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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张良 ...

  •   张良是第一次参加公益活动。是不得不去。周一到五,朝九暮五,从家到公司一道线,周六日是俱乐部和健身房的时间。紫醉金迷的夜生活则是不分工作日还是休息日,他太懂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占据了他太多思考。

      这次的合伙人热心公益,那张良自然奉陪。他坐在智障儿童中间,心里想着哥尔夫球场上应付起来不知有多省事。幸好,他和高总在不同课室,他暂时能放松下来,就当是一个小憩时间好了。他周围的志愿者们开始和那些孩子玩耍。张良弓着身,拨开那些围着圈子的儿童,走到角落坐下,在商场浸淫了这么久,他的心不得不变得坚硬,弱肉强食本就是世界的规则,与其是在同情怜悯这些弱者,倒不如把精力放在效益上面。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突然,琴声响起,轻灵悦动的音符充斥了整个房间,大家都快乐地唱起歌。张良闭上眼,心叹弹得真好,他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可以想象灵敏的十指优雅地在黑白键上跳舞,溢出细腻诗意的情感,利落时放飞笑容,阻滞时低头沉思。

      张良最后还是睡了过去,琴声很悠扬,抚平了他近来的压力和负面情绪。被摇醒时,他看到了颜路,合上琴盖,戴上褐色墨镜,磕碰着摆好琴凳。

      他看着他摸索着走了出去。张良道别时,无意中听校长讲:附近搬来了一个瞎眼年轻男子,常常义务来这儿给智障儿童上音乐课。张良无声地嗤笑,倒像是负担,这种行动不便的盲人,还有痴痴傻傻的儿童,压在人的心上,压在社会与道德上。

      卫庄笑他冷血,张良坦然承认。

      “若你有一天落到此番境地,成为了一个弱者,被同情和怜悯包围,你还能轻易地说出这些话吗?”

      “我宁可死。”

      “你真傲——”

      “别说我没尝过挫折失败,没经历过贫穷失意,洗碗比洗厕所,我选后者。大冬天在后巷寒风中,大盘里的水混着冰块,不许戴手套,双手冻肿得皲裂,那些碱性的洗洁剂又灼得皮肤滚烫伤口刺痛……”

      “就是如此让你的心变得坚硬如铁。不相信童话故事美好结局,不相信人性本善恶有恶报,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真挚感情。”

      “卫庄,在你口中听到真挚感情真是大讽刺,是谁拔了父亲氧气管,把亲哥送进监狱?”

      “植物人一个,留着有何用?背着庞大医药费,却无知无感,这是活着吗?”卫庄冷笑着。

      “那你哥呢?”

      “他叫盖聂,我叫卫庄,你哪里看出来我们是兄弟了?再说,就凭他一副老实模样,能把债还清吗?他打一辈子工也不能!!”

      在小区花园晨跑,第二个圈的时候见到叫颜路的瞎子,张良认面极佳,其实应该说是他的记性超凡,过目不忘,就那天匆匆一瞥,便把脸和名字对得上了。

      颜路仍然是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拐杖,往跟前扔面包屑,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小鸟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只在啄食。用搭在颈脖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脸颊的汗水,原地踏了几步,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坐在那瞎子身边。

      “别扔了,浪费粮食,小鸟们都吃饱了。”

      “是吗?我看不见。不过呢,你仔细听,还有细微喙啄地的声音。”

      张良望过去,果然见到稍远处有一两只小麻雀还在拣面包吃。打量了身旁的男人,饱满的天灵,秀气的下颌,皮肤很好。张良“嗯”了一声,道:“你很细心,耳朵很灵。”

      “过奖,作为一个人生活的瞎子,照顾好自己,已经成为习惯。”颜路淡淡地说,他的笑容藏了起来,表情的细小变化在墨镜下隐隐约约。

      可是张良此刻无暇顾及颜路了,他抬腕看了看时间,他不得不跟颜路道别了。回了公寓,五分钟洗澡,热了三文治,泡了一盅茶。在早餐短短十分钟内快速浏览了咩城日报。坐电梯到负一层,驾车上班去。

