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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砌下落梅如雪乱 利箭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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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箭瞬息而来穿透酒盏,霸道凌厉的箭气却丝毫不减,直直对着酒庄内柱射去。
不远处的万阁等人已经被这突然的一幕怔住,不过旋即几个实力较为强悍的便立刻惊醒过来,不由怒上心头,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靠着凭空出现的一支利箭就敢在这万家酒庄闹事!
万阁眼神一寒,一个眼色递过,身旁取酒小二身的形率便先一动,对着黑色的箭羽疾掠过去,众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就已经出现在了黑箭面前,同时右手猛地向前一抓,就欲将凌厉的黑箭抓住。
“嗡!”
右手已经靠近黑色箭羽,众人只见取酒小二正欲将其抓住,羽箭却从他的手中滑出。小二足尖点地连退三步,左手握着的右手已经鲜血淋漓。
小二面上掠过一抹苍白,却毫不迟疑,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猛然一握,一股内劲自他体内缓缓流泻出来,顷刻间便尽数汇聚到青筋暴起的右手之上,强大的力度似乎令周围的空气都陡然升温,小二哥的指骨在狂躁的内力包裹下咯咯作响。
“吼!”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即将没入内柱的利箭,一声暴喝,身形再度闪电般踏出,犹如即将捕食的凶恶猎豹一样,对着箭头怒冲而去。
嘭!
小二哥抬手对着飞掠而来的黑色利箭,内劲尽数喷涌而出,气息竟将他的袖口都生生撕裂。
然而——黑色箭羽在这等强烈的攻势下,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嗡嗡一声似一阵嗜血的嘶鸣,让人呼吸都微微一窒。
“啊——”
一声凄凉的尖叫声似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深深忍住,众人连忙定睛细看,旋即心头皆是重重一震,那支黑箭,竟是生生刺透了小二哥几乎全力的防御,随后便深深没入凉亭的内柱之内!
哗!
周围的酒客一阵哗然,满脸的震惊之色,这支箭在受到阻挡后居然仍有这样的威力!虽然这小二在他们中算不上强,但看刚刚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夺箭招数也并不比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弱,而此刻竟然一招败在了一支箭下!
小二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微微颤抖,他凝聚在其中的内力已经被尽数打乱,现在整只手掌都被撕裂了,这只手估计以后都不能再用了。
而此刻万阁见到得力手下被伤,脸色却也只是煞白一点,反而先前眼中的震惊都已不见了,倒是镇静下来,像是已经猜到了这不善的来者是谁。
“这等好酒……真是可惜了。”
似乎刚刚的骚动并没有发生一样,苏袍少年仍然闲闲的倚桌而立,甚至在众人的注视下,将还在滴着残酒的右手食指伸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对着箭射来的方向,轻轻抿唇,笑道。
“这也算好酒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开,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踱了进来。语气三分陈述三分疑问三分嘲讽,却还有一分自得。
凉亭内众人急忙拉开架势打算看看来者究竟何人,出个场竟然要弄出如此轩然大波。只见门口多了十数道人影,个个身形挺拔,精炼强悍,从容镇定,虽有意穿着朴素掩盖身份,但眼尖之人光从气势上就可以知晓来者全是武功极其高强之人。
位于正中间的是一个男子,看着已经不年轻了,此刻正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用银线密压而成的黑色长袍,在阳光下暗暗流转着光辉,却有如清泠泠的月华,落寞微寒。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的娇俏女子。女子身后的侍从中一人捧着一把雕弓,一人捧着一壶羽箭。
大堂之下,人人都看着门口的黑衣人,眼角的眼神却是不由得向掌柜掠去,想要知道黑衣人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万掌柜显然没有料到对方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关于这他多年有失厚道的赚钱招数,旋即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微轻咳了几下。但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显然不是关心的重点。他也不解释,却也不行动。只是在少年和男子之间默默打量,知道这才是要先处理掉的事情。
然而丝毫不为场中的尴尬气氛和万老板的打量所动,少年只是笑吟吟地瞟着这大堂中间的黑色身影,眼中噙起一抹冷意,却有些戏谑地道:
“酒好不好不在酒而在人。既然皆是这等滋味,那酒如何又有何妨呢。看来前辈是爱酒之人,却不是懂酒之人。既然如此小辈就不能同前辈喝上一杯了。真是可惜,可惜。”
哗!
