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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上的夕阳、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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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香静静的趴在船尾的栏杆上,俯看着海水。
傍晚的海洋上,显得格外美丽、安详。被金黄色的夕阳照耀着,碧蓝色的海水有一下,没一下的荡漾着,晃得船上的人陶陶然。
仿佛受到不安分海水的感染,依萍香抓着栏杆,用力一撑,坐了上去,感觉又回到从前什么都不怕的年少时光。
金色的夕阳将她的船队整个儿披上了一层金黄,迎风招展的旗帜显得那样霸气激昂。
依萍香看着这一切不由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这数百只船,粮船、战舰、客船等等,无一不是她的心血。
那一百艘巨大的战舰,代表着最强大的海上战斗力。每一艘都由她亲自设计,有着最先进的技术,最精良的武器。而且充分改良了以往战斗舰不能过大的缺陷,能装载的卫兵是旧战舰的十多倍,并且每人都有各自的岗位、工作,实无无用之人。
有专门提供娱乐的船只,设有赌场、竞技场,剧院,各式各样的商店里网罗了所有大陆上可能有的物品,以及拍卖各式从海洋里打捞出来的稀世珍宝。如果实在想,只要把几艘船拼接起来,甚至可以组成一个大型赛马场。
这简直是一个海上王国。
五年前,依萍香带着三条船离开大陆,而今发展到如此规模。她也因此成为可考唯一一个统御整个海洋的海上霸主,成就了整个可考史上独一无二的海上王国。
其间经历了多少次惊心动魄的海战,看见多少朝夕相处的弟兄在眼前死去,多少次从风暴中逃脱。她辗转四个大洋,战争!战争!战争!死亡!死亡!死亡!
终于一统所有的大洋。
(附:可考分四大洋,第一块大洋是被斗幽、曜丁、烈玑三块大陆所夹的斯加大洋;第二块是被斗幽、弗库、烈玑三块大陆所夹的舍勒大洋;第三块是被斗幽、曜丁、龙涯三块大陆所夹的黑利德大洋;最后是被斗幽、弗库、龙涯三大陆所夹的莱特大洋。
虽分四大洋,但四大洋各自相通,本是一块整体。这是人们为了便于在海上航行,分辨方位而划分的。
在依萍香之前,海洋上已经有一百五十七个海上团伙,可她还是一个个打败了,这五年,大大小小的战役竟约有三百场。
此刻他们正处在斯加大洋。)
依萍香回想着这五年,自己大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爱和平的、善良的、伟大的依萍香了罢。
想到从前,她终于笑了出来。
当年,正是这样的斜阳中,她们跨进了曼雷德(龙涯帝国的首都)。又是在这样的夕阳中,她们与新交的龙天、龙宇策马迎向未知的将来。就这样开始了她们的宿命。
想起当初“朋友”的宗旨,想起当年倒霉的弗库之行第一次见到“英俊的强盗”莫狼,在狱中结识地精灵王,想起与尚是海盗的雷御打的“拆船之战”。甚至想起他,那个她一想起就会心痛的人,那个她拼命想忘却却始终也忘不了的人,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啼笑皆非,想起,他那双如大海般清澈、漾满柔情的眼神……
“海皇大人”,依萍香一惊,扭头看见一位英俊少年正站在她身后,少年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朗,“风起了,您还是回舱吧!”
依萍香微微摇了摇头,说:“我再呆一会儿,你先去吧!”
少年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了一袭披风,然后静立在一旁。
依萍香接过那条银色的披风,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在记忆里那件银色披风应该在肩头有一朵红的耀目的“血花”吧!
她收回了记忆,系好了披风,却看见少年还站立在一旁,她微感吃惊的问:“怎么了,阿文,你还有事要禀告?”
