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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间的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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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冬日的明媚。
顾笙兮懒洋洋的半靠在病床上,依旧半开的窗户,只是偶尔的轻风微微吹拂着散开的窗帘。
真是再次入住这个一夜之缘的小医院。
九年前那个雪后的夜晚,就是这个窗户,半开的窗户,自己那时想跳下去的窗户,后来为什么不选择跳,仅仅只是介与自己当时五岁阶段的身高吗,或者,自己的心底还是有着贪生的依恋。
其实,自己还是害怕死亡的吧。
不如说是自己害怕那被黑暗吞噬的绝望。
在这个世界,已经九年了,九年的时光,却像是度过了整整半辈子的流离。
半年的日子都在这家处于郊外边缘的小医院里。乔斯专门为她的右手复发请来了负责帮助她右手第二次复健的专治医生。
就这样,自己等了几个月的最后复健阶段的医生受不住乔斯的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终于在前两个礼拜等到了,不过,最让顾笙兮难堪的是,自己完全是毫无征兆的被推进手术室一阵晕昏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在这个病房的半晚时分。
病房里那个已经叫了七年的伦子阿姨,经常从日本飞回来带着现在正准备参加第四次美国JR大会的球赛的、有着一头墨绿色头发的臭屁小孩前来照顾自己。
那孩子已经和她朝夕相处了九年的日子了,依旧老习惯的时常用琥珀色的眼眸盯着自己半天,却又从来不会主动接近自己聊天讲话,一个奇怪执坳的小家伙。
在独自面对直到确认自己是真的彻底‘调入’了这个至今为止还是会陌生世界的时候,迷迷茫茫后的日子里,一个孩子伴随着风一样的出现在了顾笙兮的眼前,轻风袭来,缓缓的刮走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存在她心底的所有不知所措与寂静。
六岁时,老爹带来了一个拥有和龙马一样的发色和不相上下的琥珀眼眸的小少年,性格同样拽到无可挑剔,说话也同样是口不择言。然而在他身上却散发着那样一种无法让人的视线从其身上移开的致命吸引力。
一个就像风一样的少年,不拘一束。
老爹教他网球,和龙马一起学习,只是龙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实力相差太过悬殊。经常不是一般的爱欺负自己的弟弟龙马,经常抢他的橘子或者龙马头上戴着的帽子。
但关键时刻任何事情总是会第一先为龙马考虑。所以作为兄长,龙雅却是意外的合格。
但这个还是少年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是让人琢磨不透。
更让她为之吸引的是这个风精灵一样存在的小少年,没有人能束缚他,没有人能左右他更没有人能困惑他。
来到这个家不久的那一个夜晚,这个爱吃橘子的橘子少年,连皮都咬下的苦涩,却云淡风轻的守着那个小小的梦想出走,连苦涩都能忍下,为什么就是没有守住心中的那份永久的执着。
“小笙,你要追求更大更远的目标。”
“目标……什么目标?”
“一直这样打下去的网球目标。”坚定不移的重量,从他嘴中飘出却飘渺尊贵。
“那么,龙雅,这个梦想你坚持就够了吧,难道老爹的网球也不能让你执着吗。”
“梦想……、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苦涩的词汇。”
苦涩吗,橘子皮的苦涩么。
可是,梦想在她顾笙兮看来,胜者进败者退。
“小笙,你要记住,在这样壮烈的战场上,无论输赢,只要战过,都是战争过后的功臣。没有硝烟的战争,牺牲的不是生命,而是心灵的承受力和高傲的自尊。”
“佛门一日深似海,网球之路上,我看到你眼前更远、更大的目标似乎……正在远方闪闪发光呢!”
那晚的龙雅似乎是为梦想而生,从龙雅眼中闪烁的光芒看来,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只要他认定了这条路,那么他将永远沿着这条路永远地走下去。
只可惜,他执着的是别人的梦想,却湮没了自己的。
龙雅,你所向往的出走,已经有多久了……还会回来么。
可是龙雅,你在那最后的一晚到底留给她的是什么?是怀念?是牵挂?还是那久久无法从心灵深处褪色的震撼和激昂?