听闻此言,酒庄内所有的酒客皆是心头一跳,不禁暗暗大呼,这小子真是太张狂了!黑衣男子的一箭有目共睹,论谁都可以看到他的威慑,这苏袍少年却还是张口就道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没料到这少年这么不知好歹,跟在中年男子身后的十数个身影都是面色冷然,眉宇紧锁,手按在兵器上蓄势待发,这等纨绔子弟居然敢在他们门主面前如此狂妄,真是找死!而那黑衣男子面色却是不变,只是右手一伸,一只箭便被递到了他手上。
原来刚刚那支箭是被他徒手扔出的,甚至没有用上弓。不知道如果用弓射出会是怎么样的效果。不过现在看来那个少年要倒霉了,谁叫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众人心里默默想道。
就在箭羽要离开中年男子手指的一刹那,一只纤细的黑袖玉臂突然伸到黑箭之前,轻轻一挡便阻拦了那箭的去势,然后一道亭亭玉立的倩影,便是一步跨到中年男子身前,唇齿轻启,
“爹,让我来。”
然后回眸对着嘴角噙着戏谑笑意的少年眉梢一挑,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就飘到了少年耳朵里。
“既然这位公子这么喜欢不辨真假,‘鱼目混珠’,本姑娘倒是愿意奉陪。但就是不知道公子你消受得起么?掌柜,麻烦再拿些酒来。”
说罢,倩丽女子莲步轻移,缓缓对着苏袍少年走去。
方才她爹与这少年对话之时,她只是站在一边略微有些好奇地观看,并没有打算出手,但这小子太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奚落爹爹,惹得爹心头不快,也扫了门派的面子。虽然爹爹不打算跟这个混小子计较,但是她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虽然知道他们此行本是绝密,有重要的大事在身,而此处又是长安城近郊,万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那到时候这个小子就是死一万次也赔不了的,不过不教训这个混小子一下,要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以后在江湖上要怎么立足。
所以她方才拦下爹爹,她自信自己不会暴露他们的身份,而且她就不信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聪明伶俐武艺绝伦,会对付不了一个已经酩酊大醉整日里只知道赏花遛鸟的纨绔子弟。
黑衣男子不知是何心态,却是默许了女儿的行动,只不动声气的退到一旁,似乎是想看看这风流少年会如何应付他这精明强悍的女儿。
那俊逸少年此刻半环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黑衣女子走到他身前,嘴角挑起一个暧昧的笑容,少年端起酒盏,上前就搂住女子的腰身,唇角轻轻擦过女子的脸颊,欲把酒喂向女子的唇边。
“姑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与姑娘共饮这一口美酒?”
话音刚落,震惊四座。这少年竟如此轻薄放荡,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如此调戏人家黄花闺女。
然而就在少年手中酒盏触碰到女子唇间的一瞬,原本还巧笑倩兮的俏脸陡然一变,一抹凌厉的冷笑突然浮现,同时少女右腕一翻,手中一把柳叶小刀就带着尖利的空气,直刺向少年的咽喉,意在一招毙命。
而少年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直到这刀尖即将抵达他咽喉之时,他右手陡然一翻,轻轻拂过少女的手腕,就将少女如青葱一般的手指拨了开去。
“你!”
倩丽少女何时被人如此当众轻薄调笑过,一怒之下就只想将这少年立毙在刀下。而眼见自己的攻势被化解,不禁又气又急,一声轻叱,美目圆睁,左手一抬便要锁住少年的咽喉,少年轻轻后退一步,躲了开去。
“哎哎哎——不是你说的陪本公子喝酒么?怎生得又不作数了?”
听闻这话,少女婀娜的身影顿了顿,冷哼一声。
“哼,本姑娘的酒,只怕你消受不起!”
少年听得这话似是有些无奈,抬眼看见少女又是一掌向他面门扇来,赶紧又向后退了一步,张口道:
“等等——那我与你比试一下如何?我若赢了你便陪我喝一杯酒如何?”
少年话音刚落,少女便停了下来,似乎对这个提议到有些感兴趣。她抬起明眸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然后开口道,
“比试?若是你输了呢?”
“若是我输了,我便立刻给姑娘赔不是,然后马上离开此处。想必诸位前来,也是有要事在身,若是在我这里耽误了……可不太好吧?”
