　　天依然亮了，自然就是这么无情，不管人世间发生什么事情，它总是不会脱离轨道，如期而至。
　　玄烨果断地走到案前，挥毫写下圣谕：
　　“着将蒙汉交界之隆化改名为皇姑屯，赐作敏贵妃修心静养之采邑。钦此”。
　　一会儿，“皇上起驾了”、“皇上起驾了”、“皇上起驾了”……声声传远开去。
　　钟粹宫内，一个面容素净的女子在窗边静静地站立，手中持着一串佛珠默念。
　　她便是玄烨启蒙的女“师傅”，苏麻喇姑。
　　下朝后，玄烨不知不觉踱步来到这里。其实这些年，每每有心事或是情绪低潮时，玄烨总是潜意识第一个想到他的苏麻姑姑。
　　“姑姑。”玄烨轻唤了一声沉浸自我的苏麻喇姑。
　　苏麻回头瞧了瞧玄烨，如常地转身，像对待一个平素的朋友。
　　“大冷的天儿，怎么就披一件这么单薄的风衣呢，这些奴才，不好生伺候，仔细朕揭了他们的皮。”身边的奴才看见玄烨面色一沉，急忙跪下磕头求饶。
　　“阿弥陀佛，皇上，好不容易得空来苏麻这里怎么就喊打喊杀的，有皇上的庇佑，谁还敢怠慢苏麻，别难为这些奴才了。”苏麻皈依了佛门，却没有落发，只是服饰上素净了许多，看见玄烨，没有波澜的脸上方才露出一丝笑容，她知道玄烨不过吓唬吓唬这些奴才，哪里有闲情清理他们。玄烨不答，只是怔怔看着苏麻拉姑。过了好一阵，才轻叹一声：“姑姑，比起上次见你，又清减了不少。凡事放宽心啊！”
　　“苏麻早以心如明镜，倒是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日理万机，千万要保重身体，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吧。”
　　“你不怨朕吗？”玄烨想起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敢与男子一争长短的女子好象凭空蒸发了，伍先生的离开带走了她的灵魂，一生一代一双人，唉，，只可惜这一双人早早的就各散东西，唯两处销魂了。
　　“皇上，每个人的命运打出生就安排好了，这是苏麻的命。再说现在苏麻的心很平静。”苏麻淡淡地笑道。
　　是真的平静吗？还是不争，还是对命运的妥协。
　　“如果当初朕可以坚持，或许你和伍先生......。”玄烨触景伤情，不由得激动了起来。那一年，孝庄太皇太后因为满汉不通婚的主训驳了苏麻和伍次友的婚事，还差一点赐婚与索额图。
　　“别说了，太远的事我都快不记得了。”苏麻轻声打断了玄烨的回忆。
　　“你能忘记吗？”
　　“如果皇上不再提起，苏麻能忘。”苏麻语气坚决。
　　“是朕失言了。”玄烨心里微叹道。
　　“阿秀走了。”苏麻主动提起阿秀的事。
　　“恩。”玄烨闷哼了一声，不说话，陈潢的死，阿秀的心如止水在他的心绕成了一个结，更加挑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旧伤口。
　　“别太难过了，她原本就不属于这皇宫。每个人，也不过都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罢了。”苏麻的话像是佛偈。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玄烨默念，那么她是从何处来，她的去处又是何方，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吗？
　　想起她，玄烨总是不可遏制地急噪起来，他站起身，在苏麻面前快速地踱来踱去，试图平静自己的心情。
　　“霞乃云魄魂，蜂是花精神。皇上还记得这句话吗？这是当年在索府苏麻以婢女身份出来考较伍先生时，伍先生赠写的对联。羽軒一定会永远感谢你的，你的放手，让她得到想要的自由，她说过她是风，广阔的蓝天才是风的归宿。如果你把她困在这深宫，那么风迟早会失去生命的颜色。”苏麻毕竟是苏麻，她的话语缓缓安抚着玄烨撕扯的伤口。
　　“姑姑，有你在身边，真好，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玄烨不自觉将朕变作我，20年来的风风雨雨，令他在精神上和苏麻产生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苏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玄烨的肩膀，像是鼓励。