顾笙翻身,心情不自觉的想到了家里许久不见的那位风少年。
随手抽了一本邋遢老爹送来的消遣书籍,是一本网球基础论。本是想让他带一本故事书什么的,谁知带来了这么一本无聊的旧书。
她依旧可恨的记得,邋遢老爹当时无辜的神情,一句‘家里的书架上只有这个书籍才能看,你老妈的法律书会比这个有趣么。’硬是逼了她险些内伤,无奈懒洋洋的日子极无聊又漫长,不打发些这漫长童年住院的时光,怎对得起老爹时常挂在嘴边的‘如今的重新走过一遍’。
刚刚翻过几页,白色的门被人打开而入。
“小少女,老爹给你送来新的一本了哦,全新版本的网球基本打法。”某人影早已捧着一本蓝底的厚书,心满意足的放在床头,看着床上自家不爱说话的女儿正不紧不慢的好似在认真的看书。
南次郎斜坐在病床边的靠椅上,一手抚着渐渐冒出胡渣的下巴,“美丽的小顾笙少女,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哈哈。”
顾笙……。
这个名字是顾笙兮在南次郎那天寂静沉死的夜晚中,那唯一让她人生里感动的那句“呦呵,小少女,我们带你走好不好啊?”后,她所仅有两个字来不及回答的字眼,顾笙……。
却抹掉了‘兮’。抹掉了以往的苦难。
黑暗的一夜却最后浮出了点点光芒,她忘不了。
雪中带着无望寂寞、死沉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冷到骨髓发麻、血液瞬间凝冻的一个夜晚,可就在眼前这个说话永远都那么直接的男人,愿意作为守护她的父亲身份带走了她身上仅有一丝毫无生望的念头与了结生命的勇气。
她,榕城里鼎鼎有名的顾家一族中最小的女儿,却意外的是个如此贪生留恋生命的无望骨脉。
真是讽刺至极。曾给予的光耀身份、地位、鲜花掌声落下后,她还能剩下什么呢。那十八年岁月还不及在这个陌生世界的九年时光。
现在的她,叫‘竹内顾笙’。名字也是邋遢老爹托远在日本的熟人办理的户口以及身份。其实,邋遢老爹也不是那么没用。
不过,没有伦子阿姨的同意和允许自己随着她的本家姓,没有她和老爹善心的收养,现在的她应该在一个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流荡、然后自生自灭。
但她终究还不是越前家的人,充其量是一个拥有竹内姓氏的外人。
伦子阿姨真的很疼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眸叫越前龙马的唯一儿子。
顾笙懒懒的伸了伸腰。
忽而淡淡的应道,“老爹,你擅自办离院手续,阿姨知道吗?”这个老头子想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不知道他脑袋瓜里的花花肠子么,“想找人打球可以,但可别拉我下水。”
诶,是该感叹他们越前家的集体优秀基因还是这个过早成熟的女儿太过聪明了,不,还是这个孩子太过于比其他孩子的快速成长,对于这样小小年纪的强大内心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她也总归是孩子吧。
不过,唯一不像他越前南次郎的就是这个女儿喜欢,但内心却又是非常温柔的孩子,小小的年纪不像龙马的态度嚣张、好胜、拽的可以,只有一点两个孩子非常相似,那就是对大部分事情都是态度淡漠。
南次郎想到这,不禁心里闪过一丝柔软的温暖。
“少女啊,老爹这不是怕你无聊嘛,老是躺在床上会长不高的,你阿姨这个礼拜去纽约出差,听话啊,咱们不告诉那个女人好不好啊?”南次郎顶着一脸的钻出尖角的胡渣,装可怜的靠近着床上的小女儿,再次引诱床上丝毫没有受到他任何影响的孩子。
不告诉那个女人?顾笙挑了挑眉宇,如果她把这句话录下来放给伦子阿姨听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其实她还是挺想这么做的。
竹内顾笙撇了一眼越前南次郎后,看着手中略有些皱角的书籍。
依旧悄无声息。
半响,才轻启唇角,淡淡道:“那小家伙一个人陪着你玩还不够么,看样子大概他似乎对你的挑衅越来越反抗了。”顾笙嘴角含笑,“你这样好吗。”
“嘁~,那小子才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南次郎抽离竹内顾笙的病床,弯身坐在床边的座椅上,一手伏在点点清渣的下巴上。“在小少年还没进步之前,还是女儿比较有意思。怎么样,敢不敢和老爹玩一会儿,嘿嘿。”