      按时下班真是难得一遇,而恰好遇到跌倒的颜路,得知他竟是住在自家楼下,这真是缘分。颜路的拐杖丢了,膝盖处破皮得鲜血直流,手里拿着菜、肉和鸡蛋,只可惜鸡蛋已经碎了,蛋黄蛋清碎壳搅在一起。在张良的追问下,才得知是小区内送牛奶的小伙子不长眼,飞快的电动车把出去买菜的他撞翻在地,所以才擦伤了膝盖和手掌手肘等,又摔碎了刚买的新鲜鸡蛋,拐杖也不知滚到草丛哪个位置。

      张良没说话,把人扶好。正所谓送佛送到西,自然而然地,就入了颜路的家。很整洁。桌角等尖锐的地方全都包了棉套,而柜子的把手上是壹贰叁肆等数字凸出的图案。在自己的家,颜路显得轻车熟路,完全不像一个盲人,先是招呼张良在客厅沙发坐下,然后把屋里的排气打开,推开一扇扇窗户。

      一瘸一瘸的,张良正想问药箱在哪里,颜路已经打开一个标号为伍的柜子,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张良。只见,颜路有点腼腆,轻声问:“能不能帮我涂一下药?真的不好意思,占了你的时间送我上来,还要麻烦你给我涂药。”张良用棉签沾了酒精帮他消毒,颜路疼得直躲,只得死死抓着自己腿,试图固定。本来,张良抿着嘴,不打算说话,但不知为何,异样的劝慰还是冲口而出。

      “你的伤口血干涸了,消毒会疼一点,不过,这样就不会发炎了。”

      “我知道。”颜路突然展颜一笑。

      “你笑什么?”张良见得颜路欢快起来,不由得也把笑容挂在了嘴边。

      “我想起,如果我哥在的话,铁定要拉我去打破伤风针。”颜路无神的眉眼弯弯的,月牙一般。

      “你哥真疼你。”

      “是啊,他是最疼我的人了。他常常可惜不能留下来照顾我,不过其实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和同情。”

      “那你的家人呢?”

      “都移民了,我哥跟着,就我一个剩下在这里。我不是他们家族的孩子,这很清楚,我也不稀罕。就我哥是我唯一的亲人。”

      上了药,张良站起身,道:“好了,我不打……”

      “留下来吃饭吧,就当谢谢你。反正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一顿便饭而已,不是么?”

      “呵呵,可以。只是……你会做饭吗?”

      颜路拖着脚进了厨房,张良不放心地跟上,却被推了出去抹饭桌,用热水灼碗筷。还开了电视,让他做在沙发等吃。

      地上是毛茸茸的地毯,张良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伸头往里张望。颜路开了瓦斯,左手拿锅铲,右手提着一块肉排,锅里已经下了黄油正噼里啪啦响着融化,锅铲在锅里画圈,停在了最低处,这里就是锅的中央了,顺着锅铲柄把肉送下去,肉排正好放在了黄油上。

      肉香在厨房里蔓延,颜路专注地揣测时间和火候,时不时翻动肉排。六成熟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在碗沿磕一下扳开倒在碗里,用筷子快速搅动,抓起锅铲琢磨肉排的位置,把蛋液倾倒其上。颜路有条不紊,干脆利落,用自己的方法煎了肉排,炒了青菜,还煮了奶油蘑菇汤。末尾,还用电饭煲做了一个蛋糕,再浇上巧克力浆,洒了五彩的糖果碎,点缀些水果,一道精致诱人的饭后甜品就出现了。

      张良从没想过有种生活是这样的不一样,他习惯在自己的圈子里兜转,用自己的生活方式进取。饭后,张良主动包揽了清洁,颜路选了一首轻快的小舞曲给他弹了起来。钢琴摆在落地窗前,如果颜路能看得见,一轮明月高挂,把星星黯淡了,远处万家灯火,这个城市就在眼前。

      “你不要光站着不出声,我的世界里只有声音,你给我安静会让我不自在,好像我这个人变得不存在。”颜路一双桃花眼所望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张良所站的位置,张良默默叹了声,真可惜了这么朦胧多情的眸子。

      “我们来聊天好不好?”颜路手不停,就在逗张良说话,“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你乱猜的吧。”

      “感情问题吗?”

      “算也不算。Rosa在跟我闹脾气。”

      “你的女朋友?”

      “是。”

      “你爱她吗?”

      “你拍过拖吗?”

