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异录》森罗十六夜

54、死和失忆 晓月按

　　晓月按照书简中的提示，一步步的完成着仪式的舞蹈，耳旁笼罩着的梵文，天空中洞开的黑洞，不停缠绕上肢体的鬼魂，都丝毫不能影响她，一边机械的完成着祭祀，一边遥想着俩人自由后的未来，脸上的笑容有如寒冬中绽开的樱花——诡谲，却又惹人怜爱。可她哪里知道，自己慢慢靠近的祭品，不是神野，是雨楼。
　　昆仑绕过神野缓缓地向雨楼靠近，“准备好了么？”她一面询问，一面伸出纤细的手触碰雨楼的颈子，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使雨楼忍不住缩起肩膀，而后一把冰冷的匕首被放到了她的手心。
　　“什么意思。”
　　“嘻嘻，一会儿你会用到的。”
　　昆仑将脸凑过去，几乎要贴到雨楼的脸上。说话的同时，她呼出的气息也掠过了雨楼的颈子。那种熟悉的恶心感。。。此时雨楼觉得那双冰冷的手心仿佛正探索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但她却无法动弹，过后几秒，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眶。
　　“月？”
　　“雨楼？！怎么会是你！”
　　“嘻嘻哈哈，真是感人的重逢。”昆仑笑嘻嘻的脸一瞬间变得狰狞不堪，她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雨楼，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手掌附在了地面的阵法上，接触到新鲜血液的法阵就像是上了油的马达，飞快的开始运转起来，巨大的拉力将雨楼从晓月的手里拉了出去，束缚在法阵中心。
　　“昆仑怎么可能在祭坛自由活动，你到底是谁。”想要将雨楼脱离出结境的晓月被昆仑阻挡在了外面。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么，小甜心呀，人家真伤心~~”
　　“混沌。”几乎是从嘴角里挤出这俩个字，晓月愤怒的灵力流窜在自身周围，连细小的尘埃都被吸附到了空中，接二连三的噼噼啪啪炸开。此时晓月看着昆仑的眼神就好比尖锐的刀刃抵着她的咽喉一般。
　　“哎唷，您可别和我一般见识，你该对付的正主在那儿呢。”带着嘲讽的语气，混沌朝雨楼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瞥了一眼像是石头，口中交织着宛如咒文般的声声呢喃的其他人，继续不慢不急的说“她可是和我血肉融和的人呢~咯咯咯”
　　“呿，混账。”晓月猛然意识到现在的糟糕状况，穷奇的召唤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的步骤，接下来只要一不小心滴下一滴自己的血，重新唤醒和穷奇的结盟，那么雨楼就会彻底消失，变成怪物。
　　她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和妖兽签约无非就是在刀尖上舔血，用灵魂做交换的游戏，强大的纯粹灵力可以开启异界的门，同样也可以关闭异界的门，晓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朝雨楼走去。
　　果然，想通过欺骗而得来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实现么，这偷来的幸福早在混沌杀死她全家的时候就该终止，被雨楼救过太多次了，现在就让自己救她一次，撕毁和穷奇的缔约，强行把它送回冥界黑渊，代价么。。。记得上古卷轴上说，灵魂永世不得超生，不过是归于尘埃而已。
　　晓月温柔的注视着浑身冒出黑雾的雨楼，将雨楼手心里拽着的匕首缓缓往心窝的方向移动，直到对准。。。
　　——叽、叽。。。雨楼的喉咙中传出了这般莫名其妙的声音，但她却无法动弹；无论是手或脚，全都无法经由她的意识操作。
　　雨楼像是沉入一片漆黑的汪洋，愈往下沉愈觉得恐慌。想呼叫却叫不出声——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的身体，被夺走了吗。。。
　　雨楼忽然觉得意识中有人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那双手又粗又壮，紧紧缠住了她的胸膛；脸庞、颈子传来一缕缕毛发拂过的触感。。。穷奇的声音凑近雨楼的耳边，倾诉着她所不知道的语言。它的前胸贴着雨楼的后背，皮肤表层融成一体。接着，雨楼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被人入侵。。。住手！住手！她开始挣扎，但身上的每一处经络却只传回了身体快要扭断似的剧烈疼痛。她无法抵抗——不要！不要侵占我的身体！
　　“雨楼！”
　　忽然间，穷奇的音量也在放大，仿佛是要将晓月的声音掩盖住般。雨楼回握住晓月的手——动了！手指头动了！虽然只有手指，但雨楼的手接回了自己的意识，传来一阵像是抽搐或麻痹般的……痛觉？是晓月的，伤口传来的疼痛。
　　“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这里！你不能跟它去！拜托你！不能。。。”
