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第二章,被困山中 ...

  •   夜色中的山林幽深恐怖,深蓝的天幕上,新月如钩,寥寥几颗星子黯淡无光,倒也能为浑沌的世界注入一丝清明。
      我的头顶浓荫如墨,朦朦胧胧的月光从繁茂的枝叶缝隙间流泻进来,弱弱的微光,让我模模糊糊瞧得见周围简约的轮廓。
      枣红马在树下忠心的卧着,没有我的命令,它不肯走,而我也不敢放它走,它虽不能护我,陪在身边为我壮壮胆也是好的。
      天色黑透前,我爬上了一棵遒劲有力的大树,离地少说也有十丈高。
      远处传来野兽饥馑的嗥叫声,声声凄厉,如地府的索命鬼,吓得我四肢百骸都跟着一阵胆颤。
      那声音时远时近,我想,它嗅着人的味道,就快要寻过来了。
      幸好,有乌孙长者教过我,在森林里遇见猛兽,最好的躲避方法就是爬树。
      我在这棵树上呆了足足五个时辰,我双手抱着主树干,在一根双手可握,横逸而生的枝桠上,或站、或坐,小心翼翼到双腿痉挛。
      夜风冰凉,树皮斑驳粗糙,我又大半天没喝过一口水,没吃一过口东西,此刻颇有些体力不支。
      西域不比汉朝,昼夜温差将近十度,冷飕飕的山风,吹拂在我衣着单薄的身子上,冷得我瑟瑟发抖。
      痛苦的时辰,偏偏还那么难熬,我只盼着这一夜赶快结束,只要熬过这一夜,我就有希望活着回去。
      漆黑的林木间,悄然冒出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越聚越多,向我围拢过来。星星点点的亮光宛若鬼火,在夜里闪着慑人魂魄的光芒,狼群终于寻摸着人的气味,找来了。
      身下,是数不清的索命鬼,随时等着我掉下去,然后一涌而上,将我吃得连渣都不剩。
      我甚至能听到它们,涎水滴落在地的滴嗒声,和腹部饥饿的咕咕声。
      我不看它,不看它,饶是免不了一死,在它们不能奈我何的时候,我起码能暂时不去面对死亡。
      马儿腾地跳起来,激烈地刨着蹄子,凄厉地向夜空发出一串长啸,震耳欲聋,响彻天宇,警示那些入侵者休要再靠近。
      那些红光便停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却又不肯认输,仍守在十步之外,等待着机会,伺机而动。
      我的体力严重透支,却又不敢松懈,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顶多三个时辰,我就会意识昏沉地从树上掉下去,变成狼群的一顿饕餮大宴。
      界时,它们一狼一口,将我撕裂成无数块……
      我滴个娘啊,那得有多痛?倒还不如让阿巴特给我个痛快。
      不行,我一定要打起精神,跟群狼耗到底,饶是活活耗死在树上,我也决不掉下去!
      在我剩得一口气之前,会有人来救我吗?
      我不敢想。
      我的贴身随护冯嫽,以汉使身份出使邻国去了,否则,以她的缜密,定然能发现事情的蹊跷。
      芷兰心思单纯,不会多想,她没准还在为我高兴,以为我正与军须靡共度良宵呢。
      这个局设得太周密。
      我无声地苦笑,敌人抓住了我想亲近军须靡的心理,度身为我打造了这么一个计谋,一骗一个准。
      好在阿巴特没有杀我。
      他提着一把弯刀,追得我满山跑。
      我没带兵器,短剑都没带一个,更遑论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我一边躲一边与他周旋,用我蹩脚的乌孙话对他威逼利诱。
      最后,可能他良心未泯,也可能他有他的逼不得已,我一再央求他,他终于在我的舌灿莲花、巧舌如簧之下,收刀回鞘。
      我欣喜异常,就差跪在地上对他千恩万谢。
      谁知,他仰头看一眼薄雾轻染,暮色四合的天空,长叹道:“右夫人,小的不杀你,可你也未必逃得过一死,山中狼多,愿山神保佑你,万福金安!”
      说完,他跨马疾去,转眼便不见人影。
      我好不容易脱离陷境,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如雨,流个不停,湿透了我的衣衫。
      良久,等我平复心神,意识到该赶快离开时,天光已经一片模糊,我辩不清方向,又不识山中道路,牵着马儿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出天山,直至精疲力竭,只能颓然放弃,于是就被困在了山上。
      再然后,我想起了夜里,山中常有兽群出没,而我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呆在树上最保险,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这棵大树。
      我第一次爬树,完全不得要领,指甲断了好几个,还有两片翻转过来,中间淤了血,痛得我眼泪直往下掉。
      我在树上哭了很久,我想长安,想娘,想冯嫽,想李陵,想翁归靡。
      独独不想我的夫君军须靡,为他我才落得这般田地。
      翁归靡若是知道我此刻的凄惨,定然会赶来救我,可他生我的气,呆在自己的封地,很久都没来赤谷王城。
      我常常混迹于街市,四处看热闹,有时还去酒肆吃肉喝酒,兴之所致,往往酒酣耳热才归。
      军须靡见我这样,顶多就是皱着眉头责备几句,过后,我老实一阵子,又故态重现。
      而翁归靡则总是无限心痛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终于有一天,他在城外追上出城去玩的我。
      一脸郑重地跟我说:“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不如跟我去我的封地,做我的妻子,我马上去求王兄应允此事。”
      我如同听了一个笑话般,打断他:“我是昆莫的妻子,怎可以跟你走?饶是昆莫肯答应,我在长安还有亲人,万一汉朝的皇上恼了我,一气之下将我全家抄斩,我岂能拿亲人的性命开玩笑?”
