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游戏》天川小路

72、七十二

　　醒过来时，听见风声猎猎，神封的气息离我很近，让我觉得安心。
　　“醒了？”他伸手理我的鬓发：“快到家了。”
　　“你还好吧？”身边另一个声音传来。
　　恩？这是谁？没听过的声音，但又有点熟悉的感觉。
　　我转过头，入眼一头银发，十四、五岁的少年，俊俏得神子一般。
　　“你是……？”
　　少年白我一眼，我愣。神封大笑：“我就知道她认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又细细看看眼前的少年，眉眼倒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我根本不对她的智商抱以如此高的期望。”少年冷笑一声，不屑的看着我。
　　这语气……我努力睁着视线模糊的双眼，赫然发现一双暗蓝色的眼。
　　“烈焰！？”由于太震惊，我整个人几乎从神封怀里跳了起来：“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白痴。”他又白我一眼，毫不理会我的疑问。
　　“你的红头发呢？！怎么变白了？！”好生疑惑。
　　我伸手拉扯他的头发，惹得他哇哇大叫：“是染的！染的！别抓了蠢女人！”
　　看到他这么精神的样子，我都有点受感染，惊讶的问：“半个月长三、四岁……你怎么做到的？”
　　“有什么奇怪！我还能变得和他一般年纪呢。”烈焰指着神封，朝我丢了一个白眼。
　　这倒神奇了，我睁大眼睛：“那你变个我看看。”
　　烈焰的额头上立刻青筋毕现，抓狂吼道：“笨蛋！你以为是变戏法？说变就变不要耗费法力的？！我现在维持这个样子已经很辛苦了！！”
　　神封轻笑一声，对我说：“伽芳没有修为，我们怕带他会出意外，所以就找烈焰来冒充，以防万一。”
　　我惊奇的看着烈焰：小孩脸突然变成半大少年，漂亮得眉眼如画，虽然肤色依旧雪白，但锐利的双眼为这张脸增添了些英气。烈焰是法术系的，身量比物理系纤细，又有这么一张阴柔漂亮的脸，可是配上那双眼睛，就让人觉得敬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漂亮的事物最危险！
　　“可他怎么看也不像喜欢给人帮忙的样子啊……你们怎么请动他老人家的？”我笑着问神封。
　　神封也似笑非笑的瞟着烈焰说：“这你得问他自己。”
　　我转而看向烈焰，他视线到处飘，底气不足的说：“看什么看，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多无聊。反正……又有吃的，来凑个热闹嘛。”
　　“你不是最烦凑热闹了么？老嫌我多管闲事。”我笑：“何况还得用消耗大量法力做代价，这回你可真是出了血了。”
　　烈焰瞪我一眼，吼：“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啊！反正他一个人也靠不住啊！”指着我的手臂：“你看他站你旁边还把你弄成这样！”
　　我心里一暖，伸手揉揉他的头，笑道：“谢谢你专程来看我。”
　　“哼。”烈焰不满的睨神封一眼：“天天把我关在屋里，又看不到歌舞，又吃不到酒宴。要不是……我才不来呢！”
　　“又不是我要关你”神封撇撇嘴：“要抗议去找荒。”
　　“好了。”我拍拍烈焰：“等我伤好了，单独给你跳，行了吧。”
　　“要穿那种裙子吗？”烈焰在一旁比划着，还没比划完，就被神封带着杀人的眼神吼断了：
　　“你想死吗？！”
　　烈焰哈哈的大笑起来，对我说：“不用了，我才不稀罕看你拙劣的舞技呢。”
　　他说完转过身坐好，望着他的背影，我心怀谢意。
　　突然想起零鸢，她的舞优雅柔美，那身影在我的脑海里不听的跳着。
　　我再也不想穿上舞衣，再也不想起舞了。