      “嗯,不过分手了。不纯粹。”

      “建立在利益上的关系,说要割舍实在不容易。”

      “你和Rosa是这样的吗?”

      “不完全是。”张良在心里补了一句,起码开始时不是。他没说,因为他觉得和颜路还没到那种交心的程度,而且,他直觉颜路和他并不是一类人。所以,张良在颜路身上,得到安逸宁静,颜路能给他纯粹的友谊,不为名不为利,本该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下一秒就被热情好客的他迎进屋共度晚餐。善意。

      然后,张良开始思考自己能给颜路什么,相对等的。无功不受禄,张良习惯了,这种交易式的来往。他不相信无条件的付出,也不屑于此。相互利用的模式被打破,欠下的人情让张良坐立不安。于是,张良对颜路的好从那晚起,慢慢显露。

      出入接送是最基本的,张良每日下班都在咩超市门口等着,这时段正好颜路买了菜回小区,顺道把人车回去。偶尔他也会进超市去找他,看着颜路捻起一条新鲜鱿鱼在鼻尖嗅,又或者跟他说自己今天的烦心事和晚上想吃什么,每晚在颜路家蹭饭,张良的独身生活变得有滋有味起来。【尼玛,除了不在一张床睡,都同居了!

      也不知道颜路为何搬来这里独自居住,张良也没过问,他想带颜路四处逛逛,别整日闷在家中,围着智障儿童嬉戏,可自己虽说对这城市了如指掌,真正亲身踏足其上实在极少,也不知怎么形容那处的风景。这个周末的出游,反倒更像是颜路是张良的导游。

      因为照顾颜路是个盲人,张良很体贴地拉着他的手爬山。很小的山头,却还能把城市一览无遗,张良看着那些历经风雨破损不堪的石碑还有漫山遍野的青葱树木,眺望远处伫立的电视塔和不甚明朗的天空中飘渺的云雾,那些城市的喧嚣、项目的烦心、利益和关系的复杂统统抛诸脑后。

      “你看到了什么?”颜路戴着橘色的墨镜,把手上的水壶递向前方,对不准张良的方向。

      张良有点词穷,答道:“没什么。”

      “你站在那边再看看。”颜路的手指随便一指,偏偏遇上那儿是一块方正的石头。张良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还给颜路,看对方把它装进背包里。

      “好啊。”张良抓着颜路双肩往下按,让这个笑得温和的男人一屁股坐到石凳上。转身就走去踏上了那块石头。

      “闭上双眼,色彩变得鲜艳起来,灰霾的天空洗刷成浅蓝,乌黑的云朵被漂白,铁锈斑斑的扶手被移走……

      “景色都在你的心目中。”

      张良阖上眼,他仿佛看到一片桃花源,粉色花瓣飞舞,潺潺流水清澈见底,奇石嶙峋,尽头处急湍瀑布,四溅的水珠映射出一道道彩虹。只有他一个人,他赤脚涉水而行,自足惬意。

      “你看到了什么?”颜路又问。

      “你听到了什么?”张良反问。

      “你说花开会有声音吗?我们听不到,不代表没有。只要有一颗心,你便能看到你想看到的,听到你想听到的。”顿了顿,颜路从包里拿出一叠黄旧的信,继续说,“良,你能不能帮我看这些信?读给我听?”

      接过去一看,翻了一番,不由得皱起眉头,张良问:“这是……私人信件,这样不好吧。”

      “麻烦你。”颜路说得很坚决。张良想,这些信不知颜路从何得来,反正是来源颜路的东西,他这样要求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就是局外人一个,也不会八卦地四处说事,当然也不知往哪儿说去。

      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手上的一叠都是女方写给男方的信。

      西关大屋多为名门望族、官僚巨贾所建,四周楼房精致典雅,中间花园花木茂盛,冬暖夏凉。写信的小姐教育良好,语句通顺达理,正是住在大屋里的小姐。玲拢剔透的木雕通花套石刻红花玻璃大屏风不能阻隔小姐的爱情,私定终身,却夜奔不成,抑郁成病。这些信件是小姐病中所写,皆是忆往事,寄哀思。

