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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远的距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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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蕾蹲在院子的矮墙边,看自家的鸡脖子一伸一缩,啄着地上的小石子。屋子里玻璃触碰水泥地破碎的声音。
他们吵吵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
风声雨声停了,张蕾爸爸踏出家门,差点踩到小张蕾。张蕾抬头望着他,水汪汪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自张蕾记事起,她的爸爸就和陌生人一样,偶尔看见不说话的都是陌生人。张亮看看自己的女儿,那双眼睛又好像穿过了自己看向身后的某一处。张亮蹲下身子,拍拍小张蕾的头,张蕾没有躲开。
“丫头,认不认识我?”
张蕾看着他,不说话。
“跟你妈好好过,长大有出息了到城里,爸爸在那儿等你。”
张蕾听不懂,城里比自己的家还好?
“那,爸爸走了?”
张蕾紧紧抿着嘴巴,低下头,摆弄着脚下的土块。
张亮起身,走出庭院,回头看了看张蕾,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至少,在张蕾被送进孤儿院之前,张亮再也没回来过。
张蕾的妈妈是村子里少有的文化人,即使是初中毕业。张亮走了,自己还有张蕾,只要孩子在,这个家就在。
地里没有男人,荒废为杂草,张蕾妈妈卖了地,只留下一小片,作为自己的菜园。缝缝补补的工作,也算勉强维持生计。
“张蕾妈,听说……张亮走了?”何易廉坐在木凳上喝着张蕾妈妈递来的茶水。
何易廉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清瘦的身子让人想到白面书生一词。
“嗯……城里好啊,呵呵。”
“好是好,但是怎么能和你们娘俩相比,再怎么说,家才最重要吧。”
“哎……”
“没想过再嫁?”
“呵呵,张蕾都这么大了,有张蕾就够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别有什么想不开的,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那真是谢谢您了。”
“跟我客气什么,那……我走了?”
何易廉偷偷看着张蕾妈清秀的面容,几缕发丝散漫地垂下,张蕾妈抬起手把发丝拨在耳后,对何易廉笑了笑。何易廉拿起黑色帽子,轻轻的叹了口气。
“妈,今天咱家来客了?”小学二年级的张蕾蹦蹦跳跳回家。
“嗯,村长。”
“你做错事儿了?”
“就是来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
“妈,看!”张蕾高高举起一百分的卷子,站在凳子上,“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嗯,蕾蕾乖,今天给你做蛋炒饭!”
“妈妈真好!”张蕾环着妈妈的脖子,在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下次再拿一百,妈给你买糖吃。”
张蕾像树袋熊一样抱着,就是不下来。
“快去做作业,妈去做蛋炒饭。”
橘黄色灯光亮起,蓝色天幕飘起缕缕青烟。
学校为了检修桌椅,星期五下午提前放了学,张蕾背着小书包就向家里冲去,可以多点时间帮妈妈做些东西。
“你放开我!”
院子里的鸡悠闲的吃着石子,屋子里挣扎的声音。
“放开!”
不是爸爸,他们不是这么吵架的。
“求求你……啊……”
张蕾悄悄走向屋子,桌子上安静的立着一顶黑色的帽子……
她不敢再靠近一步,退出去,缩在墙角。
“啊——你敢咬我!”屋子里传来男人的怒吼。
女人变成了哭喊,没人理,没人在意。她是弱者,他们都是。
弱肉强食。
良久,张蕾看见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出来,一侧的肩膀上一滩血迹。张蕾不敢进屋,只是缩在墙角,她怕,她怕看见此时的妈妈,她怕她知道她在,她怕。
屋子里女人的呜咽,桌子上黑色的帽子,捂着肩膀走了的男人。天渐渐黑下,房后的小山坡黑压压地摇着。张蕾站起,走向亮着灯的厨房。
“妈,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路上贪玩了一会儿。”
“饿了吧?妈今天给你炖鸡汤。”
在厨房里忙着的女人,和平常一样的女人。
“妈,我不想喝鸡汤……”
“你上次不是考了一半分吗。”
“你已经给我做蛋炒饭了。”
女人的动作停下,伸出手揉了揉张蕾的头发。
“做作业去,明天不是放假吗?去和小朋友玩儿吧。”
张蕾不再穷追,第二天和小伙伴出去玩儿了。
“张蕾!总算找到了,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小姑娘就是。”
警察看向小小的张蕾,招呼她过来。
“让小孩子看到不好吧。”
“她还这么小……”
“真可怜……”
“哎,以后可怎么办。”
张蕾从警车上下来,里三圈外三圈的人让开一个口。
“我只是来送布料,谁知道看到这种事,真是晦气。”邻居大妈跟警察交流着。
张蕾被警察带着确认亲属关系,收拾物品,又上了警车。
“……系自杀……”报告文书,张蕾就看到这三个字。
“她丈夫前些日子抛弃她们娘俩,她压力大啊,又带着孩子,谁也没料到她会选择这种方式,哎,可惜了。”何易廉这么跟警察说。
张蕾低着头,想哭,哭不出来。
每年都有向孤儿院捐献的大款,张蕾很幸运,虽然她不知道是谁资助她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但是她感激,她谁也不恨。
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