说着,少年似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瞥站在后方的黑衣男子。
少女沉吟片刻,这小子虽然看起来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不过其实好像还是有两下子的,若是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难免耽误事情,若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那更是麻烦。眼下倒不如让这不知好歹的混小子先离开此处,以后自然有的是教训他的法子。她自信有一千种法子可以教这少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这里,少女回头看了黑衣男子一眼,后者轻轻点了一下头,似是默许了这场比试,她便对少年微微点头,骄傲地回答道,
“好!比就比,就怕你输不起。本小姐不论功夫精妙绝伦,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吟诗作赋,更是信手拈来,不过你一个大男人,想必不会为难我这个小女子吧?嗯?”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似是被那个“小女子”的称呼给纠结到了,片刻后俊秀的眉头蓦然舒展开来,和醺的微笑如晨光照到少女俏丽的脸上。
“放心,本公子最是怜香惜玉之人,若是真的‘欺负’你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想必在座的青年才俊也不会同意,不过姑娘如此自信,真的比什么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口气依然高傲,看见少年脸上灿烂的有点过头的笑容,俏丽女子心头涌上一种不妙的预感,这混小子不会同她耍什么花招吧。
“呵呵,那便,猜拳吧。”
黑衣女子看着苏袍少年笑眯眯的俊脸,现在只想狠狠一巴掌扇过去。这是什么比试!她从小到大活了十八载,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戏耍过她。若是在别处,只怕这少年早已成她的箭下亡魂了。不过此时,她却只是紧了紧拳头,强忍住心头想将此人千刀万剐弃尸荒野的冲动,目光森森地盯着苏袍少年。
居然让她在夸下海口之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比试猜拳?!分明就是瞧不起她,故意在众人面前教她难堪。等这件事后看她怎么收拾他!
“呵呵,姑娘不敢么?”
黑衣女子再度被苏袍少年激怒,柳眉倒竖,冲口而出——
“本姑娘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
方才已经答应了少年,猜拳虽出乎她的意料,但确实没有依仗他身为男子的优势来欺负她,她此刻就算后悔也怕是来不及了。
“姑娘真爽快,那就开始吧。三,二,一……”
“七星高照!”
“九九归一!”
两道声音同时喊出,一轮出拳过后,黑衣女子定定看着自己出的六和苏袍少年出的三,薄唇不由自主地撅起,得意地笑道,
“我赢了。”
苏袍少年看着女子娇俏的小脸上嘲讽得意的神色,不怒反笑,当即站定身形,对着黑衣女子和其身后一直不动声色的黑衣男子,一揖到底,礼数十足。
“姑娘果然厉害,在下佩服之极。今日之事是晚辈唐突了,既然前辈还有要事在身,晚辈这就离开,望前辈和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另外,希望我们有缘再见,那时定要和姑娘比个痛快。”
说罢,也不理会酒庄内众人惊愕的表情,头也不回,径自走出大门,扬长而去。
黑衣少女没有想到事情这样简单就结束了,心里一口气还没有咽下去,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便想叫住苏袍少年,却最终只是目送着他远去。黑衣男子只是看着少年远去,到像是看了一出好戏。
苏袍少年走后,黑衣男子缓缓转身,不怒自威,深沉凌厉的目光扫过整个酒庄,凉亭内众人受不住这等威慑,便四散着离开了。
片刻后,酒庄大堂内只剩下男子一干人等,和在旁边站着一直不动声色的吴掌柜一人,他身上刚刚那种唯利是图的奸商形象已经荡然无存。
“您终于来了,老仆已经恭候多时了。”
中年男子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吴阁身上,缓缓开口,
“引路。”
……
酒庄外,一颗又一棵梅树倾洒下点点白色的花瓣,恍若青稚的时光。片片白梅打着柔软的旋儿飘飘落下,纷飞诉说着和东风的和煦。而在其中层层叠叠的枝枝桠中,透过重重交织的虬结树干,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折枝苏绣的身影,盘坐在梅雨之中,如卧蚕般的桃花眼望向远方。
一阵微风搅动梅花,少年流转的目光中,有白梅花轻轻落下。
酒庄十分难得地安静着,亭外的酒旗正轻舞随风。
酒旗上的“万”字在春日里多情摇曳。
——万家酒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