      颜路兀然提出想去这位小姐与男子定情之处看看。张良欣然应允。车子开得平稳,左右两边早已非昔日,皆是繁华琳琅,而近代商住建筑的沿街骑楼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颜路拉着张良的手问:“这里……”轰隆的巨响把他的声音掩了下去。张良回握他干燥微凉的手,说:“这里烂砖碎瓦,已经……夷为平地了。”他以为他会红了眼眶和鼻尖,可颜路只是“哦”了一下,就不支声。张良在找话说,但想不到要说些什么,但他知道颜路是个瞎子,与他说过声音对他的重要性,于是在搜肠挖肚。不知不觉中,这种关心他人体贴他人居然重新出现,往日的自己是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也不会做无用功无意义之事,就像现在……

      “他们站在满洲窗下,”颜路透过废墟,毫无焦距的双眸里,却是各种瑰丽的色彩。

      这些正方形的窗格镶嵌着五光十色的玻璃。

      “折射出复杂繁琐的光芒,比教堂花窗更为精致巧妙,那更像是梦幻传来圣洁炫目的光彩。

      “他们握着对方的手,许下了彼此的半生。男子抬手,用亲手雕刻的木簪给心爱的女子绾青丝。女子有形式各异的华贵艳丽发簪,唯此一簪终日贴身不离。”

      张良顺着颜路的眼光而去,他静下心。日上中天,这对鸳鸯依依不舍,交互紧握的双手谁也不放开,亦步亦趋之间,他们坐在了紫藤花架下,月华透过稀疏错落的花枝,斑驳了一地。不远处池塘中央的睡莲羞涩绽放,馨香作了挽留。这座奢华冷清的府邸,捆住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她是优雅善感的名媛。而他只是一个仅能送她木簪子的男人。

      “……他们在荔枝湾别过,从此再也没见面。广四十里,柔五十里。夏日,泊画船红花盛绿荫下,两岸古树嵯峨,枝叶荫覆缀缯妃色荔枝。”

      驱车回家,一路还醉在那段美好中。

      “这段情,可不枉?”张良忍不住问。

      “结局不是结局。”颜路“看”着不断后退的窗外景色。“我是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孩儿。母亲在我很小就撒手人寰,一个爱她的男人收留了我,明知不是自己的骨肉。”

      “究竟……”

      “在这个家里,我完全是个外人。是死是活跟他们没关系。”

      “别忘了你哥。”

      颜路“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泊好了车,颜路突然张口:“良,能不能摸摸你的脸?”张良表示理解,他抓住颜路的手,把它们往自己面上按。那小心翼翼的指尖认真地抚摸过额头、眉骨、凤眼上长翘的睫毛、颧骨、挺直的鼻梁、人中、薄唇……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颜路的手松开,张良侧脸接电话。

      “能自己上去吗?你家里有食材吗?”

      颜路掀开腕表盖,摸摸表盘上的凸点,向张良摆手:“放心,我煮面吃。没事。你去忙吧……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道谢的话语已被隔在车窗外,张良启动了车子,一溜烟地出了地下停车场。颜路站在空荡的停车场中间,回过神来才发现拐杖落在了车上。先是像无头苍蝇乱转乱摸一通,最后终于能找到电梯。

      他掏出慢慢对钥匙孔时,思忖张良究竟什么事这么赶,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吃饭。他就担心了那么一会儿,进了屋,换了衣服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小熊毛绒玩偶,张良的脸渐渐在脑内变得立体。

      “皮肤真好……”颜路嘟嚷,“帅!”

      改天,颜路在电梯碰到张良。当时颜路正在摸电梯内控制面板按键上的盲文,他其实学得不多,他刚瞎的时候,每天都沉浸在曾经的一幕幕里,伏念给他买了形式各异的玻璃杯,瓷碗瓷碟,往往都是整套出入。

      有时,颜路绝望地哭泣,泪水打在玻璃杯上,彼此都是晶莹剔透。他一个接一个地扔,听着玻璃碎了一地的尖锐声音,把自己的心痛具象化。而伏念则是默默地扫去一地狼藉,抱着环着双膝埋头饮泣的他,柔和地拍他弯曲的脊背,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擦去脸上的湿意,而后给他买另一套玻璃杯具。逐渐,颜路不再摔杯子,似是无数的碎裂声里绽出了花蕊,那是高岭之花,像水晶又像冰晶。

      “啪”。楼层按键已经亮了。张良向颜路问了个安。颜路循声而去,抓皱了张良西装的衣摆,还被镶黑玛瑙长方形袖扣刮了一下。

      “谢谢。良,我做了些泡芙,要来试一下吗?”

