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泪》夙烨

2、真相

　　二
　　十余年的压迫感，在赢得护卫身份的那一刻，总算舒缓了些。然而，这却意味着我到了为父亲报仇、守护新王的时候。
　　新王在秋祭即位了，那天，祭典结束以后，他对我说，我叫清悬，是你的王，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而我不屑的转过头，我说你不需要我保护，你比我还强大。
　　他用食指敲了敲我的脑袋，骂我不长进，不明白护卫的真正意义。
　　我掉头就走，没理他。
　　他笑了起来，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我回去睡了。
　　他说，你走错方向了，从今天开始，你搬到清灵殿住。
　　清灵殿，是清悬的宫殿。

　　我向清悬讨了两天的清闲，回家看看母亲，顺便问问母亲仇人究竟是谁。
　　她从来不肯告诉我，说要等我当上护卫那天，真正强大的时候，才会告诉我。
　　我说，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手一捏就碎了。
　　她摇摇头，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你的敌人比你想得要强大得多，
　　我走进从前住的小木屋里，抚摩着十几年来为了怕妨碍练习一直没有放下的黑发，我微笑，屋里的摆设，都没变，都好熟悉。
　　我走了几步，喊着，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回音回荡在房间里，有种诡异的感觉。我敏锐的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我走遍了每个角落，最后来到小时候母亲洗衣的河边。
　　在我的意外之外，我看见了琅琊。
　　他拿着剑。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一个闪身，我已在他背后。
　　我没和他说话，只是看着他长剑上缓缓滴落的血，一阵心寒。
　　母亲躺在地上，黑发散乱开来。
　　她说夜凝，你来了。
　　我的心被惊恐所占满，我举起双手，想使用恢复术治疗母亲。
　　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摇摇头，守护者没有经过允许是不能将恢复术用在他人身上的，你忘了吗？
　　我想出声反驳，母亲却说，如果你现在因为违纪而被处死或囚禁，你如何为我报仇？孩子，别忘了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母亲开始不停的咳嗽，方才大声说话已耗去了她太多气力。
　　我跪在她身前，低下头，冰凉的液体落在手上。
　　长长的刘海遮去我的脸，我不敢让人看见我的表情，我的泪。
　　琅琊转身离去，带着他无情的血剑
　　我握住母亲的手，仇人是谁。
　　她表情严肃，对我说，仇人是人类的君主。夜凝，你自己小心，有些事情，母亲迫不得已才瞒着你的，你要原谅我。
　　我点点头，沉默着。
　　她雪白的手抚了抚我的发，轻笑了起来，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呢。
　　母亲，为什么你不抵抗。
　　凝儿，你见过母亲使用灵术吗？
　　我摇头。
　　她笑笑，那就是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做了一件出生以来就少做的事。
　　我抱着母亲，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我看见母亲缓缓抬起想环抱我的手，最终无力的垂下。
　　她的额头渐渐冰冷，如同消逝的生命最终得到了升华时，永恒的温度。
　　紧闭着双眼，母亲就像沉睡着，细细的柳眉轻靠着，好似一位多愁善感的少女。她的长发散乱着，微风把它卷起，那稀稀落落起伏的弧度，依然高雅。
　　母亲是族里最美的女人。

　　我把母亲埋葬在后山，之后，拿着剑，我冲向了一直停留在河畔的琅琊。
　　我明白杀手的使命，也欣赏他的不逃避，但无法容忍他夺去母亲生命的事实。
　　谁指使的，我问他。
　　他不回答我，只是闪躲着我的剑。
　　谁指使的！
　　我颤抖的嗓音透出慌张，手一使力，剑架在他颈上，也不理会他的剑擦伤了我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收起剑，转身走了。
　　我提剑追去，却被拦了下来。
　　我望着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是清。
　　别追了，是我指使的。他用温和而严肃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我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琅琊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我的剑下意识的向他攻去，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挡回。
　　清叹了口气，夜凝，护卫是不能攻击主人的。
　　我把剑扔在地上，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逃避似的跑开。
　　母亲的血，混杂着我的血，滴落在曾经的河畔，像绽开的染了血白樱花，美得血腥。

　　我回了皇城，走在街道上，突然有点对这个城市一点也不了解的感觉。
　　军队守在城门，说是南方人类君主来犯，不允许任何外族人进入。看我身上带着血，便将我拦了下来。
　　我出示护卫的腰牌，之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没跌倒。
　　守卫问我，大人有没有事。
　　我淡笑了一下，回不了话。右手覆在伤口上，瞬间伤口愈合。
　　要不是他的提醒，我还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能力。
　　无奈血还残留着，就象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一样……永远……无法愈合。
　　我直接到大殿上去，果不其然，清悬在，众臣都在。
　　我站到他身边，没说一句话。
　　我的头一直有些眩晕，只隐约听到了最后的结果，开战。
　　听到的时候，我竟然笑了，淡淡的，我听见自己说了句，是吗？要战了吗……

