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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哀鬼夜饮血 ...


  •   自古鸡鸣狗盗之徒,讲究的莫过于“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天恰是中旬,明月当空,万物像裹在蜜浆中,泛着微光。展昭一身黑衣的抱剑窝在苗家祖宅后院外的树上,眺望着前方一处亮着烛火的房屋。

      潘家楼匆匆一瞥的女子终究是被他挂在心里了,随便一问街上的人,很快便知道带走女子的富贵长者乃是苗家集的苗秀。趁着项福在客栈睡觉的空档,展昭潜入苗家集的苗府,却也不敢靠的过近,以免引起女子注意。

      忽闻脑后利器破空之声,南侠侧身一晃,五指成爪,顺着利器的劲道,轻轻松松的将它抓握在掌心中。他低头一看,手心赫然躺着一枚桃肉残存的桃核……

      展昭黑着脸翻手将它小小的身躯跌在泥土上,又再身上擦了把手,向偷袭之人说道:“胡兄也来了。”

      树下,白玉堂一身素白,嘴里正咬的脆桃嘎嘣响,他脚尖在地上一踢便弄出一个小坑,划拉着桃核进坑后手一掩便用土埋了,他念念有词道:“尘归尘,土归土,小小桃核归泥土。今日种下灵根,他日必得善果。”展昭忍不住笑了。

      而在展昭看不见的地方,只见白玉堂将右手三指合拢放在上方,大拇指摩擦间,细细水流滋润了那一小块刚刚填平的土地,眨眼间,嫩绿的幼芽灵蛇般刚探头出土紧接着就缩了回去。

      白玉堂满意的拍掉手上的泥土,抬头看展昭还坐在自己脑袋上面,挑眉道:“难道爷来了,都不能让你从上面跳下来欢迎一下?莫非展兄畏高?”展昭摸下鼻梁,单手一撑,落在白玉堂面前。

      白玉堂更加满意,问道:“在上面可看见什么了?”

      展昭回道:“那女子被下人带进房间洗漱了近半个时辰,估摸着是快出来了。”

      “哦……”白玉堂这一声婉转悠长,摸着下巴笑道:“原来你是在偷看姑娘家洗澡啊,难怪舍不得下来了。”他拍了拍展昭的肩膀,又道:“都是男人,我懂得。”

      展昭无奈的沉默,他这时才注意到白玉堂穿的一身白衣是多么的让人无法忽视,他转移话题道:“胡兄怎么穿的这般扎眼?”

      “扎眼?”白玉堂扫了眼身上的绣有暗花的白绸长袍,并未觉得哪里不妥,反观展昭一身黑衣劲装,不仔细看便会融到夜色阴影中去。他忽地指了指两人的衣服笑道:“好一对活生生的黑白无常。”

      展昭无话,白玉堂又笑道:“干脆你我二人吐着舌头进去,吓他们一下如何?”

      “……”

      白玉堂见展昭打定主意要沉默到底,一脸没趣的拉扯着他向前走去,边走边说道:“走吧,没看这附近阴气四溢,呆在这儿干瞪眼啊。还是说,你放不下那浴盆里的姑娘。”

      展昭无奈的抽回手,问道:“你打算怎么进去?”

      白玉堂道:“正大光明的进去。”

      展昭反问道:“怎讲?”

      白玉堂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展昭,一字一顿的说道:“走,正,门。”展昭现在才想明白,和白玉堂说话,不要太认真。

      他二人绕着院墙走到了正门,相比其他地方森森阴气,朱漆大门上两幅威严无比的门神像,如开了道天光,守得一方安宁——这也只是单纯对白玉堂而言。在展昭看来,只觉得这门修的也太阔气了些,想来那苗秀也赚了不少黑心钱。

      白玉堂上前敲响门环,里面的仆人应了一声便打开了门栓。那仆人刚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来者何人,竟被白玉堂一拳打在太阳穴,哐当砸在地板上直接昏死过去。

      事发突然,展昭从未想过白玉堂下手如此果决。他双眉一皱,上前探那仆人脖颈脉搏,摸到突突地跳动时方才眉心稍展,他道:“对待平常人,你居然下这般狠手。”太阳穴是死穴之一,稍稍下手重一点,恐怕这人性命不保。