南次郎再次挑衅似的笑看着床榻上正翻过一页书面的静若女儿,不可明言的笑意溢满了此时微微上翘的嘴角。
话间再没有了征询的问意,而是像扑捉到新一个猎物的锐利。
一页书内的几个字引入眼帘,顾笙的眼眸渐渐微敛。
有多少久没有碰过网球了,半年?一年?还是从那个少年离开后就已经没有正真的在享受着打网球的快乐。
那个网球拍……
橘子少年,放下悲伤,弥漫到耳根的笑容,却让当时的她在这个重生的世界里更了解想坚持打入网球世界的艰辛。她也明白,他的随心所欲的性格作风,他的私心快乐是他的自由。
他不忠诚他人,只忠于自己。
放荡不羁、放浪形骸、游戏人间、无往不胜……
用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越前龙雅都觉得是有不及而无过之。
可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陪着她练到出走的前一天,一遍又一遍,乐不知倦的教会她,他所有的底线。然而却那么轻易的抛弃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约定。
龙雅,你知道吗……这样却让她更难以不把他和言流年的身影憧憬固执在一起。
“要追求更大更远的目标。”
…………
这可能就是他所向往的。
“呐,老爹,”放荡不羁、游戏人间、让人捉摸不透、无所束缚,那个风一样的少年,龙雅……
顾笙放下书籍,“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留不住他吧。”朝南次郎淡淡一笑,似是有些事渐行渐远,“就这么失掉一个好玉石,老爹你就不心痛?”
南次郎微愣,瞬间回过神来,哈哈一笑,摸摸后脑勺,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正经,“南次郎的女儿也不赖嘛,对老爹来说比玉石更宝贵更有潜质。”伸手一把搂过女儿,不轻不重的往头顶就是一个拳头,“要不要来一局,看看堂堂的武士越前南次郎的眼光,如何?”
顾笙动作利索的挣扎出老爹的怀抱,似是有些不满的摸着自己遭殃的脑袋,“好啊,我没所谓。”嘴角却是落下了一片不留痕迹的苦涩。
顾笙发现,时间真得是一串很好的钥匙,无论对与不对,只要一不留神就能开启过往的回忆。
在这里,她是幸福的。
可是,刚开始的那时候不安的情绪已经不适合幸福了。她要了像似是半辈子的东西,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但并不是她贪婪。恰恰相反。她还是一直在逃避流年在她身上注释着的不可救药的后悔?那个少年,巴掌落下来,说得却不是恨……要是恨的话,那该多好啊,至少说明他曾经还是在心里留着属于她的位置。
可是,后悔,是厌恶吧。
回想起来那夜,心里却害怕言流年的血液流淌在自己的怀里,那种鲜红的闪耀,闪耀着并属于她的温度,害怕知道他,假装轻轻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声脆响……,那声脆响到最后却荒唐的成了他们最后道别的礼物。
曾经觉得,既然自己不能给与他人幸福,不能负起责任,就只能离开。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褐色的眸孔渐渐交集在窗外的那一大片草坪,一点点的记忆已经开始慢慢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小个片段,一小个片段。
原来她自己什么都不怕,厌恶也好。
只是那个心底的小少年却慢慢的走进她,然后不顾一切的消失在她的眼前。本可以咬牙坚持让他恨自己,可是到最后脆弱的,一句话就能泪流满面。
“吱呀”的一声,白色的门缓缓而动,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左顾右盼的悄悄躲在此刻医院日光灯照明下的走廊角落里,慢慢沿着等候椅的阴影不急不慢的移动。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医院,陌生的家庭。陌生的家庭啊……,可是,想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时,为什么竟有一点的不舍得?