　　再见到琅琊，是在战场上。
　　风吹着肆意飘动的大旗，咆哮着，回荡在辽阔的战场上，号角的鸣声呜嚎，宛若死灵的哭声。
　　我站在清悬身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我是全军的核心，是这场战争的关键，我所拥有的恢复术可以让幻灵一族拥有在敌人眼中所谓的无限的生命力。
　　可我不想打，不想成为傀儡，我只想报仇。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或许先杀了人类君主再杀了琅琊，最后和清悬同归于尽。
　　笑得有点无力，我觉得似乎风一吹我就可以倒下。
　　恍惚间，我又听见母亲的声音，剥着葡萄，对我招手，来，凝儿，吃一个。
　　我抬起头，倔强的说不要。
　　母亲笑了笑，说不定哪天，你再也吃不到我亲手剥的葡萄了。
　　母亲的笑很忧伤，我抚着她的额头，生病了吗？身体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抱着我，没什么，来，凝儿，先把葡萄吃了。
　　那年的葡萄，很甜，是我吃过最甜的葡萄。
　　第二天，我就被送了进宫，和母亲说的一样，我再没吃过她亲手剥的葡萄。
　　有时看着满地满地的白樱花，我会想，若给了母亲，便能做成好吃的樱花糕了，可是那时导师对我说，夜凝，你是被禁止外出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在好多年以后，在白撄林里练剑时，看着那分飞的花瓣，只想用剑劈成两半。
　　我的脑里，心里，时时刻刻都回想着母亲的话，凝儿，你要为父亲报仇。
　　于是我的利仞直入白撄木心，那不要命的杀法，酿就了今时今日的我满手的鲜血。
　　敌军军心大乱，我却只是拔出了没入人类君主腹中的剑——那在潜意识控制之下的我送出的剑，默念，父亲，我为您报仇了。
　　收回剑，我知道自己的下场——违背军令，保护不周，失职。
　　轻轻的笑，我好象着了魔，回过头，却听见苍老的声音念着几句让我心惊的话。
　　夜葵，夜葵，回家吧，父王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

　　那声音一直回荡在我耳边，我知道，我和母亲长得很象，或许是他认错了人，可他的话……
　　我心寒起来，一束灵光闪过，我飞奔向外。
　　我抓住了琅琊，身为杀手的他，一定拥有足够的情报。
　　告诉我！为什么杀了母亲！
　　我发了疯似的摇晃他的身子，他只轻轻拨开我的手，淡淡的说，你母亲夜葵是人类君主的女儿，为了避免干扰战争的正常进行……
　　我没听他说完，直奔向了后山腰。

　　母亲，为什么你不抵抗。
　　凝儿，你见过母亲使用灵术吗？
　　我摇头。
　　她笑笑，那就是了。

　　母亲她，根本不会灵术，母亲她……是人类君主的女儿。
　　而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外公。

　　夜凝，你自己小心，有些事情，母亲迫不得已才瞒着你的，你要原谅我。

　　母亲……求你，不要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我坐在后山上，思绪错乱。
　　在那里，我遇见了燕轻。

　　他拄着他的剑，坐在山坡上，任风吹动他一头乌黑的长发。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他却只是像往常一样笑着看着我，平静的问我，怎么了？
　　我感觉得到我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告诉我……我母亲……
　　他凝视着我，问，你都知道了？
　　我勉强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不想再挤出一个字。
　　你母亲，是人类，是人类君主的女儿，是公主。而她爱上了你的父亲，和你的父亲私奔了，人类君主一怒之下派人追杀他们，最后，就如你所知，你的父亲惨死在他手上。
　　也不知是出于对真相的震撼，对母亲的思念、怪责，亲手杀死祖父的荒唐结局，或是对祖父的怨恨以及自己的无可奈何的无力感，那一刻，我的双腿一软，跪在埋葬母亲的那片土地上，顿时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母亲为何从不告诉我这些，或许，这是连她都不愿意再回首的往事吧。
　　凝儿，你要报仇，你要报仇。
　　我不知道说这话的母亲，要怎样的说服自己才能这样狠心，然而，我知道，说这话的母亲，眼里总是充满着矛盾。
　　燕轻起了身，淡淡的离去，在他走之前，他扔下了一句话。
　　琅琊是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的护国将军。

　　对我的处罚，可以说是轻之又轻。表面上说的是念在我立下大功，杀了人类君主，又加上新王并没有什么闪失，因此命我从此不得离开清悬半步。而实际上，背后主导并做如此裁决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
　　清悬，他是王，他说的话，谁敢违背？
　　那时，在宣读对我的惩处时，在大殿上，我丝毫不畏惧的直视他的眼，然而，除了微笑，我什么都读不出来。
　　于是，那之后，我问他，琅琊是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的护国将军，没错吧？
　　他挑了挑眉，笑了笑，你到现在才知道。
　　之后的话，我没再问，因为我要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
　　琅琊，既然是一个爱国的将军，在战争爆发的敏感时期，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危险的因素，包括我母亲。只是，为什么，清悬会顶下那个罪名……
　　我当时在想，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好了。让你恨我，仇视我，总比忽视我好多了，至少，在你每次看见我的时候，不会有那样擦肩而过的不在乎。
　　他玩弄着手中的白樱，笑着说着这么一段暧昧不明的话。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然而，他就是知道了。
　　他是像那白樱一般吗？即使我使尽全身力气，砍上的，不过是那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而他，却占满了我的视线，无法除去。他对我了解得透彻，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我抬头，看见漫天灿烂的白樱和他的笑，以及，他的发丝。
　　他把我搂入怀中，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凝儿，不要再恨了，释怀吧。
　　我叹了口气，淡淡的说，我杀了人类君主，是出于我对母亲的爱。琅琊杀了母亲，是出于对国家的爱。人类君主杀了父亲，是出于对母亲的爱。我想，我无法去恨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