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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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弓谨天接到母亲的电话，让他暑假记得回家。
静静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身体不中用了，很多活干不了，等你回来了就都有人干了……弓谨天嗯嗯地应着，手里的计算停了下来。
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时候，弓谨天问了父母的意见。母亲说，听你的。弓谨天喝着饭碗里的热汤，沉默着没有说话。弓家对煲汤很讲究，弓妈妈经常早上就把材料备好，午饭后放电饭煲里预约，等到晚上，就有浮着一层骨头油的上好鲜汤可以喝。弓妈对食材要求很严格，猪是乡下外婆养的，无论是肉还是骨头，都很“有料”。弓妈每次都和朋友砍头去尾留中间地一人定一半的猪肉，让杀猪的把大骨头砍了，然后让弓爸开车，运一后车斗回家，用砍刀剁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保鲜膜里，放冰箱里冻着。每次要炖汤，就让弓谨天拿出一袋退冰。弓妈说市场上的青菜也不知道撒了多少农药，所以每次去弓谨天外婆家都直往菜地里钻。弓谨天4岁的时候，弓爸出事，进了里面。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为了他什么苦都吃过。挑菜什么的对她来说都是小问题。弓妈在外地赚钱给弓爸打官司、托关系，减刑的消息下来后，弓妈便带着小女儿回了家乡，把弓谨天从寄养的人家里接回来，一家三口还有弓爸的妹妹一起在老宅等弓爸从里面出来。
弓谨天想起有一回母亲让自己给父亲写信，弓谨天怎么都不肯。弓妈把笔硬塞到弓谨天手里，弓谨天在纸上写了句：亲爱的爸爸。便感觉什么都看不清。他写作文，从来只写母亲。他拿着笔，感觉有很多想说，却又什么都不想说。
在乡下，村民用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他不知道源头在哪里，只记得有一天母亲和往常一样五点起床给自己准备早饭，吃完把饭菜放在后灶里温着，就扛着锄头和水管上了山。到了那天傍晚弓妈才浑身黑乱地回来，那天以后，自家就和别人一样有水了。很久以后的一天，弓谨天在去祖宅祭祀的路上，碰到邻居在路边修水管。弓谨天看着沿着山路一直向上的一截截的水管，沿着其中一条一路向山上走，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后来，他蹲在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池边，摸到了水的源头。这么多年，他只知道母亲苦，却从未真正体味过。母亲把他围在小小的臂膀里，不甘愿让他受一丝来自外界的委屈。成长的那些恨啊，倔强啊，突然在摸到源头的那一瞬，失去了意义。
他想给父亲写母亲受的委屈。想给父亲写写自己这些年的高兴，或者不高兴，想给父亲写一些，他在心里曾偷偷有的期盼。他希望有那么一天，有那样一个人，能让幼小的自己像其他的小孩子一样，在肩头顶高高，在背上骑大马，和人打架，能有一个人，像英雄一样冲上去。哪怕只是委屈时一个摸头的动作，哪怕只是……哭泣时一个轻轻的触摸……他把手里的笔握到出汗，却仍是写不出什么。
母亲在一旁看着他，弓谨天在亲爱的爸爸后面写了两点冒号，然后另起一段，写：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妈妈很想你。我养了一只小狗，我上了小学三年级。我拿了第一名的奖状，我把它贴在了墙上，你回来就可以看到了。老师奖给了我一支钢笔，妈妈说你写字很好看，希望等我们见面，你可以教我写字。”
弓谨天在末尾写上日期，然后把纸折好，和母亲写的放在一起。他曾经怀着小孩子的好奇心，偷偷看过母亲写给父亲的信，有很多字他不认得，只知道大概的意思是母亲和孩子们都很好，让父亲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一家团聚。
弓谨天喝完汤，抬起头对母亲笑笑，说我想选理科。
母亲没说什么，默默地收了碗。第二天弓谨天放学，母亲坐下来，和他谈了谈，儿子，我知道很多男孩子都选理科，但是你要考虑自身的情况，你不是说你的数理化都经常不及格吗？语文倒是不错，这么说来，难道不是证明你选文科会更理智吗？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不会阻止你，但这事关你以后的前途，只是给你些建议。弓谨天看着母亲，，没有说话。那天临睡前，他从书包里拿出表格，把“理”用钢笔涂掉，缓缓地改成了小小的“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