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寿诞 箜篌与笛加 ...
-
四月二六,清晨第一缕阳光从雕像肩头的青鸾喙中穿过,落在主神殿平台上。一年一度的神农寿诞自此开启。城民分列于台下,装束严整的大祭司以持重的步伐踏上平台中央,向跪倒在地的众人宣读城主沧溟的祝词,随后平民退至后方,诸祭司起身成列,等待仪式间最重要的一刻。
湿润空气里丝弦微有滞涩。弹拨声中沈夜一步步走下平台来到阵中,钟鼓声起,众人踏着古老节拍,寂静中只闻袍袖带起的风声。以星图为底的步法繁琐神秘,鼓声落,接起大祭司低沉的嗓音。
“极彼天南,有族烈山。”
人列间起了应和,高高低低汇成久远时光中不变的回音。
“维子之故,徙于远疆。”
各列按照特定规律交叉编合,分出男女异步,轻盈地比肩进退。
“华叶摇摇,陟彼高冈。”
箜篌与笛加入其中,仿佛空中流荡的羽毛般轻缓无依。人声停下,满场只有沈夜的吟颂和着乐曲。
“鹑火既降,胡不归往?”
柔婉清脆的女声忽地扬起,神秘的天界古语飘飘荡荡,吟唱着千百年来的祈盼与忧伤。
所有人都静下来聆听她的歌谣,企望这哀婉的絮语能为神上所知,解救他忠诚的子民。歌尽,所有人以手按肩,向主神区高耸的神农雕像行礼。等沈夜念完漫长祷文,一位女祭司送上新折的矩木枝叶。被选中的十二岁女孩怯怯地来到台中央,沈夜摘下翠绿叶片,将它装饰在女孩精心绑好的发髻旁。小女孩转过身来,面对台下成千上万的族民,以有点颤抖的脆嫩嗓音道:“吾族安康,祚胤永长。”
最神圣的仪式由她结束。这个女孩将在此后一年内被视为生命力的象征,受到等同祭司的礼遇。先前那位女祭司将一串新枝编成的镯子套在她手腕上,高高将手扬起,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迎接盛大的庆贺活动。
谢衣在人群之中始终保持恭敬神色。尽管这一套礼仪早已烂熟,每年此时他还是会由衷地升起敬肃之心。他望向台上威仪棣棣的大祭司,而沈夜也正向这边看来,目光相遇。谢衣向他微笑,对方神态柔和地点头,慢慢退下台去,留给众人欢庆之所。
华月曾对他说,只要阿夜是大祭司,她就什么都不怕。谢衣初时年纪小,不明白,如今一年年下来,渐渐领略其中意味。只要他在,什么都不必担心,枯燥的仪式在他主持下严肃真诚,单调的祝词在他念来委婉动听。无疑沈夜是一位优秀的大祭司,强大而优雅地维护着城中所有事物的运转。但谢衣在今天的祭文中听见了极轻微的疲惫,隐藏在端庄之后的深沉叹息。
庄重的开场后就是狂欢时刻。乐调婉转欢悦,新折的枝叶鲜翠,编成纤巧的腕镯或华丽的颈饰,装点青春的身躯,阳光下曼妙无比。流月城中子嗣艰难,族民又多病早夭,因此对婚嫁一事十分宽松,春日的寿诞祭典多半变作定情之处,双方只须互通姓氏、判系血缘,异氏的两情相悦者,自可互诉衷肠,无人拦阻。
平常肃穆冷清的神殿区变得温热多情,草木清香与新酿美酒的芳醇间滋生着美妙的情愫。让位给少年们的年长者多半三两成群自有谈资,也不乏爱热闹的进到年轻人间一起跳舞放歌。向来管理内务的廉贞祭司安排了人去各区看守以防意外,无暇参与其间,倚在一旁,微笑着看年轻人翩翩起舞。沈曦由侍女引着来到场边,见华月独自在一旁,拉着她的手要一起进去玩:“华月姐姐来和小曦跳舞呀,小曦学了一个晚上呢!”
