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前话旧谈 下 翌日君子离 ...

  •   翌日君子离满心欢喜地在平日会合的地方等白石,却没等到。
      一连好几日,入秋的银杏叶被风带走飘落他身,可满脸笑容的白石却始终没出现。
      成都少雨,连续半月有余也没见着白石的君子离固执地等着。他撑着伞还是被飘飞的雨水打湿了衣摆,灰云堆积的天日也看不出几时,君子离深叹口气想着今日也等不到了正准备回家,便听着踏水的脚步。
      一身白衣的白石没有撑伞正在雨中奔跑,素白的衣服被雨水打湿,却看得出是寿衣的模样。
      白石一下撞在君子离身上,随即抬头看着君子离,像是用尽毕生力气抓着他抱着他,被雨水淋得冰冷的身体蜷在他怀里,再来便是眼泪的温热。
      白石哭得撕心裂肺,君子离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她不住摸着她湿透的头发。白石的哭声就像喊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撕开君子离的胸腔,把她整个填了进去。
      白石在雨中哭了很久很久,君子离抱着她也不问,等人哭完扯着君子离就出了城。泥泞的小路七拐八拐地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一间被鲜花茂木包裹着的屋房。
      一路上白石还是抽抽搭搭的,却没有哭得那么厉害了。
      白石进屋后就把炭火盆弄了出来,烧了炭火加进去取暖。君子离虽撑着伞但白石扑在他怀里也被弄得衣服都湿了,就围着炭火取起暖来。
      白石从痛哭完始终没有说话,她进了房间去换了衣服拿了毛毯出来给君子离让他披着,自己坐在了君子离身边。
      白石的身体比炭火还要温暖,仅仅只是贴着的那一块地方就像要把君子离点燃一样。
      白石告诉他前些日子她母亲去世了,她要操办丧事一连好些日子都没有时间,而今朝她母亲下葬了,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话说得白石的身子也在颤抖,君子离忍不住伸手去揽着她的肩膀把白石拉到他怀里。噼啪作响燃烧着的炭火映射出的火光一跳一跳地照亮他们的侧脸,那么艳丽的红色,让君子离忍不住抱紧白石的身躯用自己来温暖她。
      君子离知道自己喜欢上眼前的姑娘了,那么喜欢,那么眷恋。他可以娶她的吧,君家虽然是有名声,但他又不是继承家业的长子,他喜欢的就是那么一个卖花的姑娘,兄长又能耐他何?云雨的时候白石始终看着他,伸手抱着他,君子离只觉得心脏随时都要跳出来了,他只想要白石,只此一人而已。
      屋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把怒放的花枝打得娇艳欲滴。君子离在白石家留宿了一夜,然后握着白石的手告诉她自己会娶她。
      翌日君子离回去君玄就在门口等着,看见君子离一脸神清气爽地回来了还不顾阻拦去见了君夫人。
      接着便是求母亲派人去请媒提亲。君夫人抚着君子离的头说不是不许,现在君家当家是君子叶,长兄如父再怎么也得等君子叶回来再说。
      君子离不乐意了,他与君子叶本是一胞兄弟年岁没差,又撒娇耍赖着求着母亲说了半天眼见着母亲都要应允了——君玄站到了门口说是午膳时间了,君夫人又不了了之了。
      君子离没了招只能等兄长回来,可自那日在白石家留宿后,自己的感情更是一发汹涌不可收拾。
      他再去见白石的时候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白石家里刚办完丧事理应是还在守孝,他便每日去白石家中帮她做些杂活。
      只会埋头读书的公子哥儿会做什么事。白石便手搭手教他,从劈柴做饭到烧炭换水,时常弄得君子离灰头土脸的,白石便笑着让他去照顾那些花花草草。
      从门口出来,一院的草木姹紫嫣红。君子离捏着鼻子去打了肥水来给花草浇灌,看着一丛艳红异常的花朵觉得以前在花柳巷里时常看见,娇媚喜气却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