　　雨楼拼了命地紧抓住晓月的声音。烧灼般的痛楚从她的手腕窜向肩膀，将神经接回了她的意识。雨楼想尽办法将这种感觉多拉回到自己身上一点，但缠在她胸口的那双手却在此时加重了力量，变成了一股股的黑绳意图把她再拖回黑暗的深渊。
　　穷奇的呢喃流入雨楼的耳中，雨楼在几乎被这声音压垮的情况下死命地拨开它的耳语，搜寻晓月的声音，试着维系她即将离自己远去的体温……绝不能放手！要是放手了，就没有机会——
　　而此时，记忆像是宣纸上的油墨渲染一般逐渐变得清晰，被忘却的童年，被杀的父母，族人的厌恶，还有。。。晓月的欺骗。有那么几秒，雨楼想过要放弃，不愿意面对现实，不如变成怪物好了，那样便不用面对晓月，可很快的，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一定要当着晓月的面，看着她的眼睛，让她看着真正的自己，问她，到底爱不爱。。。

　　默默地将视线移到晓月的影像上。而穷奇所释放出来的压力已经强烈到让雨楼无法抵抗，像是在血海中游泳一般，一步步走到晓月身边。此时就连脚边散落的，崩塌崩塌的记忆，全都落入了血泊中也没办法牵动雨楼的注意力。呛鼻的血腥味搔弄着她的嗅觉，让她皱起眉头屏住呼吸，同时尝试伸手触摸晓月的肩膀。
　　雨楼试着活动手指，也确认了脚的感觉。还有身体。此时的她意识仍处于朦胧不清的状态，和现实之间似乎仍有几公分的错位感。但雨楼的确回来了——从那个令人感到恐惧的黑暗深渊中回来了。
　　身体的麻痹感逐渐消退的过程中，雨楼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她扭动颈子要把头抬起来，颈部的肌肉传回了阵阵抽痛感。
　　眼前的是什么？！一头长发的发梢、白皙的肌肤全都沉浸在红色的血泊当中的晓月？
　　。。。怎么会这样。。。
　　耳边回荡着体内血潮嗡嗡窜流声。昆仑不知道对雨楼说了什么，好像是要她回到阵法里，但她没有听清楚。耳旁传来了脚步声靠近。耳边接着出现哪个人的惨叫声。一切听来就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那头的声音。。。
　　雨楼的膝盖忽然失去力气，跪倒在地面上。地面冰冷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这一刻，雨楼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咽喉放出了哀嚎。
　　“呵呵，重要东西呗夺走的感觉不错吧，你当年也是这样对我的哦，穷奇。”
　　明明昆仑还是平时的昆仑，可她那语调和神情却一点儿也不像她，像不像又如何？脑子里嗡嗡乱叫的雨楼，满眼都是血的红色，满心都装得是晓月的容颜，她是不是她又算的了什么。
　　昆仑眼看雨楼没有理会自己，还在一遍遍不死心的摆弄着晓月没有生气的手臂，想要她伸手摸摸自己，不停的抚摸那苍白的脸，好像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玩笑而已，为了看你岀嗅的样子。
　　可这次主角却没了力气扇自己耳光，告诉她你没做梦。。。
　　晓月死了？被我杀死了？！
　　“————不——————不！！！！！！”黑色的飓风无征兆的从雨楼的脚底刮了起来，之前因吟唱梵文而陷入空之境界的众人，元神也被拉回了现实。
　　“发生了什么事？昆仑？！晓月？！”祭坛所在的岩层都被黑色的风分解开来，参与祭祀的昆仑族人疲于奔命，四散逃跑，只有神野用灵力暂时构造了结境墙，一步不离的在原地等待。
　　“姐姐！”黑雾的中心发出微弱的呼救声，神野赶忙朝那里赶去，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无比血腥的一幕。
　　雨楼的手掌以笔直的形态穿透过了昆仑的胸口，血铺撒了一地，不远处还躺着全身血红的晓月，不知生死。
　　“你这个妖物！我早该杀了你！！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必须死！！！”神野发疯了一样像雨楼扑去，可半路却被雨楼扔来的昆仑的‘尸体’撞飞了出去。
　　“我死？”飞速倒退的神野背部重重的撞击到了山崖上的岩石，往里凹陷了好几米，费力的抬开眼皮，雨楼的脸无限倍放大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无比怨毒的神情？狰狞丑恶的嘴？
　　雨楼没有表情，甚至可以说，脸在她的头上都是多余的，不是说一个人绝望到极致的时候，心便成了石头，这心都成石头了，人还能有贪嗔痴恨爱妒这一切人类的感情么，这感情都没了，要那张表达感情的脸干什么，她这人，在晓月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一整块石头。好在还能动弹。
　　神野对上了那双眼的深处，一瞬间被骇然的无法动弹，好像是全世界的绝望都压向了自己，几秒之间，精神世界已经带着自己轮回了好几次自己最绝望痛苦的时光。
　　“呵哈哈哈。。。该我死。。。该我死。”雨楼放开了冷汗直冒的神野自顾自的转头不停咯咯笑，一遍遍喃暱。