她们夹在衣饰华丽的人群间,拉起手转着圈,时而交换舞步。乐曲又换了一支,不知是谁兴致甚高,凝出一点灵力化作漫天飘飞的蝴蝶,空旷天空也多了旖旎的情调。大家纷纷去扑那些轻盈的小家伙,华月也捕到一只,轻轻放在沈曦手中,温暖的手心覆住她的手背:“拿好啦,不然她会飞跑的。”沈曦欢喜地捧着,惊叹于她的纤巧轻盈,华月凝视她天真的脸庞,恍惚记起了一些老旧的片段。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清晨的露水渐渐被阳光蒸干的气味萦绕鼻端,人们欢畅痛饮、舞步华美,而她只能跟在不爱热闹的沈夜身边,安静地观赏其他人的笑语欢歌。
“……你想去吗?”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华月一愣,沈夜瞄了她揪着裙摆的手一眼:“想去就去,我又不会拦着你。”
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处在人群之中。年纪还小、身量未足的她在高挑的年轻人之间漫无目的地穿梭,耳边尽是互诉柔情,无人注意这个有些怯缩的女孩。有浪漫的少年放飞了一群灵力凝成的蝴蝶,少女们欢叫着,身手敏捷的男孩则将抓到的蝴蝶缀在钟情女孩的发间。她艳羡地望着高空中飘飞的美丽生物,却不敢伸手去捉。
忽然有人穿越重重人墙来到她面前,将一只灵蝶轻轻放在她手中:“拿好啦,不然她会飞跑的。”温暖的手心覆住了她的手背。华月惊讶地望着一袭白裙的女孩,她偏着头微笑,长长流苏耳饰直坠肩头:“你不是阿夜身边那个小姑娘吗?”笑容明朗得宛如阳光。
“华月姐姐,你看~小曦这样好看吗?”沈曦的话声将她带回现实,小女孩把灵蝶缀在长辫一侧,跳跃时蝶翼轻颤。华月当然说好看,沈曦却嘟起嘴:“华月姐姐,你在想事情吗?”
“小曦怎么知道?”她有些诧异。
“哥哥在想事情的时候,也用这样的口气回答小曦……是什么样的事呢,可以告诉小曦吗?”
“嗯……姐姐在想以前的祭典,每年都这样热闹,大家跳呀唱呀,可高兴了。”
从跳呀唱呀中脱身的谢衣可不怎么高兴。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从人群里溜出来,打算到一边的空房间里喘口气。随手推开石门,里面站着的人警觉回头:“……怎么是你?”
“哎?师尊怎么在这躲着?”谢衣也瞪大眼睛,“不出去与民同乐一下?”
“……都是年轻人,我去做什么。倒是你,刚才不是玩得很开心,怎么来这?”
“哪里哪里,师尊风华正茂,想跟您跳舞说话的女孩子都要排到殿外去了~”他嘿嘿笑着,脸颊上浮着明显的红晕,一看就晓得喝过头了,“结果您不出来,全跑来找我,我可受不住。”
谢衣也是盛装出席,胸饰臂饰挂了一堆,沉重繁琐,又有五六个叶饰项圈挂在脖上,手上连三四串藤蔓,看起来就像一棵会跑的树。他一个个摘下扔到一边,扭着肩膀和脖颈抱怨着女孩们的盛情:“我说够了够了拿不下了她们没一个听的,再不跑,就要被叶子埋起来了!”
沈夜不禁笑他不解风情:“人家一片爱慕之情,就这样给扔了,我都觉得可惜。”
“怎么?……我又和她们不熟,怎么能就这样、这样——那什么啊!”谢衣红着脸嘟哝,“都把人给吓跑了。”
“哦,原来熟的话就可以那什么吗?为师倒得好好想想你和哪家姑娘相熟——”
“师尊也取笑我……”谢衣跌跌撞撞到他身边去,一把抓住沈夜衣袖,无比认真地盯着他,“弟子只和师尊熟识,别家姑娘……又不喜欢偃术,木头来木头去,没法聊,太烦。”
浓重的酒气飘来,沈夜不得不扶住他的肩,带着谢衣坐到房中石床上去,皱眉道:“喝这么多,不知道节制点。”
“是她们逼的,和我无关……”有了依靠物的谢衣更肆无忌惮,靠着沈夜肩膀,发烫脸颊贴在冰冷金属饰物上,惬意得他眯起眼,“弟子又没成家的念头,就这样……不是挺好?”
“这怎么成?”沈夜被这幼稚念头逗乐了,“你又没什么亲戚,独居岂非太过冷清,有人作伴也好。”
“……师尊……不也一个人?”谢衣的手臂缠上他脖子,一前一后牢牢抱住沈夜肩头,声音跟着含糊起来,“哪有弟子先成家的道理……弟子愿意……侍奉师尊左右……还有我的偃甲呢……”
沈夜感到紧贴肩侧的滚烫脸颊慢慢下滑,回手拍了拍他:“谢衣?别在这睡,太凉。”谢衣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松开顺势滑到他腰间,整个人往前蹭,脑袋自然地躺在了他腿上,一副赖定了的架势。
这样久违的耍赖睡姿叫沈夜哭笑不得。他又叫了几声谢衣,回答他的是均匀平稳的呼吸,热热的气息透过厚重衣料触及皮肤。小心地解开谢衣环抱的双手,抬起他的头脱身出来,把人移到石床中央去,他伸手理了理徒弟蹭乱的头发,坐在床沿边叹了口气。
午后众人的热情有所消减,沈夜出来时平台上已没有多少人,大部分都去到主神区的水池边,闲谈或幽会。他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登上漫长的旋梯,阳光纯洁热烈,照得寂静之间一片明亮。
在旋梯尽头沈夜驻足,他听见沧溟的笑声,明朗得宛如阳光。她微微偏着头,听华月讲着什么,长长流苏耳饰直坠肩头,而绿裙的女祭司手中,捧着一只双翼轻颤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