      白石烧了饭出来看君子离傻站着就问在做什么呢,君子离便指着那花问这花名甚。
      “那是朱槿,花开得艳丽,你常去的花柳巷里边也有种着的吧。”白石倒是一挑眉毛夺过君子离装肥水的盆子几下把花都浇完。君子离恍惚了好一会才想着白石是误会他又想起什么花柳巷的故人,忙跟进屋解释。
      不过该回家的时候还是得回君府。白石送君子离出门,君子离摘了一朵朱槿就见白石气急败坏地说那可是货物呢,就被君子离贴近,把那一朵艳丽的花儿贴着发髻插在发中。
      连素白的衣衫都被这一朵朱槿映衬得有气色了不少。白石红了脸别扭地别过头,就听见君子离说适合她。
      白石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捶打,被君子离抓着手腕抱在怀里。
      “白石,等我娶你。”
      “……嗯。”
      相拥的两人在降临的夜幕中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依偎。

      等君玄禀报老爷要回来了时,君子离连蹦带跳地去拉了白石来君府让婢女伺候着沐浴打扮好好候着。本来还想带给君夫人看看,君玄却立在一旁微笑道等提了亲也不迟。
      候了大半天,马车总算到了。君子离握着白石的手让她不要紧张,兄长与他是一胞兄弟并不会为难他们的。
      君子叶半年未归,回来风尘仆仆地就去给母亲君夫人请安。再来便是去听君玄禀报半年内府里的大小事情——被君子离拦在了厅堂门前。
      精细打扮了的白石就在君子离身边对君子叶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脆地道“兄长好”。
      君子离轻声咳了咳对君子叶拱手道这是兄长的弟媳。
      君子叶一挑眉毛扫了眼白石说进屋说,君子离便扶着白石同兄长进了正厅。
      进了正厅君玄看见君子离和白石都在却是一怔,看着君子叶。君子叶坐上主座一挥手道无妨,君玄也只能开口。
      “白石,女,十九。西域伊支城白家人氏,祖籍淮南,祖辈加入百鬼誓世代效忠。方家之战后百鬼各处势力被损,父辈被指派到成都作情报使,在城郊租了房子做起卖花奴专卖予花柳巷打听情报,不久后染疾去世。母亲体弱,白石接替父辈在百鬼的地位,作为百鬼成都的新任情报使。君家新任当家继位后百鬼有意让君家再度回百鬼……”
      每说一个字,便见得君子离眉头皱下去一分。
      虽然父亲并未提起,但是他君子离是知道百鬼的——既然无法求仕,那么君子离也只能寄生于江湖。所以君子离在乡试失意后托父亲的暗卫将近来五十年的江湖纠纷都梳理成史,然后熟读于心。
      江湖势力各方都有,大漠西域也不例外。百鬼便是西域最大的一个,核心势力在大漠,并发展了中原多方势力加入百鬼成为其盟友,手下情报使更是攀枝错结遍布一方天地……而百鬼最骇人听闻的,是几十年前,他们捣毁在中原盛名远播的方家一事。
      江湖中老一辈都知道曾经有个仙手方家,方家的仙广门广结人脉广收门生,门规又是惩恶扬善,其弟子在各方都有灭匪救人的义举。仙广门一时名声大噪直追少林武当之势,可不过始终是新兴的门派,偌大江湖鱼龙混杂黑白交融,那些行义得罪的人、看着眼红的人、被风头盖过的人……恶念纠缠在一起,最终引来了当时准备入侵中原的百鬼。
      有多少江湖势力参与其中不知晓,众势力以百鬼为首,竟是将方家连同仙广门上千人的门生给灭门了。
      可毕竟仙广门广播的名声也不是吃素的,百鬼被列为邪教为正派人士所讨伐受创退回西域,与其暗中勾结的各势力也受到重创,没了声息。

      白石起初脸色还有些发白,很快却被笑容取而代之。
      等君玄说完见君子离脸色不佳,也后退一步不再言语。君子叶倒是笑眯眯地把自己的茶给说了半天的君玄递过去让他喝,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
      “我问你,你当真是想嫁入这君府的?不过以这为媒介,让君家再度归于百鬼掌控。”
      “兄长!”