　　“过一阵，我会去承德的避暑山庄，跟我去吗？”玄烨问。
　　苏麻点头，那时聚集在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为数不多了，若有也无法越过君臣的距离，只有自己还可以陪同眼前这个孤独的人去悼念那些逝去的日子。
　　过几日，玄烨出发了，迤俪而成一条绵延不断的皇家威仪，皇上贵为天子，恢弘的气势是不容有失的。
　　按照常规，玄烨几乎每年立秋之后都要到“木兰围场”举行一次为期二十天的秋猎，今年已经过去了，可是谁也没有预想，就在寒冷的冬天，英武的帝王会再次踏临这片宽广奔腾的土地。雪刚刚停，四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苍凉，远处的雪山在湛蓝天空下显得愈加雄伟。玄烨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显得神清气爽，其实每次到了这儿，他都仿佛充满力量。
　　山庄正宫午门上悬挂的“避暑山庄”牌匾就是玄烨的墨迹，刚劲有力的笔锋里透露出一股强烈的喜悦，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那些朝廷里的官儿们无不啧啧称赞，但是他们绝想不到这避暑山庄修建的初衷，还有那题字时充满憧憬跳动的心。
　　既然来到了这里，不打猎，却不能不骑马奔驰一翻，渐渐地，那些侍卫们早已被玄烨远远抛到了后面，这时的玄烨感受到了短暂的所谓的自由。他的回忆又慢慢浮了上来，愈来愈清晰地充斥着大脑。
　　她很喜欢笑，傻傻的毫无心机地笑，大大的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她的脸胖嘟嘟的，煞是可爱，总是一边埋怨自己没有完美的好身材，一边四处寻找美食，乐此不疲；
　　她出身书香门第，如同男儿，读万里书、行万里路，可是总是喜欢不与自己讲道理，着急起来竟会不知所云；
　　她喜欢骑马，喜欢急行如风的感觉，她总是说如果再快一点，就可以追上风了。酣畅奔驰时，总是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她喜欢四处周游，那一年，刚好来到北京城，和玄烨遇见……
　　顺治十八年，顺治走了，到五台山做和尚，未必没有留恋，只是爱江山更爱美人，美人仙逝，惟有扫去一切尘埃，悟禅而去。
　　玄烨，顺治的第三个儿子，年仅8岁，还在懵懂的孩提就被放上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毫无前兆，也无从选择。顺治在位时，全身心的爱都给了那个女人还有他们的儿子，而玄烨，未曾得到半点照拂关爱，一场天花，更是远离了那个原就疏离的父亲，父亲的微笑宠溺，只是梦中的海市蜃楼，而最终帝位的恩赐无关其他，最大的原因竟是因为那场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天花。顺治轻轻地走了，真的不带一丝尘世的牵绊么？８岁的玄烨，不甘却不知。
　　作为皇上，顺治临走时，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为玄烨挑选了四位德高望重的顾命大臣辅政——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岂料弄巧成拙，竟替玄烨设下了人生第一道难题。
　　按照祖制，未亲政的皇帝不得处置政务，是全权委托辅政大臣的。而第一顾命大臣四朝元老索尼虽位望隆重，但毕竟年事已高，且畏事避祸，在很多事情上往往疏于过问；苏克萨哈虽是第二顾命大臣，昔日因告发死去的多尔衮，受到顺治重用，却也因此遭受索尼等人的鄙夷；位列第三的遏必隆出自名门，但为人庸懦，遇事无主见，又属镶黄旗，常常附和鳌拜；接下来便是这鳌拜了，虽然屈居第四，但由于资格老，军功高，常常气势夺人。在这种情况下，朝中大事渐渐由鳌拜一人掌控。
　　另一方面，玄烨一天一天长大，离亲政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两方对峙，如同冰下暗涌，局势日益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