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藏匈奴》浅沫函

1、和亲的公主 她不怨，她

　　漠漠古道，三千大楚皇家羽林军迎着凄怆壮美的落日浩浩汤汤的急速行进，羽林郎高高托举的金龙镶边旌旗染上一层层粲然的红光，似烈火漫卷，沉沉渺渺间婉转缠绵的离歌随烟尘飞舞。
　　金银车一路颠簸已有半月之久，蓝汐沫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她的上京。这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便是上京，在她的心底眼里哪里都比不上它好。
　　这个时候她仿佛听见武城门檐角的紫铜铃正摇摇作响，翠娘正双手揽腰吆喝训斥着小五子，她仿佛闻到天府居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散发着丝丝的香气，东庙外郭叔烧的苏麻鸡香脆诱人，她仿佛瞅到彩衣姑娘们撑着乌篷船在西塘采莲，南街酒坊的乌兰光着脚丫子在绒毯上跳着祝酒的歌舞……
　　夜幕下的上京城是最美的，稠墨般的夜空远远的悬着一轮皓月，静静地映在清浅的湖底。街坊铺子悬挂满了各色的彩灯，树上也挂着花灯，猜灯谜、投壶、走九曲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她可不要当什么和亲的公主，远嫁乌孙，她要回她的上京……
　　自打离开上京她零零总总开溜不下十余次，大抵是她跑的不够快、不够远，顾夜白那小子总是不紧不慢的跟着她，待到她精疲力竭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半死不活的她拎回马车里。
　　如今老羞成怒的顾夜白竟将她双手束缚住，还不许拾夏儿同她说话，想要活活的闷死她。
　　怎么逃跑，她可愁死了！
　　“喂，你说顾夜白会不会放我走？”
　　拾夏摇了摇头。
　　其实，她也觉得那小子不会放他走。顾夜白先是大楚骁勇善战的将军，她父皇最为器重的国之栋梁，然后才是任她差遣、逗她开心的顾小白。
　　不知道为什么，汐沫心里忽然凉了一大截！
　　掀开帘子探着头向外面瞧着，拾夏瞧见两山之间扼守的雄关，终于振奋了起来，忍不住的开口道：“公主，玉门关……”
　　“拾夏，叫顾小白来我有话对她说……”歪着头，汐沫眨了眨眼睛，有点迷惘的瞅着双唇似被缝上的拾夏。
　　慢慢地回转过身，拾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不说话。
　　该死的拾夏，讨厌的拾夏，最最吃里扒外的拾夏，愤愤的努了努嘴，汐沫放大嗓门阴阳怪气低哀，“顾小白，顾小白，顾小白，顾小白……”
　　沙尘低迷飞扬，顾夜白自马背上翻跃而下一身玄色铠甲威风凛凛，挥手示意众军暂停前行。
　　揽手推开锦缎车帘，顾夜白含着一弯好看的笑，循循善诱的开导：“匈奴屡屡侵我大楚边境，烧杀抢掠是为大楚心头诟病。此次千里迢迢同乌孙和亲的目的想必皇上与太子殿下已悉数告知。沫儿记住你是大楚的公主！”
　　阳光照在顾夜白的脸上很是好看，长长的剑眉，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他似乎一直都是那么好看。
　　明知道他会说这些大道理，蓝玉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不落的听他说完，摇了摇头低声问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贪得无厌，从来欲望都不得满足？父皇、皇兄…..还有你……”
　　“我永远是你的顾小白！”
　　顾夜白没有说别的话，仿佛着这句代表了千言万语。
　　永远的顾小白，那都是些哄人的胡话，汐沫眼眶酸涩难耐，抽了抽鼻子：“父皇答应母后要一辈子疼我爱我，可还是下旨将我嫁到那荒凉蛮夷之地，你也不同他一样，说一套做一套！”
　　“沫儿......”
