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飞求凰溶溶月》阿娈

10、凤鸣笙箫 百鸟朝凰 李

　　李燕山和定儿来到回廊上，果然见到不远处的水面上飘着一叶小舟。李燕山招了招手，小舟立即像一只讨喜的宠物，悠悠飘了过来。
　　回廊没有扶手，所以李燕山和定儿直接从回廊踩到船上去。小舟并不需人力，便可自行朝对岸游去。
　　定儿坐在船尾，怀抱在青山绿水间，又有暖暖的微风拂面，好不惬意。
　　提声唱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李燕山莹白衣衫纤尘不染，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不羁如清风者行至身侧，亦放缓脚步，缠绵绕衣，不舍离去。
　　定儿拖着下巴，瞧着他，渐渐忘记了歌唱。
　　李燕山低低一笑，微微俯身，蜷起食指轻敲她额头，道："定儿忘了一切，竟还记得这首歌。"
　　定儿仍拖着下巴，眨眨眼睛，也很疑惑，道："我瞧见这里景色，就想要唱这首歌，却不知何故。"
　　李燕山并不说话，不动声色将眸子深处的意味深长隐去，叮嘱定儿："你是凤凰神，歌声美妙如笙箫，可令百鸟朝凤，甚者可惑人心窍，以后不要随意歌唱。"
　　我有这么厉害？然而，还未喜上心头，定儿转念想到：如今，我空有长生不老之身，却没有神力，甚而孱弱之处远不如凡人。神色不免有些郁郁，唉声叹气起来。
　　李燕山是通透玲珑心，又常常以定儿为念，故揣摩她神色心思总是十有八九。李燕山握紧袖中拳头，叹定儿所思自己终究无能为力。又恨自己当年行事莽撞害了她，令她今日受苦。然，她已重生，难道不是上天怜悯，给他机会么？
　　李燕山弯下身，扶起定儿，将她小手包裹在手掌之中，四目相对，愁肠百万只化作情深如许："你可知道，我以为失去一切时，多么庆幸身边有你。"
　　定儿似懂非懂，不知如何回答，秀眉轻蹙，一双杏眼波光潋滟，无辜望他。
　　"唉……"李燕山将她搂进怀里，叹道："罢了，罢了，往事已矣……"
　　"是极！"
　　李燕山知道她实则并不知晓自己所指何事，只是安慰自己，故也不甚在意。
　　"咦，那是何物？"
　　李燕山目力极好，顺着定儿手指方向瞧去，心内大惊！
　　他看见，两只五彩翎毛的大鸟，正身披霞光祥云，翩跹飞来。
　　神灵降世，凤凰来仪！
　　只有神灵降生，才得引来凤凰为贺。
　　李燕山绝没有想到，失去神力的定儿，仅用两句歌声亦可引来凤凰朝贺。
　　殊不知，定儿生而为神，凤凰与她是心灵相通的啊。
　　凤凰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雌雄和鸣曰锵锵。声如箫笙，音如钟鼓。
　　须臾，凤凰已至，盘旋头顶，和鸣锵锵。顿时，碧水之上，仙乐飘飘，香风习习，条条霞光将定儿包裹期间。
　　定儿立于中间，如至母亲怀抱，温暖非常。徐徐张开双臂，微仰面庞，半闭双目，衣袂翻飞，跃跃欲飞。
　　凤凰者，鹑火之禽，阳之精也，出于旸谷，性格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
　　"定儿！"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定儿！"李燕山心内大骇，牢牢抓住定儿的手，大呼："定儿，你莫要走！"
　　"定儿，我是暖玉，你曾发誓，永不弃我，即便我错了，你亦不能抛下我，定儿……"初时，李燕山还能言语清楚，及至后来，已不能连成句子，心跳如擂鼓，却仍紧紧抓住定儿，一遍一遍唱道："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新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飞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你欲归去，连我的心一起拿去，可好？它为你愁楚痴缠已经万年，带了它去，我方安矣。
　　"李燕山，汝之歌喉，甚嘶哑难听，快快停下吧。"绵绵软软，湿湿濡濡，粘连如蜜糖，虽有讽刺，却没有半点讽刺之意，而是与生俱来之高洁悠远。
　　李燕山强镇心神，看见定儿正笑弯了双眼，看着自己。心中立时像搬去一块巨石，却心有余悸。越发紧紧抓住定儿的手，竟呆呆愣愣，一句话说不出来。
　　定儿摇晃他的手臂，娇娇道："李燕山，何以如此？那两只大鸟不过与我嬉戏，如今已经飞走了。"
　　凤凰来仪，迎归矣。定儿只道那是嬉戏，却不知，他们知晓定儿神力已失，要将她接回旸谷。
　　"我唤你，你不应我，我心中担心，故而失态。"
　　定儿惊奇道："我并不曾听见啊。"
　　李燕山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牵过定儿的手，转过身去，猩红的血液自嘴角悄悄溢出，李燕山用袖袍轻轻擦掉，了无痕迹。不让定儿察觉一丝不妥。