　　那轻歌曼舞的身影又出现在我梦里了。
　　零鸢穿着那件浅蓝纱裙，在庭院的假山之巅挥袖而舞，凄楚的歌声在耳边回荡。
　　零鸢，其实我真的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她脸上挂满僵硬而诡异的笑，那歌声尖锐得像针，根本不像她本来的声音。
　　我在假山下仰望她，她身后那轮巨大的红月血池一般，分外明亮。
　　只有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普通女生，青春妙龄的女孩，能和姐妹饮茶聊天，互诉秘密。就好象回到了学校的宿舍，手里是饭盒或者零食，而不是凶器和鲜血。
　　我多想成为你的朋友……
　　零鸢在月下不停的起舞，一遍一遍，周而复始，仿佛反复倒带重来的录影带。归依的气氛水波般蔓延开来。
　　零鸢，和我说句话。
　　和我说句话吧，任何话也好。
　　我无助的仰望，她的舞步就那么嘎然而止，定定的站住了。凛冽的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披散的长发像是恶魔的触手，在巨大的月影中狰狞的挥舞，脸旁愤怒的扭曲着，那双眼似乎要把我拉下地狱。她狠狠瞪着我，突然开口，说：
　　“我恨你！”
　　我还来不及难过，她的头就毫无预兆的从颈上断了下来，一路滚落到我脚边，断首的嘴里不停尖声叫着：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不！”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是梦境，谁来叫醒我……快叫醒我。我惊慌的摇着头不断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的跌坐在地上。
　　低下头一看，身体开始不住的战栗……
　　尸体……脚下是成堆的尸体。我放眼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到处是死人——那一张一张全是我记忆里的脸，丧命在我箭下的不甘亡魂全在朝着我狞笑，那一双双因兴奋而凸出眼眶的怨毒的眼，让我深深沉溺在恐惧里，动弹不得。
　　而我，穿着染满鲜血的白衣，呆呆倒在尸堆上，手里的利刃还在不断滴血。
　　“痛快吗？杀人高兴吗？让你开心吗？”亡魂的叫嚣回荡在空气里：“是不是已经开始见到血就兴奋了？觉得幸福？那你去吧，继续杀，直到杀光整个世界，杀死更多人来陪伴我们吧……”
　　“不！不不！我不想杀人！”我抱着头在尸堆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飞奔，不断跌倒又爬起，可是找不到边际。
　　再抬头时，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里——
　　神封和烈焰。
　　我跑过去，朝他们伸出手，可他们冷冷的看着我，背着月光的脸那么决绝，像是看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我愣住。
　　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没有力气离开这望不到边的尸堆，依然只能向他们伸着手。
　　救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理会我？
　　不要这样看我！你们不要这样看我！！
　　我没有做错，我什么也没有做错！
　　我朝着假山顶端爬去，好不容易触到山巅，他们突然弯下腰抓住我的手腕。
　　我欣喜的笑容还来不及绽放，却被丢了下去……
　　睁大了眼，我迅速的跌向绝望的深渊。
　　零鸢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杀了这么多人，还敢奢求救赎么？！”
　　神封烈焰默然的看着我下坠，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戮！你醒醒！戮！！”
　　我猛的睁开眼，神封焦虑的脸印入眼帘。
　　是梦……
　　醒过来了……
　　太好了……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么？”他皱着眉，轻轻抹去我额上的冷汗。
　　我惊恐的瞪着眼，那恐惧真实得让我不停颤抖，愣住许久。
　　“戮，别吓我。”他摇晃我的肩：“说话，快说句话！戮！”
　　看到他这焦虑的模样，回想梦中那真切的绝望，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嘶力竭的放声大哭。
　　是不是终有一天这个梦会变成现实？双手浸满鲜血，身上背满人命的我，是不是终有一天会变得众叛亲离，惨死在绝望里？
　　我杀死了那么多人，自己却如此怕死；我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自己却想平静幸福的活着，实在是卑鄙得可笑！
　　“神封……”我出神的叫：“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神封抱着我，一手抚摩着我的头发，不假思索的应着。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再也无法在我这个满身是血的人身边呆下去……离开之前，请杀了我。”
　　“戮！！”他愤怒的喝住我：“胡说些什么！！？”
　　“我会呆在你身边的，哪里都不去。”神封低沉的声音幽幽回响在我耳边：“哪都不会去。”
　　听着他的低诉，我渐渐安下心来，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