      我说完,翁归靡便黯然神伤地走了,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冲树下的枣红马大声喊:“好马儿,你快跑!别管我!我在树上,狼也拿我没辙,你要跑快些,别让这些恶兽咬着你。”
      马不肯走,我的泪珠又是一串串地往下掉。
      这马是翁归靡送我的,跟过他几年,通人性,我喜欢,他便送了我。
      我不能让它陪我死在这里。
      我捏着下嘴唇,鼓着腮帮子,使劲地吹了一声响哨。
      寂静的夜晚,这一声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连狼也吓得跟着我嚎叫,叫声连绵起伏,一声接着一声,响彻山谷,闻者惊骇,好半晌才停下来。
      枣红马终于缓缓地往前跑去,撒开蹄子,几个腾空跳越,快如闪电,转瞬便不见了踪影,狼群跟着一阵骚动,片刻工夫又静了下来。
      红光到了我脚下,有几头狼试图往树上爬,坚利的爪子刨得树皮“哔哔啵啵”作响,爬了一阵,爬不上来。它们又试着用身子撞树,想将我摇下来,真好笑,我又不是树上结的果子,岂是能摇得下来的?
      我紧紧的抱着树干,两脚也交叉夹着树干,就跟长在了树上一样。
      狼群累了,停止了折腾,纹丝不动地蹲守在树下,跟我打持久战。
      跟狼比耐力我是比不过了,唯有向天神祈求,求他保佑我,我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我大声地唱起了歌,我在乐府学过歌舞,在博望苑读过书,所以我会背很多诗赋,会唱很多歌。
      我唱《越人歌》、《北方有佳人》、《关关雎鸠》、《蒹葭苍苍》……
      我是反王后裔,自幼习歌舞,能被选中嫁给乌孙王,必定是才华出众的,我的歌声清越婉转、如梦如幻、如丝如缕,像丝绒、像羽毛、更像丛林间的精灵。
      蛊惑人心的声音,回荡在林海中,连狼也变得安静了,抬着头看我的两团红光,也似乎变得不那么嗜血。
      我一直一直唱,不敢停下来,停下来便会发现自己早已虚弱不堪。
      我闭着眼睛唱,声音越来越沙哑,喉间干燥酸涩,渐渐地似针扎般痛。
      过了很久,狼群又开始骚动,低声地咆哮,反正这群畜生暂时拿我没办法。我懒得睁眼瞧它们,依然不停地唱。
      “公主”有个声音颤悠悠地低声唤我。
      这是做梦吗?哪来的人声?
      “公主”
      还未睁眼,他又唤了一句,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眼泪缓缓从我眼眶中滑落,他的出现像一轮朝阳,驱散了所有藏匿在黑夜里的恶魔,也温暖了我此刻冰冷的心。
      我睁开眼看他,他就站在树下,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提着一把还在往下倘血的大刀。他看着我很努力地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眼中噙着泪意,大颗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突然有些委屈,我知道不应该冲他,可谁让他在我的怨愤到达极点时出现。
      我冷冷道:“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他不敢置信地愣了愣,半晌才回答我,“说什么傻话,我找了你大半夜。快下来吧,树上凉,你放心,我有火把,狼怕火,不敢靠近。”
      “阿巴特要杀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奉了昆莫的旨意,我连我的夫君都不能相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我口不择言地道。
      “你先下来,想吵架?下来当面吵。”他气结地在树下来回踱步,想了半瞬,絮絮叨叨怨怼道:“我刚回赤谷城,就在路上碰见你的侍女,她跟我说你被阿巴特叫走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王兄几时这样待你过?我赶去王帐打听,他们说王兄和左夫人去伊塞克湖看天鹅去了,根本就不在王城,更不可能来天山狩猎。我在市集买了火把,就快马加鞭地赶来寻你。在山下遇见你的马,腿上被狼咬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又听见狼群在山上一声接一声地嚎叫,我在山下急得直哭,生怕你被狼吃了。后来听见你唱歌,我才放下心来,提着一口气跑到你面前,你就拿这样的话来堵我?”
      “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心生愧疚,又掉下泪来。
      他没有跟我计较,只柔声地催促我,“快下来吧,树上风大。”
      我期期艾艾道:“我……下不来,我根本就……不会爬树。”
      他忍不住扑哧一笑,讥笑道:“你怎么上去的?”
      “我不知道,怕被狼吃,人在怕死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有力量。”
      他仍在笑,笑声爽朗,驱散了包裹我很久的恐惧。
      我怕他不信,忙粉掩道:“从小娘就教我,要做窈窕淑女,岂会让我学爬树?”
      他垒了几块石头,将火把固定在当中,攀着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上来,捉住我的手,皱眉道:“这么凉?”
      他将我驮在背上,一个旋身,往下一纵,我的身子变得像羽毛一样轻。
      轻飘飘地落地,他将我放下来,我再也抽不出一丝的力气硬挺着,我浑身都好痛,腰背像被车辙辗过一般,又酸又痛,痛得整个人都佝偻着。
      他又将我往他身上一拽,我又到了他背上,他担忧地道:“狼群还没有退,我还不能带你下山,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山洞,我带你去避避风,你这身子再冷下去会顶不住。”
      我没有反对,我整个人意识涣散,根本无力去想任何事情,有他在,我只想趴在他肩头好好睡一觉,我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