少年点点头,刚开口向说话。
依萍香已经问道:“烈玑那边的战场怎么样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
依萍香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了,现在我不想听这个,你先下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少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转身离去。
依萍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思不由转到这个少年身上。他很喜爱这个少年,因为她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和她极为类似的东西——那就是野兽的本能。不过不同的是她所拥有的是野兽那种感知危险和自救的本能,而少年拥有的是如同野兽的凶狠求生的本领。
还记得五年前,把他从海里捞上来时,他还是个孩子。当时他浑身上下被刺了整整十三剑,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活不成了,可他竟然挣扎着活了下来。
从此以后,他就一直跟在依萍香身边,依萍香亲自教他剑术。
这些年来,他也立了不少战功,他打败的好些人剑术都比他高上许多,可他所具有的凶狠和拼命的打法,总是让他最后得到胜利,尽管他付出的是血的代价,在每次不可能活下来的伤中,他活了下来。
很难想象这么个热血少年,也会心细如发。这些年,他留在依萍香身边,打点着她的一切衣食住行。他比她更了解她多变的喜好,清楚她每段时期所喜爱的食物、服饰;比她更为注意天气的冷暖,她的身体,精神状况。知道她喜欢睡在什么房间里,透过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她喜爱的风景。也知道她最喜欢在日落后和月亮升起那段时间坐看海洋,回想过去的时光。
所以依萍香是如此信任他,依赖他,她简直把他当成另一个自己。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海天之间一下子昏暗了许多。从不远处的“□□”里传出的叫嚣声、推牌声、争吵声,甚至谩骂声一下子突然清晰了许多。有的船上已经亮了灯,透过船舱望进去,灯光有些破碎支离。
这是真正属于尘世的声音,尽管有时听来不免热闹的有些献媚,浮华的有些粗秽,可恰恰是这种声音,才让人觉得真正的活着。
太阳似乎落入了海洋,向远处望去,却见昏黄照亮了幽蓝色的海底。像是还未熄灭的金色阳光透过层层海水,穿射了出来,穿行了半片海洋。
而尘世间的光亮却好像完全被“海中的太阳”吸收了去,昏昏暗暗当中,却越发显出船舱中那不甚明亮的灯光,透过船舱旁雕花的窗棂,被割的支零破碎。孤零零的散落在空气中,竟显得有些旖旎。
夹杂在洪亮嗓音之中,低沉的含糊不清的语言,此刻竟也多少带上了一些暧昧不明,引人遐思。海风微微吹动,一时间,宛若一位美丽的女子,舞动衣袖的风情万种。风中海的气息传来,在黑沉沉的人世间,突然就看到了那清纯少女如同蓝烟花那般纯洁无瑕的回眸一笑。
似乎连邪恶也可爱了起来。
依萍香一直认为,这是一天当中最奇妙的时光,似乎连罪恶也挑在这个时候休息了。再过不久,银色的月亮就要慢慢升起了吧!
她不由想起无聊,想起如同月光的她,现在还好吗?想起三人在月下饮酒谈心,发表的豪言壮语。想起那七弦琴的歌声,所有人纵酒狂欢。
依萍香想到了烈玑,那个曾经给予她最多欢乐的地方,如今要第一个陷入黑暗的掌控之中吗?
谁都没料到,黑暗首先来到了烈玑,人不得不与魔兽拼搏吗?
那凄凉的战场还能坚持多久,无聊的身体也很难再坚持了吧!
而她却在海上,什么忙也没帮,依萍香突然深深地痛恨起自己来。
依萍香虽然五年未回到陆地,但她有一批手下常年活动在陆地,时刻带给她各个大陆最新的局势、动态。所以,依萍香对每个大陆几年来所发生的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看来黑暗时代已经如他们所愿,提前拉开了序幕,可是是否又会留下像他们所期望的尾声呢?
海上的月亮已经慢慢升上来了,银色的月光静静流泻,船队上眨眼间好像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
不知道为什么,依萍香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是谁家今夜离别,还是在怀念着某个人呢?今晚的月光,太阴凉了,也太清晰了,仿佛预见了不久的将来,如月光般白练。
那细骨般的月光,似乎有不祥的预兆。
依萍香不由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转头却看见那少年静静站在稍远处的甲板上,想必已经站了很久了。
月光照亮了他那如同黑豹般健壮、优雅、敏捷的身姿,原本俊美的脸却显得过于苍白,更亮的是他的双眼,平常就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竟闪着幽绿色的光。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头野兽,在等待自己的猎物。
依萍香暗自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这位少年了,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所以她扬声叫道:“阿文,你过来!”
闻言,少年本来就很亮的眼睛又闪了一下,他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时候很矫健,他的步伐有如黑豹般优雅与霸气并存。
依萍香看着少年慢慢走近,心中一动,突然问道:“阿文,你多大了?”
少年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随即答道:“十七了。”
十七岁,够了,十七岁的少年——海文奇,他会有名的,会很有名的,关于这一点,依萍香一向深信不疑。
当年,十七岁的她正开始创造自己的传奇。
依萍香点点头,忽然道:“说吧,有什么事,你大概已经憋了很久了。”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考虑该怎样把事情说出来又最不会刺激到她,但很快,他就开口道:“凌霏斯大人死了!”
尽管依萍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乍一听,身体还是晃了晃,竟向海里栽去。
幸亏阿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把她拖下栏杆。
他不禁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说的委婉些,在一开始就知道她听了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他就是他,他说的话一向是最简洁、最清楚,也最切中要害的。
看着依萍香抱着头,瘫坐在甲板上,阿文突然感到深深的恐惧。哪怕他面对死亡时,他也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
虽然他很了解依萍香,知道她决不会因此被击垮,可他还是怕。
怕再也见不到她发号施令时那种目空四海的神情;怕再也见不到她执剑挥出的熊熊火海;怕再也见不到她在回忆往昔时,嘴角柔柔的微笑;怕……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他也不愿细想,宁愿当作时对她的敬佩、景仰,聪明如他,知道有些东西还是维持原状的好。
阿文低头看着,忽然他就跪了下去,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这一生从来没跪过任何人。不过,也许他跪下去,只是为了更方便与依萍香谈话。
这时,依萍香猛地抬头,问眼前的阿文:“他是怎么死的?”