　　柔柔的抚着她的眼角，顾夜白目光里满是温柔的怜惜。
　　执拗地别开脸，汐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乞求道：“顾夜白，今日从这玉门关离开，我便再也不能回到中原了，让我再看一眼可好？”
　　“沫儿，它日我会带你回中原的，回到你最最喜爱的上京！”不缓不急地解开了绳索，寥寥数语，几经平淡。
　　登上古关，举目远眺，四周沼泽遍布，沟壑纵横，长城蜿蜒，烽燧兀立，胡杨挺拔，芦苇摇曳，记得父皇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乌孙在西边，过了玉门关一直往西走，一直往西……
　　上京已经遥远的如同在天边边，她再也回不去了。顾夜白不会不知道她有多么喜欢他，可在金銮殿里乌孙使臣向大楚提议和亲，他却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一个字！
　　顾夜白终归不是她一个人的顾小白，他不会头脑发热地抛开一切同她私奔，更不会放她走！
　　“把这个给我！”挽起百鸟朝凤金线红晕水袖，她理直气壮地指着顾夜白腰带上缀着的月牙玉佩，她知道那是顾夜白的宝贝，可她就是想要！
　　顾夜白有点意外的看了看小沫，这月牙玉佩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对小沫来说就如同她发髻间钗的那对暗淡的毫无光泽的华胜，她是从不许旁人碰的，那是她最最珍惜的宝贝。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顾夜白的这种犹豫不绝她最为讨厌，十二步摇熠熠的光华绚烂的比西天的彩霞还要美，坠落的流苏低垂摇曳，汐沫怒不可遏的拂袖离去。
　　繁复华丽的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她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走起路来都不能大展拳脚，可真是憋屈死了。
　　脚底一滑，似有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这个时候她想起了她的顾小白，她最最喜欢的顾小白……
　　恍惚间那人搂着她的纤细的腰肢，那双手暖暖的又凉凉的，他们缓缓的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天地之间只有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而她的眼里也只有他。
　　她好像要醉了，醉了……
　　“沫儿，不要胡闹了！”
　　顾夜白竟以为她是在闹着玩，心底万千波澜皆尽化作云淡风轻：“顾大将军，你放心，我不会再逃了……”
　　她可不会嫁到乌孙，不逃跑那是骗人的！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诸国地境，记得皇兄也说过荒漠草原上的匈奴，潜伏在各处通道要塞，时常洗劫中原过往的商贩，大楚公主和亲途中失踪的理由那是大把大把的,她逃脱了哪怕乌孙追究起来与大楚也没有多大的干系！
　　“沫儿，我把它交给你！”
　　顾夜白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掰开她微曲的五指，扯下玉佩轻轻地放在她的掌心，用他温实手掌包裹着她的掌心紧握成拳，粗糙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一瞬间心里痒痒的。
　　紧攥着玉佩，汐沫有些说不出的伤心！
　　玉门外汐沫一路便很少说话了，其实她不希望顾夜白将玉佩送给她，因为顾夜白说过她只会将这玉佩送给此生最爱的女子，此时此刻她宁愿顾夜白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厌恶她……
　　她逃走了，顾夜白会不会伤心难过，会不会翻遍整个荒漠沙丘寻她…….
　　边塞的夜静谧得只剩一丝丝的风声，数不尽的星子眨巴着眼睛低低的垂在头顶，西天灿灿的银河宛若喷涌的瀑布倾泻人间，乳白色的光芒倒是像极了上京的汤圆，咬一口就要流出甜馅儿似的。
　　已是一更天，驿站里里外外都戍守着层层羽林军，顾夜白想必是吃了衬托铁了心，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据拾夏说再往西走一日即可与乌孙迎亲的队伍汇合，今夜她不得不想法子逃跑。
　　卸去精致繁重的头饰，换上妙儿的侍女服，汐沫整个人仿佛破茧而出的蝴蝶，轻松自在了许多，略有愧疚地望着床榻上被她击昏过去的拾夏，只好双手合十的在心底暗自忏悔一番。
　　蹑手蹑脚地推开木格子窗，院里的顾夜双手白抱着佩剑立在月色下，仿佛他一直都是站在这儿千年不变，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夜白，甚至连背影都是那么的凄怆清冷！
　　“沫儿……”
　　顾夜白凝眸望着窗内换了装束的汐沫，长久对望之中心底有什么地方稍稍发软，他十有八九料到她不会安分的嫁到乌孙。在他眼底她根本就不像个公主，倒是更像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孩儿。
　　重重的掩上窗柩，汐沫将案桌上的月牙玉牌塞在腰间，挪着僵滞而又缓慢的步子推门而出，手中尖锐的钗子抵在颤抖的喉头，毫无忌惮的看着顾夜白，面露微笑：“嫁到乌孙……除非……我死……”
　　沉默了好久，顾夜白淡淡开口道：“沫儿，你不会的……”
　　一句话直戳她的软肋，顾夜白说的没错，她从来都不是会用生命要挟别人的女子，无力的丢掉手中的金钗，她紧随着顾夜白的脚步踱步在驿站外的荒漠古道上悠然闲荡。
　　星光稀疏，上半夜悬在天空的弦月潜进了辨不出形状的一抹暗云，夜，深远而浩莽。
　　静默中顾小白牵起她的泛着凉意的小手，这一回她没任性的甩开，因为她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她的顾小白将要永远的弃她而去。
　　她不怨，她不恨，她只是遗憾……遗憾再也不能同她的顾小白一起去打架、喝酒、逛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