　　背对着神野弹了一个响指，黑色的雾气便从她的身体里倾泻而出，一落地便化成了残烧一切的地狱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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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一定会吞噬乾枯的野草，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再加上每秒将近十三公尺的黑色飓风助势，恐怕连北部山区的几个孤立部落都难以幸免。最糟糕的是现在黑风正朝着昆仑族聚居区猛烈的吹着。
　　北面山麓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当中，赤黑的烈焰从下而上将山麓的植被完全吞噬。在耀眼的火光照耀之下，群山的棱线就像是一条黑色的长绳，这条绳将昆仑族的聚居地包围起来，一点缝隙也没留。
　　背着再也没动弹的昆仑的神野，笼罩在白色的光晕里，一步步艰难的挪动，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长串血脚印。
　　“呿，看来是撑不住了呢。。。昆仑，至少死了之后，姐姐还能和你在一起，只是。。。只是。。。为什么那么不甘心呢，还没对你说出我的想法。。。卑鄙的。。。”眼前越来越黑，终于支持不住的神野跪倒在地，围绕在她身边的黑色火墙，迫不及待的将两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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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夜里雨楼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眼睑下的黑幕就会一点一点染红，而且中央还会冒出一个黑色的圆圈，不断地渗出液体，终至整块肉被凿开贯穿；洞中露出被脂肪润了色的骨头，然后她就从梦中惊醒。同样的情况一再重复。
　　他们都死在我的身边，晓月是，昆仑也是。他们都死在我听得见声音的地方。一想到这里，她的胸口就隐隐作痛，连闭上眼睛都会觉得痛苦。
　　我不是最该死的人么，为什么还活着？“该死。”雨楼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雨楼？不是又想自杀吧。”蓝岚泡着咖啡，一边在心里感慨速溶咖啡的难喝，一边大口大口的吞下。不理会床上那货射来的飞刀眼神，蓝岚转了个方向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这个昆仑遗址里发生过什么，但是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只从来了这里之后。”看着窗外的夜景，蓝岚想起第一次遇见雨楼的时候。
　　那会儿自己接到组织的命令，来查看这个遗址里的祭坛，祭坛连接着黄泉，必须确保没有什么人怀着恶意的态度，企图打开黄泉门，说是这么说，可有哪个人类有那么大的精神力能解开大门的封印？
　　不过是旅游罢了，不过在旅行中捡到雨楼一枚，是个意外。
　　“刀下留人~！”来晚一步的蓝岚眼看着一个带着灵力的好苗子拔刀自刎，却没能拦下她。
　　可正在她纠结要不要多此一举的帮人家收尸的时候，那尸体又活了，感情这货不是个人，怪了，爷爷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赶紧把这东西搬回去研究研究呗。
　　。。。。
　　之后么，从迷茫中转醒的人和自己签了个约，内容么，是自己帮她找记忆，她么，留下来给组织当打手，后来问起雨楼为什么自杀，为什么没有记忆，却独独只记得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破天荒的说了六字【蓝岚一直以为她是哑巴】‘商雨楼该死’。
　　感情这货无聊了把自己当商雨楼，然后自杀了杀来玩儿么？！后来才知道这人是个自杀大百科，什么花样都玩尽了，不会死的身体就是拿来这么玩的么，真好。。。
　　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替她改掉这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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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你何干。”背后传来的清淡语调将蓝岚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怎么，语气听起来这么伤感，又想死了么。”蓝岚噗嗤一声没忍住，嘴里的咖啡又落回了杯子里。
　　“恶心。”眉头微皱的雨楼瞥了一眼蓝岚，抓起沙发上的风衣，开门走到了黄沙遍布的室外，往那个特别的地点走去，为什么特别？她怎么会知道。。。

　　穷奇的力量太大，凡人的身体无论和它的灵体有多合拍，也都会被它的灵力毒害，好在这个雨楼会自己压制穷奇的力量，这才继续活了如此久，她现在的身体也就如同花里胡哨的空壳，稍稍一个不注意转眼也就变成了满天的黄沙，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不知活了多久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