她的脸也许是因为伤心而变得苍白毫无血色,可她的眼睛却由于愤怒更加黑的发亮。
阿文明白她的意思,一字一字地答道:“凌霏斯大人,是战死在战场上的,死前他杀死了索图拉陪葬(索图拉是八大黑暗天王之一的“损”天王)。”说着,他眼中流露出钦佩的表情,也许他也渴望着有一天,这样英勇地战死沙场吧!
依萍香不由想起第一次见着凌霏斯时,他正着一袭红色女装;想起他纠缠龙天、龙宇,还有雷御时那些哭笑不得的场景,她竟然想笑。
于是她就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的厉害,以至于她不得不好几次停下来喘气,只是眼泪却慢慢滑落下来。
“这家伙,活着的时候觉得他挺烦的,怎么到死了,才觉得他可爱。不过,他死的时候倒像个男人。下辈子,他也许会如愿变成女人吧!依萍香说着,竟有些痴了。
阿文没有说话,只是担忧的望着她。
这时,从甲板的另一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
粗心的少年竟没发现两人的异样,远远的看见他们,便快活地叫道:“海皇大人,文大人,你们都在这儿啊!其他的大人们正等着你们来,好开始用膳呢!”
这位少年就像当年的依萍香她们,仿佛全世界都是快乐的事情,而没有什能让他泄气。
少年渐渐走近,却发现海皇大人脸上竟有泪痕,吃惊的一时呆楞在原地。
阿文皱了皱眉,转头说道:“阿吉,你回去叫各位大人先吃,不用等我们了。”
阿吉这才惊醒,恭敬的答了声“是”,然后匆匆离去。
依萍香却像是回过神来,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并一把拖起了跪在地上的阿文,笑嘻嘻的说:“你跪着干什么,你又没做错事。就算你做错了,我也不会罚你下跪啊!”
阿文站起身来,讪讪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撞什么邪了,为什么下跪,或许是今晚的月亮太圆太白了,白的有些妖媚,圆的让人心惊肉跳。
其实月亮本没有罪,又为什么要怪责于它呢?
当圆圆的满月,照见了战场上磷磷白骨之时,那些白骨是否又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呢!到底是那轮满月因为白骨而显出它病态的美丽,还是那些白骨因为月光而变成地狱的苍白!
依萍香转过身,探头去望海洋。
银色的满月好像是从海底升上来,顺带吸收了海里所有的阳光。明亮的月光却照亮不了海洋分毫。从海底深处升起来的黑色,好像那无底的黑洞,拼命吸收一切,最后只留下空荡荡的自我。
依萍香深吸了一口气,某个人曾说过这是控制情绪的最好方法,其实对她最有效的是拼命说话,只是现在她又说给谁听呢?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清楚的浮现出凌霏斯的面容,没想到五年前一别,竟成了最后一面。无聊、雷御,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呢?墙头草、龙天、龙宇……你们知道噩耗后,又会怎样呢?凌霏斯在另一个地方,有没有看见烈修呢?
依萍香又想到烈修,五年来,她从来没有回过大陆,就是怕勾起自己伤心的回忆,也许这五年来,她从来都没摆脱心底的那个影子吧!只是,事到如今,她又该怎样选择呢?
或许……
“大人”阿文叫了一声。
依萍香突然回头问他:“如果我现在去烈玑,还来得及吗?”
阿文不忍,但却很坚定的回答:“来不及了,大人。这里离烈玑太远,况且现在也太迟了。”
依萍香叹了一声,点头说:“是啊,太晚了。”
无聊、雷御,我帮不了你们啦。但是,我会替你们帮助我们共同的朋友的,墙头草。龙天、龙宇、斗罗……。因为这是你们所热爱着的世界,有你们想要守护的大陆和子民,有你们爱着的人,和热爱着你们的我。所以,我再也不会袖手旁观,尽管我保护不了这个世界,可我至少可以尽自己的一份力。
依萍香长吁了一口气,已经做出了选择。
阿文问道:“大人,您已经决定了吗?”
依萍香反问:“如果我决定回大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不,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阿文真心真意地答道。
“就算所有的兄弟会因此而死去,甚至包括你我?”依萍香又问。
“不会。”阿文这次的回答更为有力。
“那好,”依萍香快活的笑了,“明天,我们就启程去斗幽!”
月光如流水一般渲泻下来,海风中回荡着一代海洋霸主那坚定、有力的宣言:“我不管会有多少人死掉,也不管世界会变成怎样。因为有我热爱着的他们,所以我要为他们守护这个世界,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为止。”
不知依萍香是否看见了,那遥远的天幕上飘扬着的紫色长发,舞动的暗木色的剑,和那朵朵飘落的天樱花。
也许那些死去的人们,此刻正含笑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