那个给了她从不敢奢望过的幸福人们,仅仅那夜的一面之缘。
不一会儿,正好一只小脚刚踏出大门时,一个并不大的手掌紧紧拉住了欲出走的顾笙。
“喂!不许走,你是我和老爹的。”小小少年扬起高傲的下巴。
不许走,为什么要命令她不许走?她和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她走了又能怎样,地球不会因为没有了她顾笙兮就会消失的吧。自己本就是无意冒犯了这个她并不熟悉的未知异远他乡。
她走了才是正常的吧。
顾笙秀气的眉角微微皱起,一个孩子而已,就已经学会了这种强人所难的语气?奇怪的世界。
小少年一副大气斌然的摸样,“你能去哪里啊,老爹可说了,你是无家可归的吧。”
琥珀色的眼眸却是神采奕奕,没有残杂着任何的同情与可怜。
顾笙很是奇怪,对于一个他们看成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不是应该要同情的吗,还是说他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也有过一样的理由。这个男孩,是不久前南次郎带回来的,伦子阿姨并没有对这个男孩到来而感到不舒服与质疑,相反,很是疼爱他,他们也没有向她解释这个孩子的由来,或者,只是觉得她还太小,又或者,她没有没必要向她解说这个孩子来因。她嘴角亦舒,反正她也要离开这里了,这个男孩的身世也和她无关。
“喂,你跟着我吧。”嘴角的笑容弥漫开来。
顾笙唇边紧闭。
不去理会此刻张扬又跋扈的男孩,甩开圈在她臂弯里的小手,径直走下楼梯。
然而,被甩掉的手却再一次紧紧把她拽了回去。
就这样,透着晨光,泛着光辉的小阶梯上,相互站着一大一小的孩子,两人注视着彼此对方,丝毫不让。
“喂,你要是走的话,我就跟着你一起走。”
男孩的笑容,干净,淳透,像现在清晨中的雨露,带着干爽与清凉。
这个孩子,就是为什么要抓着她顾笙不放呢?她只是南次郎随手捡来救活的孩子而已,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关联啊。
顾笙摇摇头。
伸过手一根一根掰下扣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独自走下楼梯,不再回过头。
男孩愣了愣,随后脸上却是更大的笑容,“喂、喂、别走啊,你不是答应了老爹要留下来的吗,怎么能出尔反尔呢,男子汉不能说话不算话。”
顾笙头也不回的,一声不吭继续跑向住院处出口的方向,她身后坚毅带着童声的话语从后面紧紧在身后落下,越来越遥远。
什么叫男子汉不能说话不算话??她再次确认了自己就是个女孩,所以她走了也不算是出尔反尔吧。
顾笙加大了脚步,时不时的开始小跑。
穿过医院里绿地的林荫,可是走着,走着,怎么也没看到整个医院的大门出口呢,望着身旁在她眼眸中一穿而过的树木,她有些苦恼的踱着,脑海里不断的回放着在她身旁来来回回奇特眼神,想问问她们这个不大不小医院的大门在哪里都不能。
无奈之下,顾笙眨着有些不适应大幅度白光的眼眸,眯着眼,一边寻找着感觉中的方向,一边一步一步的踩着小草。
突然,顾笙感觉到自己的肩上被轻轻一拍,魔唤的声音再次不依不饶的在身后响起,“喂,找到你了。”随后对方像是不屑的轻轻“嘁”的一声,“你怎么还没走出去啊,这么笨呐”
顾笙感觉心里一愣一愣的,转过身,条件性反射的闭着眼,心中却是警惕的随手就挥着手掌一拳打了过去。
对方“啊”的一声之后就没有了动静。
半响,感觉到怪异的顾笙才微微睁开因为害怕而紧闭的双眼,一对琥珀色、炯炯有神的双眸在她的眼前无数放大……,
顾笙失神的跌坐在草地上。
怎么又是他啊?!