      可说话的却不是白石,君子离手攒成拳抓着衣摆青筋都爆起。向来嘻嘻哈哈的人声音都有几分颤抖,极力否认着刚才所听闻的一切。
      “白石怎会是……我与她情投意合,她定是要嫁进来的!”
      “不错。”
      白石的声音却清冽了许多。
      君子离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的少女。这半年多来一直在自己身边嬉笑玩闹,大口吃东西大步奔跑的少女,不过是梳洗打扮上了妆,竟是陌生了许多。
      “百鬼对君家向来很是看重,可惜上代君家当主执意脱离百鬼……不过已是多年前的事,想来君子叶公子是不会推拒这桩美事……拒绝您弟弟婚事的吧?”
      言外之意浅显易懂,若是君家不归顺百鬼白石是不会嫁进来的。
      江湖中暗流汹涌盘枝错节,百鬼更是西域一带的硕大势力。多年前百鬼联结多方中原势力想在中原扎下根,却经一役被重创爬回了西域,可又怎会罢休。
      可区区一桩婚事又怎么能拿君家为筹划。
      “或者……还有您弟弟的性命。”
      白石自然不傻,她攀着君子离,腰带里盘着的软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抽出,迅速盘在君子离脖颈。
      是蛇形软鞭,皮制之下有细微的凸起,使力便会有埋在皮下的针刺扎出刺在君子离脖子上。
      君子叶还是笑着的,白石便同他一起笑。君玄脸色变了,刚迈出一步白石就把鞭子勒紧了一分。君子离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呼吸一紧伸手想去抓那软鞭反被白石抓住手软语道:“夫君可不要动,妾身的手可没轻重呢。”
      君子离被白石的手抓住自己的手,那么温暖的手,却以比他还要大许多的力道抓着他,让他竟挣脱不开。
      这是……他君子离心仪的那个姑娘?
      那软鞭勒着脖颈让君子离呼吸越发困难,可是心底更像是抽出骨头,挖开血肉一般的痛楚。
      白石在等君子叶的回答,外面还部署着百鬼的爪牙,况且只要君家应允了加入百鬼便会让他修书传回西域成为百鬼新伸展出的枝叶。这代当家同先代不同,若连君子叶都入了百鬼,再收纳唐门,不,甚至将巴蜀纳入百鬼的掌控都不再是妄想……
      可白石却漏了一点没有算计在内。
      她不知晓君子叶就是夜莺。君子叶在唐门时可是“唐歌”,就算收纳各方情报,却怎能打听得到身为“唐歌”的君子叶在唐门中超群的使毒造诣。
      而君子离是君子叶的同胞兄弟,他怎会让胞弟受到性命要挟。
      君子叶惯用的折扇正放在桌上。与那柄用来打斗的铁骨扇不同,这柄折扇看来与普通折扇无异,只是每支扇中骨都藏有不同的细小毒针,而精巧机关能使它们发出如弩。
      “想必敢用子离的性命威胁我,你也有十足的打算才是……那我君家便成全你。”
      君子叶拿起折扇摊开,白石警惕地勒紧了一分系在君子离脖颈的软鞭,可刹那毒针发出刺在她手腕。明明只是小小毒针却有钻心疼痛在刹那从手腕四散开来,紧握软鞭的手也不由松开……
      “君家,就算家败,也不会再入百鬼。”
      君子叶的声音坚若磐石。君玄从他身后冲出,不等白石换手去拾鞭便抽出腰间一柄剑鞭抛出,直直捅进白石身体里。
      君子离就在白石身侧,他可以感觉到白石甚至将他往剑鞭袭来的方向推离了一些,接着白石的血便溅在他脸上。
      被软鞭束缚的脖颈因为鞭子的松脱一下得到解放,可君子离却抱住了白石把她抱在怀里不再让君子叶同君玄能伤害她。
      君玄抽回剑鞭还想说话,君子叶却拦住了他。
      他给白石发出的毒虽不致死,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巨痛,白石没有叫出来已经十分勉强了,在痛感的压制下她不可能再有力气去杀君子离。
      更何况,君玄的剑鞭,正中的可是心口。
      白石被君子离抱在怀里,自手腕蔓延的疼痛感已经让全身都几乎没法再动。她努力抬起头,伸手抓住了君子离脖子上还缠着的软鞭,软鞭里的针被握得刺出划破了她的手,血滴落在君子离的衣服上。