      “也好。”

      气氛沉凝了起来。出了电梯,颜路把怀里那抽钥匙给张良,听着张良开了门。在玄关处脱了鞋,把刚买的菜放到厨房水池浸着。打开冰箱门,摸索了一下,把一个保鲜盒拿出。洗净手,用筷子慢慢地试着夹圆鼓鼓的泡芙放在碟子上,幸好往里挤的奶油都很多,颜路又细心,张良并没等太久。

      有那么一点的狼狈,只是颜路看不见而已。些许的泡芙被夹得漏了奶油,而且本来饱满圆球被夹捏得奇形怪状。

      “良,你在烦什么?说出来会好一点。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我可以走远点。”

      “这是你家,你要走哪里去?”

      “相信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会舒服很多的。”

      从我与你相识以来,我就没完整地说过我的心底话!嘴里的甜腻是那样的讨厌。张良真想冲他喊,够了,少当圣母了!别对我好,我承受不起!你只能给我带来烦恼!

      “……”话语与泡芙一同吞到肚子里,只不过一个难吞咽,一个好下口。

      “要不,把思绪延伸吧。极目望去,青空尽头火烧云,湖绿山黛,苍穹广阔,蓝海浇不去的赤色烟霞熏染了天际——炙热又无可抗拒,旺盛而又浓烈地焚在心尖,幻灭了天地,有时想,这样的燃烧既短暂又永恒,何尝不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颜路,你所说的,在心里看到的色彩更鲜艳缤纷,但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你的意淫!意淫而已!你的眼前没有任何色彩,只有黑色的一片虚无罢了。整天幻想着不切实际的东西有意义么?根本就毫无功用……你还是考虑装电子义眼重启光明好些。”张良压抑道,他控制不住自己卑劣尖刻的一面,那是一种撕裂感,左半边光明右半边黑暗,左半边有心右半边无心,原来他们从未融合过。

      颜路沉下脸,似是生气了,一触即发,但最终还是低下头,藏住了表情。

      “你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三观和生活方式,与你的交往完全是一场意外。对不起,我真的不能适应,白天慎言,晚上辗转,莫名的煎熬,我想我该后退,呆在原地。你是个好人,我不值……”

      “张良,你是个温柔的人,我能感受得到!”颜路猛抬头。

      即便我摔烂多少杯子碗碟,我还是不能看到这个你们眼里平凡无奇的钢筋水泥森林,现在想来,这里的风景究竟有多少我没见过?有没有机会再去寻?一颗学会感恩珍惜的心,说到底比任何都强。

      “这些天打扰了,谢谢你。”张良僵硬地露出一丝微笑。

      送走张良,颜路收拾了碗筷,如常洗漱安寝。梦中的伏念握住了他的手,他觉得很安全,很舒心,该是努力让生活回归正轨?!

      张良重拾旧日生活态度和方式,他过得很踏实,这个撇去无定性感性、遵循物质逻辑的人生才是他所熟悉的。尽管是住在同一栋楼,但他们再也没有相遇过……只是,那能化解冰雪的容颜宛然。

      大概,这就是缘分,缘起缘灭聚散合离,又,千盏明灯,不若心灯一盏。

      伏念来电话时,张良笑得勉强。伏念是某跨国公司总裁,与张良的公司合作过,两人数次握手,各取所需。实力宏厚的伏念是一个善于把商量口吻说成命令式的人。张良在对方“此番带着上亿生意而来”的暗示下,不得不请假三天,按伏念要求陪他游咩城。不管他的暗示是真是假,其中的风险张良却根本不能冒,请假小事,生意大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可他没料到,伏念居然就是颜路的哥哥。

      本该是张良做的导游,结果却是伏念一副怀念的模样拉着他四处去。

      先是姜撞奶等各色甜品。

      “姜,味辛,温中止呕,祛寒行血。这姜撞奶做得好不容易,过于甜腻失去姜味,过于辛辣则掩盖牛奶的香甜。”

      “伏总见识广博。”张良舀起一勺凝脂状的姜撞奶,只见细腻滑润,色泽微黄,尝了一口,“香醇软滑,甜中微辣,牛奶与姜汁的激情碰撞,甜与辣在一瞬间的完美融合!”