追着人不放很好玩?还是他太过于无聊了,只可惜,她并不奉陪他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对方像是成功把她吓了一大跳,满意的笑了起来。
翘起的嘴角又是那样的张扬!
顾笙转过头,发泄的拔起了身边的小草,朝一脸得意的面孔扔了过去,可是想到自己虽然不顺意的莫名其妙的被时空拧到了这个世界,却还可耻的欺负一个孩子……,最后顾笙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奄奄一息的颓坐在地上。
男孩躲过了朝他脸飞过来的草叶,暗地里悄悄的看着对面突然孩子气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像是夏日里微风拂过河面般的柔软,不知不觉脸上的笑容就那样一直延伸到自己的心里。
像被操纵的木偶娃娃,从背后变戏法般的掏出一个拍子,直指对面的顾笙,“都说了,你不能走的。”
依旧笑得灿烂如晨光,桀骜不驯的摸样却瞬间让人心狠不起来。
顾笙瞬间回过神来,慢慢的站起,弯腰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叶,一声不吭,眸光一扫而过,转头就准备抬脚离开,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事件、还有物。人生甩了她一巴掌,夺取了她身边所有的东西,还和她开起了玩笑。
只是,被剥夺了一无所有的她已经承受不住上苍随手扔就下来的‘炸弹’。
她多希望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白日梦。
仅仅只是午后的一个白日梦。
“喂,你要吃吗。”不依不饶的熟悉声。
顾笙疑惑的回过头来,赫然一个金灿灿的橘子立在她的眼前。
“很甜哦,是老爹庭院里的那棵橘子树上的,给你。”男孩扬起了尖尖的下巴,示意她不要客气的接受立在网球拍面上的橘子。
此刻,和煦的阳光,温暖的微风,天空还是如初一样的蓝,草地上的嫩草还是那样的绿色。
可是,她,顾笙,还是顾笙兮……,却被改变了人生。
是上苍的玩笑还是对她过分的怜悯?
她竟然脱离了那个曾生活了十八年世界的轨道,落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异空世界里。而现在却被一个只有七八岁左右的男孩所缠绕。
你看,多么讽刺啊,流年……
微风吹起,轻轻的吹落了顾笙戴在头上的连衣帽。
明亮的酒红栗色在阳光下,耀眼的闪着光芒,靓丽的发尾随着风力的大小毫无章法的跳跃着……
可是为什么,褐色的瞳孔仿佛距离了几个世纪一般,眸光涣散,却无言的溢出浅浅的忧伤。
“诶??”小少年高傲的下巴微微有些颤抖。
“你、你、你是女的!”
半天,才收起网球拍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
忽而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你是女孩呢,难怪不理我。”
顾笙抿起唇角,伸手接过阳光下焕发金光的橘子,微侧的身影转回过方向,不紧不慢的跨着步伐。
其实有那么的一瞬间,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是陌生时空里的张扬着羁傲笑容的男孩,还是…夕日站在窗帘下对她怜悯微笑的言流年呢……
一样的旭阳、风清的感觉。
身后追上来的小少年脸上依旧漾着灿烂的笑容,顾笙兮褐色的眸光一瞥,恍惚间嘴角不知不觉淡淡的翘起。
“陪我打球吧。”
是该说这个孩子的执着,还是她顾笙兮的不坚定呢。
顾笙兮垂下眼帘,抬头,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呐,流年,你说呢……
与他的生活,顾笙觉得很安心。
她从来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少年的叽叽喳喳,习惯了他的高傲笑容,习惯了他高人一等的张扬,习惯了他就像风一样的青涩。
夏天的夜晚有些闷。
临窗的海浪好像又再次拍打到了尖尖的岩石上,大海总是一浪拍打着另一浪,前浪也总是消失在宁静的沙滩边缘。
顾笙偎依在阳台的靠窗台上,手掌不知疲倦的缩起又张开,一遍又一遍。
真的是小女孩的手啊……不过,已经有开始长大的迹痕了,她真的重生在了这个未知的大家庭中。
“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随后门后悄静了,半响,才紧接着顺其自然的被人打开而入。
小少年手捧着一堆橘子飞快的落在顾笙坐的靠窗台上,桀骜的扬起下巴,“老爹的橘子还真不错,你尝尝。”
顾笙微微点头,拿起橘子的瞬间轻轻一愣。
大大的橘子却是小小的手掌……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掉进这个家庭里,她已经在慢慢的学会了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晚的情景还是有些让她受到了不可言喻的惊吓,所以她才会想着只要逃出了那个医院就好了,可惜,事与愿违,她在这里的世界,不能死,逃也是枉然一片。
或许,可能都只是她想的的太多了。
小少年神采飞扬的接过顾笙兮手上的橘子,重重的咬了一口,扬着下巴飞快的舔着唇边的橘子汁。伸手又拿起另一个诱人的金桔,咬下去,甜汁溢满了小少年的唇边。
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让她觉得再苦的生活都是甜的呢……?
