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尽阑珊（暂借章名）》芙蕖以为裳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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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临府，在这清冽无味的深夜，静谧的没有一丝声息，仿佛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但事实并非如此，与临初一般难以入眠的日，还有他人。
　　诸葛乔是一个。
　　提出留下过夜的是自己，看着玉箸越发憔悴的脸庞，有些心疼自己的这个小妹子。总是这么熬着，谁的身体都吃不消啊。临洛又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平日里一大堆佣仆服侍着，但身边还是缺不了玉箸，经常让她一天到晚的陪着。
　　“你今晚别在床下打地铺了，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吧，我来陪洛一晚。”
　　玉箸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就算是很好的朋友，丞相之子终归还是丞相之子，尊贵的身份摆在那里，不容忽视。
　　“没什么，以前不还是经常和洛一起睡嘛。再说了，他这次回来我们还没好好说上话呢。”
　　玉箸面有难色，诸葛乔笑道，“怎么，这么晚了，你想要赶我走不行？”看看窗外，果然是夜已经很深了，不好执意让他回去，踌躇了一下，回过头去征求临洛的意见。
　　临洛正随意的翻看着一本《论语》。玉箸看他他也不抬眼，眼光始终落在书上。也不着急答话，过了一阵儿才慢腾腾的说：“长公子说什么你就照着做吧，还容得你不同意吗？”
　　玉箸默默接受了他的决定，服侍着两个人漱洗完毕，留下夜里压得低低的灯花便离开了。
　　剩下两个人在屋中，说是想和临洛说会儿话，其实也真没有什么可说的，诸葛乔很清楚这点。临洛现在无论对谁，能说得话都是少之又少，自己虽然好些，但和他几年前离家时也已经大相迥异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看他略显疲态，诸葛乔道：“怎么样，感觉又不舒服了吗，是不是早些睡为好？”
　　“睡吧大哥，我没关系的，就是有些乏了。”诸葛乔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临洛侧过头，抿起嘴角笑了笑。
　　笑的勉强。笑的做作。笑的不像是在笑。细细打量他的侧面，瘦了，真是瘦了很多。下巴尖而锋利，眉峰长入鬓角，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而是任其披散开，滑落在枕上。
　　今天看到他的腕子，禁不住有些心疼他的消瘦，抓过来想和自己比较一下，他突然警戒的缩回了手，有些破坏气氛的突兀，甚至带着惊慌。反应了一下，临洛才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拳，重新将手放到膝上，喃喃低语：“对不起，大哥，我只是……”
　　没有下文，有些尴尬。诸葛乔笑了一下，将手伸出去与他的手并排放到一起，抬头对玉箸说： “瞧瞧洛啊，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快做些好吃的东西给他吧。”正好掩盖了尴尬，玉箸笑了，临洛笑了，自己也笑了。但是心里却有了疙瘩，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当初他可是那种不管不顾就把手伸过来要拉别人的类型啊。去摘橘子的时候也是，还记得那时候三个人一起跑去偷摘，放着府里上好的橘子不吃，就是觉得自己爬上树摘的橘子好。玉箸那时老是从树上栽下来，有一次看到高处的橘子好，想去摘，一下子就踩空了。幸好临洛手快，一把拽住了她。不过他的手上也被枝条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至今都还能看到。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仔细想想，有七八年了吧。
　　就这么想着一些细碎的事情，不经意间，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灯火跳了一下，要熄了，他轻轻的坐起身挑了一下火。床内侧一直静静躺着的人动了一下，低低的声音道：“大哥……”
　　诸葛乔回身看去，临洛还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昏暗的灯光下耳廓的形状格外柔和。
　　“怎么，还没睡吗？”
　　“嗯，睡不着。大哥，能说会儿话吗？”
　　“当然可以，说什么，说吧。”
　　他还是躺了下去，转过身来面向着临洛，临洛这才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大哥，我们都长大了呢，你，我还有玉箸，我们三个人再也不是当年一起摘桂花打枣子的我们了。我们都变了呢，你看，我现在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没有啊，”尽管是违心的，但诸葛乔一贯的善良还是让他说出了安慰临洛的话，“你还是那个你，我看起来都一样，都一样永远是我的好兄弟啊。”
　　不知是灯光太暗了以至于诸葛乔看错了，还是真的有水光浮现，临洛的眼中忽然噙满了泪水，他的嗓音有些嘶哑：“不是的，那只是这十年来你所假想的我罢了，真正的我，你还不知道。”
　　“说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谁能知道，我们是从小就一起混大的兄弟吧。不要想这些了，临氏一门全仗着你的力量，你若是在这么胡思乱想，你的这些族人又该如何自处啊。”
　　临洛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诸葛乔看见了，但他一向是个很理性自持的人，别人不想说又何必再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无论你变成怎样，我，白羽还有玉箸，我们都是肯定理解支持你的人，明白吗？所以，不要再想这些了。”
　　临洛此时再有什么话也都咽到了肚子里，只是深深地点了下头，不再说话。就在诸葛乔以为临洛已经入睡，他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临洛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叫了他一声，他下意识的答应了，临洛说道：“大哥，临泠是个好女孩，她有恩于我，所以，我想拜托你，好好照顾她，让她幸福。这样，也不枉了我们兄弟一场。”
　　诸葛乔因他的一句话，一下子就清醒了。从自己来到屋中，一个和临泠有关的字都没有提及的临洛，在这种时候开口了。但诸葛乔却没有回答，故作睡熟的姿态，心中不知为什么，很不是滋味。明明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临泠啊，为什么听他这样交待，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呢？
　　又是月夜，月光如瀑，偶尔有云飘过。各怀心事的人们安静的望着那月，那夜，如醉如痴，如梦如幻，忘情于身外。
　　一夜无眠，临洛此时心中绞痛，仿佛胸腔里乱成了一团，生生的要把自己撕裂，撕成碎片。临洛早就不是原来的临洛了，这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在演戏，尽他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的演戏。尽管拙劣，尽管已经让人看出他的改变，但冷漠那张皮还是遮住了众多好奇的目光。大家看出他性情大变，以为他是变冷漠了，变沉默了；以为他是变淡泊了，变的什么都不关心了。真的，只是这样吗？
　　临洛最清楚不过了。
　　他藏得好辛苦，他为了不把现在那个可怖的自己暴露给最亲近的人——诸葛乔，最尊敬的人——诸葛亮，以及最——挂念的人——临泠，他装的好辛苦。可现在呢，已经什么都抛开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临泠，交给诸葛乔他是再放心不过的了，诸葛亮和诸葛乔马上就要到汉中去备战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得被招到战场上，但至少最近，不会被他们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正好，省得尴尬。
　　也许就是最后一晚了吧，今天日间兄长的假意和虚伪彻底寒了他的心。“只是希望你能幸福……”这样的话，谁都可以说，只有你不行，“哥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我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幸福？
　　我们，都是罪人。
　　永不可饶恕，永不可原谅，永不被怜悯的，
　　罪人。
　　我的剩下的生命，不管它是长是短，我只希望能够弥补我的罪过，并且，永不再犯，永不，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