      “记得当日我坐在你此时的座位上,而我所坐的这个位置,则是颜路。当时我的反应也如你这般。”

      “颜路是你……”张良的白瓷勺子顿在半空,心房在紧缩,他们的友谊在那晚化成泡沫,他的话毫无疑问伤害了颜路,但张良既有冲动也是有一种心态:这样颜路就能看清自己,也许他们的云泥之别彼此都将不在乎。

      “颜路是我的弟弟。他告诉我,这能暖胃,”伏念举了举盛了姜撞奶的勺子,“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更多的亲兄弟要亲密许多。”

      “……”张良不说话,究竟伏念知道了什么,此番找他出来又是什么道理?

      “吃完了吧,我们去下一站!”先付后食,伏念起了身,便往外走。

      他们穿街过巷,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胡同里的一间小铺停住了脚步。伏念到收银处点单,两份爽鱼皮加艇仔粥。还要一份猪肠粉。

      “别看这里简陋大排档的模样,这里可是非常具有历史渊源和特色。”

      张良用木筷点了点卷缩着的鱼皮,其上铺了炸花生芝麻,葱花姜丝,混了自家做的酱料,颇具风味,“这是生的鱼皮?”

      “嗯,鲮鱼和鲩鱼经过手工去皮,飞水,然后用自家酿制的酱油调配。鲮鱼皮入味容易,鲩鱼皮口感爽脆。因为祖传方法,绝无腥味!”

      “呃……生的,我一向不吃。伏总,三文鱼啊之类的刺身我是不会碰的。”

      “我也不勉强你,你试试这里的艇仔粥还有猪肠粉,都是很不错的。这味道让我回到那些天,我和阿路还是半大不小,他拖着我穿梭在迂回曲折的小巷里,青石板的路赤脚走上去,那种感觉,就是孩提时代最最珍贵之物。”伏念夹住一块鱼皮,顺便又蘸了些酱油、添了点葱花,“阿路的母亲生下他后,产后抑郁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怀着阿路嫁进伏家,当时颜家后继无人,实力也不如往昔,要把家底保住,不得不求助伏家。实话说,伏颜两家本就有婚约,爸与我妈私下好上,迟迟不履行,还想着撕毁婚约。而后来有了意外,才办成了婚事。”

      张良犹豫再三,还是夹起了一块鱼皮,其实看起来也不大分得清生熟,熟了的鱼皮黏腻又腥,不妨试试这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生鱼皮。富含骨胶原的鱼皮配以微咸又易入口的酱料,口感利口,爽滑宜人,芝麻和花生为佐,吃起来很香。

      不由得想起颜路曾与他说过“锅气”一词,同样的炒却是不一样的吃。这就是厨师控制火候的功夫不一样,经过烹饪手段引出而散发扑鼻的食物香气。颜路为此摸索了很久也不得要领,张良笑他煮的都能吃已经不错了,还想挑战各种难度。颜路毕竟是个瞎子,他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做好看似简单的事情。

      “阿路有一段时间不间断地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他的母亲跳楼摔死在他跟前,那晚,他站在与他母亲相同的位置,我抱住了他。”

      摆在面前的还有一碗香喷喷热辣辣的艇仔粥,舀上一勺,粥底绵烂,粥里有许多配料,鱼片、瘦肉、新鲜鱿鱼、叉烧肉丝、葱花姜丝、蛋丝、炸花生、浮皮、油条片,味道鲜甜。

      “他不再任性,与我无所不谈,亲密无间。我也明白了责任二字,承担起所有,而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学业和工作,成了插画家。从小热爱看书画画的他能勾勒流畅华丽的线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调出成千上万的色彩,光影明灭自然清晰。”

      伏念一边说一边筷子不停,他吃得快却又很利落优雅,灵活的木筷稳稳地把一条猪肠粉送入嘴里。以竹窝盛稀米浆蒸成薄粉皮,再将粉皮卷起成长条形,淋上熟油拌匀豉油撒上芝麻,入口嫩滑。还能根据个人口味,可蘸少许甜酱、蒜蓉酱、辣酱等。