“那…那…那个,你连着皮也吃啊,”顾笙惊讶的望着此刻正津津有味连皮带肉一起往嘴里送的男孩,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竟一口接连一口的吃着。
淡淡的带着些许因为太久都没用过喉咙的沙哑音质,像是从幽谷中微弱的传来,飘渺的仿佛深夜里寂寞的开着一瓣一瓣花骨朵的响声。
眼前的女孩她……竟然会开口说话了?!
小少年张着嘴巴,却忘记了往嘴里送去。
从他踏进这个家里以来,就从没听见过她说过一句话,伦子阿姨曾经说过,这个女孩只有那个醒来的夜晚说过:顾笙,这两个他并不认识的字外,再也没有说过任何的一个字,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别人问她什么事或者和她说话,她也只是安静的听着,然后淡淡的点头。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像是一朵在寂静中,被迫张开花瓣的音寥。
“你、你能不能再、再说一次?”小少年全然忘记了手上的橘子,桀骜的眼神里像是期待着些什么。
顾笙皱着眉宇,思考着,原来她还会讲这些有些难度的话语啊,只要不去寻死,这个时空应该不会把她缢死柯乡吧……,踌躇间,轻启唇角,“那个,橘子皮很苦涩…”
她伸着小手,指了指男孩手上连皮带肉正咬着一半的橘子,表情像是她咬过了一般,苦涩的神态。
“嘛,一点也不苦涩哦。”小少年骄傲的扬着尖尖的下巴,眼里满是自信。
顾笙疑惑的拿起身边的橘子,手指轻轻滑过表层的皮,粗糙的手感。
或许,活着……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唇边一瞬而过。
小少年竟是有些痴痴的忘记了时间一秒、一秒的流过。
她就像一朵新生的山间清新的花朵,流落出纯粹的干净与悠然。
霎时好看。
“你喜欢苦涩的味道?”顾笙安静的声音。
少年嘴角的弧度加大,桀骜的神色一如往常。
“每个人都喜欢吃甜的,我也喜欢啊,”少年无奈的耸了耸肩,拿起一个红橘在左手上下抛起,“只不过,嘴里的苦涩会让心里的苦涩消失哦。”
顾笙抬起头再次望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男孩了,明明张扬的笑容却带着微微停顿的神情,隐隐透出寂寞的味道。
难道,他经历了一些别人都无法承受的事情么,那个琥珀的眼神、那个张扬的、笑容、桀骜的神气…
或许只是我们的幻觉。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父母的温暖的怀抱,也有可亲可爱的伙伴陪着我自由的玩耍,一起唱着的歌如鸟儿的欢叫声回荡在大自然赐于的每一个脚落,那个时候,感觉幸福就在我身边。每天的阳光都很耀眼,金黄色的耀眼呢。”小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嘴里却仿佛讲述的是别人快乐的事。
本是美好的事情为什么在他的眸光中荡漾着失落流离的颜色。
“那个夜晚,我亲眼的看见他们就在我的面前消……”
顾笙抬起眼帘,诧异的看向眼前这个张扬的小少年,“消失…”随后明白似的的沉默不语,只是荡在唇边的笑容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