      白石心知已无胜算或者连活下去都很艰难了,可眼前的君子离还那么喜欢她,哪怕之前她说不定真的会杀了他……
      如此这般……
      “我……”
      白石开了口,血已经从喉头涌出。她把那软鞭扯下,用尽全力抬手摸到了君子离的脸。
      “怎么可能……会……”
      好痛。浑身都疼得不行,胸口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血大股大股涌出,指尖都开始发凉。白石几乎张不开口,可无论如何剩下的几个字一定要说出来。
      “真的……杀了你嘛……”
      君子离抱着白石,那微弱的声音把他眼泪压榨得干干净净。他抓着白石贴着自己脸的手让她贴得更紧,眼泪一滴一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滴落在白石的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白石在君子离的怀里,呼吸越来越微弱,也无法再言语。渐渐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具余温尚存的尸体而已。
      君子离一直抱着她,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也不肯放开。
      百鬼的爪牙在白石没有讯号之后便四散而走。
      君子叶未曾想到一向万花丛中过的弟弟竟会用情这般深厚,抱着白石的尸身都不肯放手。四散的血腥味与越来越冰冷的尸体让他担心万一母亲与小妹来了怎么办,可若要说劝阻也不知要怎么开口。他回君家不过短短一年,在君家的时日更是只有半年,十载未见的兄弟与他除去年幼的情分与血亲,几乎形同路人。君子叶伸手搭在君子离肩头刚要开口,却被君子离狠狠甩开手。
      君子离看了兄长一眼,抱起白石的尸身便独自离开。
      君子叶则愣在了原地——君子离方才看他,几乎是血海深仇。
      他杀人其实并不会有太多情感,阻碍到了他除去便是。即便知道这个女子是弟弟心仪之人又如何,她自己也说得清楚了,她并不是单纯地来与弟弟谈情说爱的。
      所以他要了白石的命。
      可如今看来……是他的错了。

      年幼时,父母和睦家中温馨,兄长顽皮小妹乖巧,身为次子的君子离则多了一份沉稳。在君子离六岁时君老爷去大漠百鬼主殿把君家与百鬼的关系斩断,回来后担忧家中再牵扯江湖杂事迟早还是要对上百鬼,便想出了求仕途。
      从江湖中脱离,与朝廷牵扯上关系。任百鬼日后再怎么壮大,也不可能会有与朝廷抗衡的能力。
      所以君老爷把自幼习武的君子叶送去了唐门,请了先生来专门辅导君子离读书,君子离天分极高,连先生都赞不绝口,童试更是一举夺魁让君老爷看见了求仕的希望……却到底只是希望而已。
      百鬼之后还不断派出爪牙骚扰君家,几度游说君家回归百鬼,君老爷一病不起最终在床榻上郁郁而终。
      而君子离,则被漫卷诗书给压得什么都不会。
      不要说料理家事家务,连恋情都是在体会到□□之后才知晓。可那又有什么用,他钟爱的女子,竟最初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君子离把白石带出了城带回了她的家,破败的小屋里只有花开得依旧繁茂。君子离把白石放在了床上,她的尸体已经冷了。
      君子离又去灶台搬了好多柴火来堆着,再去把烟灰下埋着的带着火星的木炭挖了出来放了些干柴进去引出火来——这些还是白石教他的。他把炭火铲起来放到了白石床下又多添了柴进去,没一会火就越烧越旺浓烟也滚滚而来,让君子不得不后退离开了这里。
      他终究是再也见不到白石了。
      离开的时候摘了屋外盛开的一束艳红花枝。白石跟他说过的,这是朱槿,花开甚艳,他还给白石摘过别在她头发上。
      身后的屋房火势越来越大,君子离却在门前握着那一束朱槿泣不成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前话旧谈 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