      白玉堂满不在乎的抱臂倚门站着,“展大侠放心,爷下手有轻重。”他说的也是实话,只是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看着生气。

      展昭不悦的抬头与他对视,他二人,站着的那个眼神挑衅,半蹲着的面色不愉。针尖对麦芒,都不愿为对方退让分毫。且事关原则,如何退让。

      展昭最先垂下眼,说道:“莫要忘了还有正事。”白玉堂也知进退有度,转身向前走去。可走了没几步,他听不见展昭跟上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展昭正是把开门的仆人挪到一边靠好,重又掩好大门。

      白玉堂挑眉,“展大侠果然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展昭回道:“自然比不得胡舟兄。”

      正是这时,两人同时听见院落处传来女子的凄厉叫声,白玉堂暗斥一声“不好”,率先往里奔去,展昭持剑紧随其后。

      待他二人来到主院时,碎石地上已经躺了几段被分尸的尸身,血污与内脏洒了满地。房间大门不知被什么扯了一下,歪斜着欲倒不倒。白日潘家楼上巧遇的富贵老者苗秀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身子哆嗦的不听使唤,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在他身后有一人不紧不慢的跟着,红衣润湿,落下一路的血迹。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救命,救命啊……”苗秀看见展白,拼命的向他们爬去。却被女子一脚踏在背上,登时昏了过去。

      展昭眉头紧锁,无尽杀机尽敛在暗沉眼眸中,他看向那浑身浴血,似幽冥厉鬼的人,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毒娘子,苏琴。”潘家楼匆匆一瞥,女子温婉的神情依旧,却没了那份胆小怯懦。

      白玉堂愕然,五年前江湖曾被一女子掀起腥风血雨,而此人正站在眼前。毒娘子苏琴,用一种名为“蚀骨”的剧毒连续杀害白道门派二十八人,这些人死后身体骨骼变得酥脆,外力一碰便碎成渣滓,整具尸体没有骨架的支撑,形状可怖。世间奇毒可谓阴毒之极,但如此骇人听闻的毒药,却也是第一次。就在人人自危的关头,毒娘子不知何缘故,像人间蒸发般再无踪迹可寻,至今日不幸被展白二人遇见。

      白玉堂问道:“你怎么认识她?”

      展昭回道:“三年前曾有一面之缘,她……救过我的命。”白玉堂心下诧异,这种被邪魔歪道所救之事,向来被白道视为与其同谋,展昭竟如此诚挚的言明,不知该说这人心思单纯,还是无所畏惧,或是……

      “你就如此信我不会到处造谣?”白玉堂挑眉。

      展昭莞尔,“这本就是事实,不在乎我信不信你。”他看向苏琴,心中情绪复杂,“我欠你一命,但不能坐视你害人性命。”

      女子笑道:“你错了,救你的人或许是苏琴,但我不是,我叫燕燕。”

      展昭皱眉,这人容貌绝对是苏琴不错,难道苏琴还有个孪生姊妹?

      又听燕燕道:“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你旁边的白衣俊哥儿,这里也只有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展昭惊讶的看向白玉堂,白玉堂看着燕燕,笑道:“我确实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又怎么看的出我是那个知道你是什么的人的人?”燕燕被他的话逗得娇笑起来。

      燕燕答道:“我在这世间飘荡了百年,自然对一些阴戾的东西格外敏感。在你身上,有一种让我讨厌的感觉。”她话音刚落,瞬间到了白玉堂面前,染着鲜红豆蔻的锋利指甲割破了心脏处的衣服。那指甲一寸有余,尖锐弯曲,像是鹰爪。

      白玉堂面不改色,自有一层无形盾牌保他无伤。利剑摩擦剑鞘的森然声响,巨阙寒光挣脱束缚跃然展现。展昭人随剑至,一剑轰然挥下,夹着千军万马之势,让人避无可避。

      燕燕倒吸了口凉气,瞬间飘到苗秀身旁,一爪悬在苗秀头顶,尖叫道:“你别过来,再动一步,我掀开他的天灵盖!”