　　定儿紧贴着李燕山，小心翼翼的问道："李燕山，你生气了吗？"
　　此时，已经到岸，李燕山小心扶定儿跳上岸去。李燕山挽了定儿的手，向山上攀去，却一言不发。
　　李燕山在前，定儿在后。山中寂寂，偶尔有鸟鸣声，却大多数是他们"沙沙"的脚步声。
　　"李燕山~"定儿捏着他的衣角，濡濡唤道。
　　李燕山脊背一紧，心中忽如一片堡垒塌陷下去。李燕山捏捏她的手心，叹道："以后不可再歌。"
　　定儿疑道："你不喜欢那两只大鸟吗？它们甚美丽，又会奏仙乐……"
　　李燕山停下来，转身望着她，眸光里流曳的是凄凄哀伤。
　　定儿赶紧道："可，我再不做歌，你莫难过。"
　　李燕山只觉自己笑容甚惨然，轻轻亲吻她的额头，道："万事皆可依你，只不要再做歌！"
　　"然，我不会再做歌。"定儿只想让李燕山高兴，竟什么都答应。
　　李燕山再不说话，复又拉着定儿往山上走去。
　　定儿不知道李燕山心中所想，只当他还为刚才的事不高兴，便想方设法要李燕山跟她说话。
　　一会儿问问这棵草，一会儿问问那朵花，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李燕山心中明镜儿一般，一丝甜蜜涌上心头，先前烦郁祛除一半。
　　正是：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李燕山，这是什么树？"
　　这树的叶子远远望去，如一簇簇星星聚集在一起，只待走进了又绿意莹莹，枝叶摇曳，竟氤氲出旖旎风光。
　　李燕山眯起眼睛，抬首望着这棵硕壮美丽的大树，自它的缝隙间，露下缕缕阳光，翻飞的尘粒萦萦绕绕，仿佛将他带回从前。
　　"这是闻暖，冬末发芽，初春乍暖时成荫。因它知暖而生故名闻暖。暖玉小子，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你可喜欢？"
　　你即为我做到这般，为何又狠心对我说那些话，令我心神俱裂入了魔道，害的你如此。
　　"李燕山？"
　　李燕山回首，密密温柔将定儿笼罩，托起她的一只手掌放在手心，又将另一只手与之相合，待拿开时，已有黑色图案印在定儿手心，散发幽幽光泽。李燕山道："将此印在树上。"
　　定儿依言将印贴于树干，恍惚听得闻暖树咯咯大笑，好似定儿在瘙它痒痒，正痒的乐不可支。
　　"呵呵呵，哈哈哈……"
　　直将定儿也惹得"咯咯"笑起来。她心里叹道：神奇，真神奇，恁地好玩。
　　闻暖树好似也听见定儿笑声，整个树冠沙沙抖动。霎时间，下起了绿色的星星雨，将定儿与李燕山笼罩其间，映他们端的像神仙眷侣，飘渺迷离。
　　还未等定儿赞叹几声，定儿放置手掌的树干处，豁然开出一个小洞，小洞里静静躺着一个木制的盒子。定儿惊奇的将它取出，拿给李燕山看。
　　李燕山含笑看她，示意她将其打开。
　　定儿翻来覆去，却总也找不到开关在哪里，急的直抓耳挠腮，问道："李燕山，此何物？恁地烦人。"
　　李燕山也不明所以，定儿递给他："你来开。"
　　李燕山本欲接过，但细细思忖，又推回定儿伸来的手，道："这本是你的东西，你都不能打开，我更不能了。"
　　定儿显得很沮丧，烦躁的说："好大的盒子，携带亦不便利，真不知当初我所谓何来？"
　　定儿话音刚刚落地，那一尺长的盒子在她手中竟变得如一片闻暖树叶，飘飘落进她的额间，隐隐若一颗绿色的星星。
　　定儿拼命翻着眼皮向上看，李燕山低低笑道："挤眉弄眼，甚无风度。"
　　定儿听到，伸出小手掐他胳膊。
　　李燕山躲闪不及，只得改口："额间若有星星闪烁，甚美丽。"
　　"哼！"
　　李燕山哈哈一笑，牵着她来到闻暖树的后面，变幻出一柄小铲子，三下两下挖出一小洞来，洞里静静躺着两坛蜡封完好的酒酿。李燕山抱出它们，转身对定儿道："这便是你埋的好东西。"
　　定儿上下看看，左右看看，问道："何物？"
　　李燕山道："你甚爱酒，故有酿酒绝技。怎奈被后土大帝得知，整日在你耳边念经，你不堪其扰，好酒尽被他哄去。后来你不知给了嫦娥什么好处，竟让那冰霜美人将广寒宫里几千年不曾开一次的桂花允了你，你又上天入地寻得些许用瑶池水浇灌长成的江米，制得这两坛子桂花酿。整日价宝贝的什么似得，唯恐后土大帝得知，找你讨了去，简直入了魔障。后来，你仍觉不妥，遂选的一个风恬月朗的黑夜，鬼鬼祟祟似小贼，着我与你一起埋在这里才罢休。"
　　定儿失笑，道："我从前不是神吗？怕那后土作甚啊！"
　　李燕山莞尔，沉吟半晌，斟酌再三，道："你虽为神，然而却甚和善可亲，遂众仙喜与你亲近。"
　　定儿听完，翻翻白眼，李燕山仿佛模糊说自己从前吊儿郎当，嘻哈无状，浑然不具神仙节操。
　　"哼！"定儿甩手归去，李燕山赶紧跟上，心内却滋润若灌蜜糖，宛若回到从前。
　　"兀那暖玉小儿，我为你寻得闻暖，你怎地还是凄凄若冰霜，恁地不知情趣……"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黄河滩，摘棉花，甚美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