      “随着视力减退,他颅内肿瘤也浮出了水面。蝶鞍区肿瘤压迫视觉神经导致视力受损,虽说是良性的,可如果继续生长不仅有可能视力丧失不可逆转,也有可能压迫其他神经组织结构。CT或MR片子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我在国外找专家,这个当口竟出了岔子。他居然不告知与我就去做了手术。他要我把他的所有画作送你,我在多伦多给他办了画展,希望你能去一趟,他其中一个画室也在那儿,你把喜欢的画挑走吧,不喜欢的也不必勉强。”

      不能想象伏念十万火急飞来,医院停尸间里是颜路冰冷苍白的容颜,软顺的发丝剃光,丑陋的疤痕彰显着开颅手术的失败。闭上了眼,不再睁开。自责!愤怒!苦痛!伏念双手撑着膝盖,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此死去,被塌陷的天空压成肉泥。

      那时,颜路拉着他的手,笑着与他说:“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也不缺心眼儿,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你就安心飞走吧,我等你。你这次请假太久,一帮叔父也不知背地里弄出多少小动作整蛊你,你为了我的病已经尽心尽力了……”

      “你就当给我找专家去!”

      颜路明白,伏念也明白,他们彼此深爱对方。分不清亲情与别的感情之间的界限,只想拥有对方。其实,他们已经做到了,这样不是很好了吗?

      拉箱已经停在门外,颜路抬手摸了摸伏念鬓发还有下巴扎手的胡子,笑得云朗风清,又一下又一下抚平伏念西服上看不见的皱褶。杨柳依依,离愁别绪多少还是伤感了二人,伏念紧紧地抱住眼前隐忍情绪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吻了吻他姣好柔软的唇,颜路踮起了脚尖……竟成诀别。

      张良头脑空白,他随伏念下了飞机,才真正回魂,已经身处多伦多了。他静静地走在画廊中,认真又仔细地看每一幅画,颜路的精与神透过每一个色彩笔画浮动在他的心间,那个温暖如春的男子描绘着的斑斓世界,是不是张良也曾经见过?

      他整整看了一周,而后又来到了颜路的画室,里面有点凌乱,像是主人刚刚有事出门,画布上是未完成的作品,木的高凳上调色盘内的油彩干涸,画笔掉在了地上。张良坐到画布前,仿佛透过这些种种见到那个温然浅笑的随和男子,他心中的风景比看到的任何风景都要绚烂多彩,发现每一处细微渺小的美好和幸福,感染身边的人对生活燃起热情,和一腔的爱意。

      身为一个画家却被剥夺视力,当自己无情的话冲口而出之时,颜路忆起他指尖调配的色彩吗?他还没完成的画作吗?他还想张眼看看这个彩色世界吗?

      张良的左半边痛得麻木,他伤害了一个真心实意对他的人,与颜路相处的时光,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人,百无禁忌,轻松自在。颜路是他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就连卫庄,他们也是只谈利用不说私话的伙伴。他现在才明白,这个人有多重要,自以为是的他直到失去了才恍然大悟。张良不知道颜路是怀着怎样的心态签下手术书,大概是想象着睁开眼时会看到壮丽的日出?抑或是,炽热的赤霞?无从思量。

      一只小松鼠笨拙地爬上了窗台,小爪子里拿着一颗花生米,却没有伸到嘴里去啃,反而是放在了画架上,自己又蹦跳回窗台。

      张良明了,这小松鼠应该是画室主人的小小朋友,在请他吃果仁呢,便悄声说道:“真乖。”第一滴眼泪就滑了下来。

      待他整理好行装回国,自家公司被底价收购的消息震惊了张良。就在伏念带走他的数十天内,伏念公司的团队就全面展开了收购计划,风驰电掣,以底价夺得了经营控制权。

      张良打给伏念,毫不意外被转入了留言信箱。

      “我终于明白颜路为什么会给我开门了,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不配,原来他有这么一个哥,连他的死也利用的哥!”

      伏念拿着一束蓝玫瑰站在墓碑前,颜路黑白的自画像笑得一如往昔,一寸寸抚摸那生卒期至“颜路”二字,伏念听了留言信箱内张良的话,低声回道:“确实,你不配。”放下花束转身离开。

      佛说:“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因果。”

      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

      也许一世等一遇恰恰是为人数十载的缘。愿君珍惜每一缘,守护每一遇,正是,当空皓月千里寄相思,素手执挚心,不相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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