      直到现在展昭还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燕燕如此惧怕巨阙,也是件好事。

      白玉堂看展昭不再进攻,也知是为了什么。他笑道:“如果能让你好受些,你便杀了他吧。”

      “白玉堂!”展昭一时惊怒的唤道。

      白玉堂挑眉,“哎哟,看来展南侠早就知道白某是什么人了啊,居然还一口一个胡舟兄,是讽刺白某还是自嘲呢。”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展昭瞪眼,“你居然怂恿她杀人!”

      白玉堂朗笑道:“那怎么办,一直在这僵持着?不过我们三个的确可以等到官府衙役们来请我们去吃牢饭,想来,也不会比潘家楼的难吃多少。”展昭无话可说,燕燕僵硬在那里。

      燕燕想想,道:“你们放我走,我就不杀他。”

      白玉堂嗤笑一声,道:“你现在不杀他,等我们走后,你还是会来杀他。杀了他以后,你还会杀更多的人。这是个死循环,燕燕姑娘,无论杀多少人,都不会填平你心里的恐惧不是么?”燕燕怔住。

      白玉堂叹气道:“我不想伤害燕燕姑娘你,所以杀了这个人,去你该去的地方可好?”燕燕面带迷茫之色,眼神似落在遥远的时空中。

      展昭一把拉过白玉堂,皱眉道:“她要杀得人就是展某要救的人,白玉堂,你到底帮的是谁?”

      白玉堂反手也拉住他,笑道:“自然是帮你。”话落,白玉堂忽然发难,箭离弓弦,顺势推着燕燕撞倒在地。

      燕燕此刻才反应过来刚刚都是白玉堂的缓兵之计,只是让她放下警惕。一时心中怒气冲撞,手上带着阴风将白玉堂挥了出去,狼狈的滚了两圈后以手抓地的姿势停下。烈风吹的白玉堂衣袍咧咧作响,猛地一看那姿态似饿虎下山,盘踞按捺。

      展昭后发制人,一把提了苗秀丢进深院花丛。巨阙直直向前刺去,势如破竹。巨阙一生杀戮无数,剑身上缠绕的戾气哪是燕燕能够抵抗的,否则也不会拿苗秀当挡箭牌。此刻,她惊怖的浑身僵硬,只得睁眼看着剑锋刺到身前。

      ——但是,剑身却停了下来!

      燕燕瞪着眼瘫坐在地。

      白玉堂本想伺机而动,但见展昭如此轻而易举的擒下燕燕,无语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南侠好本事。”

      跌坐在地的燕燕经此生死,灵台忽得清明,想起生前过往,不知不觉中泪滑两腮。她本是农家女子,父母欠下当地乡宦钱款还不清,那乡宦便逼死她父母,将她强掳回府,她终不堪受辱,撞墙而死。死后尸身被弃于山崖下不得掩埋,终成孤魂野鬼,每日飘荡在崖间。直到两年前有人坠崖而亡,她便占了那尸体,重归人世。每遇见如那乡宦强掳民女之人,她便进府杀人,日子久了,便忘了前尘往事,一心将心中怒火发泄在滥杀之上,直至今日。

      她站起身来冲着展昭盈盈一拜,将自己身世说了一遍,又讲了如何占得苏琴身躯,最后说道:“小女子承此大恩,自此放下心中怨恨,无以为报,只愿重回轮回之道后,作牛马以还恩公。”燕燕一笑,转眼间肉变白骨,散落了一地,已然是离开了尘世。

      展昭叹口气,捡了地上衣物将白骨收好,抱在怀中,向白玉堂道:“你早就知道她是借尸还魂,所以今晚才会前来一助。”

      “我大嫂曾说过,借尸还魂之人眼瞳中泛血色,在潘家楼爷一看便知。”白玉堂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向外边走边说,“顺便提醒你一下,项福心思奸诈,小心提防。”

      展昭微微一笑,也没有问他如何得知项福之事,静静的跟着走了。这一院血腥自有人会去报案,却不是他们这种蛮横进门的人能做的。

      二人在门口连道别也无,一个往东一个往北。

      待他二人走后,原本白玉堂在墙外埋的桃核忽地开始发芽,转瞬长的有成年男子怀抱那么粗壮,只见这桃树越长越高,分出五指分叉,似一张大手般将苗家握在掌中,原本徐绕在上的阴森气息慢慢消散,那巨大枝条便缩回土中,变成一棵桃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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