小少年墨绿色的碎发遮住了低下头来的前额,小少年阴暗里琥珀色眼眸似是在颤抖,一夜间的哭声湮没在了没有语调的声音中,“他们在车子翻倒的时候,亲身护住我,爸爸也好,妈妈也好,他们…他们双双把我互用在怀里,等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一直保持着“啊,孩子一定要活着”这种姿态的拼命,无论我怎么叫他们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等意识到他们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叫我‘孩子’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你……”顾笙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要说些什么,安慰些什么。
望着一览无余的大海,顾笙有些彷徨。
这个小小年纪的小少年,由于自身的经理历太过早于尝试伤痛于失去的滋味,被逼与过快的成长,所以习惯桀骜不驯的姿态来面临于这个世界掩饰自己内心那些欠缺的某些东西,张扬的个性、高傲的下巴,都是他被现实逼迫的随心所欲本性而已。
那么她自己呢,又是算什么坚强呢?与他相比起来,更显得她踌躇不安与渺小。
“嘛,只要生活着,难免伤过、痛过、哭过,挣扎过、纠结过、不知所措过……,不管怎样,没有谁能带的走我们自己的伤痛,既然带不走,那就只能让自己忘记它的存在。”如常的语气,悄然声息的悲恫,小少年云淡风轻,“这句话,是老爹把我领走时所说的,当时我还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后来,直到我第一次吃橘子皮的苦涩时候,才发现,原来心里的伤痛还可以这样转换成无谓的苦涩。”
顾笙循声,回头凝神的看着眼前只有七八岁摸样的小少年,放下桀骜、放下张扬与高傲,这个孩子还能剩下什么呢……,他飘渺的气息像是越走越远。
她是该庆幸自己的遭遇还是该同情于这个过早成熟的孩子呢。
原来,自己做的远远还不够。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还不需要你来怜悯呢,我可是继承了老爹的武士精神啊。”一如往常的张扬语调,高傲的下巴永远都在保护他已经碎了风化的脆弱心灵。
他永远都在掩饰自己的内心。
顾笙此刻能做的只能一如寻常的心情,因为同样失去,所以更能明白嘘叹安慰更多的却只是伤害。
“听了别人的故事,做出最起码的表情态度是一种礼貌。”顾笙兮唇边微启,轻微回过头,望向远方的一点点亮光。
生命只要有了希望的光火,哪怕只有一点点,却也足够成为那个枯涩的生命坚持燃烧
到最后的勇气。
顾笙想到了林暮夏的逝世。
那个泛着白光的路灯下,“顾笙兮,我后悔了,后悔让你爱上我”,言流年大概也如同这个小少年一样,他高傲的下巴如同小少年一样永远都在保护他已经碎了风化的脆弱心灵。
然而她却说,言流年,一个巴掌如果可以扇掉已经挥之不去的感情的话,那么你是不是早就会如此了?……
晶莹剔透的泪珠伴随着海浪声,慢慢滑向唇角,顾笙兮无声的扯了扯嘴角,木然才发现,扯开来的笑容掺杂难以言喻的感情。
言不由心的笑原来是指这样的悲伤。
小少年久久注视着她,随后扬起下巴,高傲的笑道,“现在开始,你要是流泪了,先心痛的一定是我。”
闻言,从恍惚中抬起一片片涟漪的顾笙有些难以置信的惊愕。
半天,才似乎感觉到眼角有些许泪滴的存在,幽幽的说道,“为什么我流泪了,你就一定会心痛?”
小少年比着自己左胸方向的心脏位置,唯我独尊的宣布,“因为,我们都是老爹的孩子。”笑容弥漫在眼里、嘴里、一直到心里,“我们是最亲的人。”
然而那时候的她却没有注意到,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小少年呢喃的声音徘徊在唇边:或许不是吧。
这是真正属于小小年纪的少年与意外穿进这个时空的十八岁少女的约定。
可是,年少的少年却犹如当初的言流年一样,离开了她的一切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