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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梦 许久,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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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躺着的小盒被煨得温热,壁身镂刻繁复精致的枝叶纹路,在水精光下闪着柔润的金属色泽。谢衣打开盒盖,里面层叠的齿轮只有指尖大小,深处蕴着一团凝作实体的灵力,用以驱动叠了三四层的轮轴。他用锥尖挑挑卡住的边缘,些微用力固定住轴心,齿轮立刻紧紧咬合,无声地运转起来。
小盒被重新放回它所在之处,加以密封后。谢衣低念咒诀,施以驱动灵力,蹲伏在地的兔子晃晃脑袋,后腿立起来四处张望,小巧的鼻子抽动着。他在地上敲了敲,兔子迅速蹦过来,嚼着三瓣嘴,耳朵一抖一抖。
“趴下。”“站起来。”“动耳朵。”“叫两声?……哦,忘了你不会叫。”
偃甲兔子前脚在地上拍了拍,黑曜石做的眼睛有识般聚着光。
“你看我做什么?”谢衣伸直手臂把它抱起来,悬空的兔子不安分地踢着后腿,被谢衣瞪了一眼,马上耷拉了耳朵。
他训斥小孩似的认真跟兔子道:“刚才教过不许乱蹬,会伤到人,记住了吗?”它像是听懂了,四肢乖乖垂在那,被掐着两胁在空中转了个圈,制作者才满意地放开:“嗯,很好。去吧,自己玩去。”兔子一挨到地,就头也不回地撒腿奔进满地拉拉杂杂的材料里,一刻也不多作停留。
“哈,跑得倒快。”
谢衣回到工作台边。台上放着一个形制相仿的金属盒,内里还是空的。一边摊着半开的图册,其上横放一卷封好的卷轴,纸质经历过时间沉淀,边沿翻卷泛黄。
上月又一位高阶祭司壮年病殁,临近神农寿诞的轻松气氛下,死亡阴影仍未撤出半分。信心满满准备好破界的谢衣仿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残忍地提醒他手中握着的并非仅仅一颗威力无俦的炸弹。白昼渐长,城内冰消雪融,汇成涓滴细流在深陷石缝中蜿蜒而过,有纤巧的青苔生发其中,展开新季候的旗帜。可寒冬尽时,总有人在新枝芽吹绿前堕于深沉梦境,不再醒来。谢衣在生灭厅中漫步,手下扫过成排的薄薄笔册,一本便是一生。是他亲手封存了逝者的名册,为这陌生而短暂的一生写下最后的评判。他不会再为想到被魂魄包围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迷茫。
下界三月该已春暖花开,很快他们就能亲见书中记载万物生发是何等盛景,然而生死如此强大不容违抗,偏要恶趣味地熄灭城中星星点点的可怜的愿望。
就是那时谢衣记起了这个神秘的卷轴,决定打开一观究竟。他将卷轴从生灭厅带回宫殿中,想等个空闲时间仔细研究,一直拖到今日。他在大厅中清出一块空地,卷轴置于中央,谨而慎之地向积灰的偃甲锁里注入灵力,默念新学的咒诀,对空画了个复杂的图样:“破。”
锁扣与封印应声而断,卷轴哗地展开,其上却空无一字。谢衣凑身过去,四周忽然暗下,似乎所有的光都被卷轴吸走。他意识到其中封存的乃是一个奇异空间,所见皆是茫远无边的黑暗,随意选一个方向走去,不见任何变化。
“……什么都没有?”此地灵力涌动,但不带恶意。谢衣放下心来,四处查看,却捉摸不透制作者的意图,索性坐下,静待对方来找。果然渐有细碎声音,人语幽然,在耳边嗡鸣。他仔细听辨,声音沉厚,,十分陌生。
“……余掌生灭厅三十载来,目见亡者百有九人,视之如月起星落,无以转圜。至今吾儿夭逝,方觉死生切肤,可畏可怖。”
“是谁?”谢衣站起身,“谁在那里?”
听不到他的追问,人声兀自以低沉语气叙述着,有词断续难辨,像被损折的枝条:“上古残编,言神农座下……神女者,逆天而生……芳华瞬逝,终归葬巫山……神力亦枉,凡俗何为?余修为浅薄,徒挽流魂,长歌以送。然心觉悲憾,企溯万古长河,以幻梦留存片语只言,聊为一记。”
谢衣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细小的白色粒子沙尘般卷于其中,渐展为粗糙人形,在他面前漂浮不定。可辨得是一大一小两人在游玩,孩子紧紧依着大人,指着远处,仰头高兴地说着什么。
“人造幻梦……”静寂无声,模糊得看不清表情,但谢衣知道他们在笑。大人将孩子抱起,让他坐在肩上,慢慢走远。尽头是沉沉黑夜,他们的身影融进黑色,光芒暗去,只留谢衣一人在原地默默伫立,目送两人消失。
许久,人声再度响起,满怀疲惫与悲凉。
“吾族甚寿,然困于九天,不得改迁,虽百世亦同朝夕……吾儿闻十洲三岛、千丈软红,心向往之,常念花草繁盛,其性至纯,其气至清,若至下界,必将亲手栽种,饰于吾妻鬓侧……”
“如今少魂已往,高天沉地,中有九州,愿及泉乡之途,汝得见千红万艳,一圆夙念。”
灵力崩散,黑暗涌动如潮,脚下震动强烈。幻景行将崩溃,谢衣未及动作,铺天盖地的眩目白光袭来。转眼已回到破军宫殿中,一切如常,唯独卷轴中浮现复杂纹路,难以辨认。他俯身拾起卷轴,仔细将它封好,久久不语。
“破军大人,大祭司大人有请。”侍女传进话来,“今日例会,大人莫不是忘了?”
谢衣赶到时,其余十二位祭司正在闲谈。沈夜责备的目光对上谢衣怅然的神色,收了回来,只叫他入席。筹备寿诞的例会与往年一般,分配各人任务,只是太阴一位空缺着,像完满的玉璧被敲断成玦,不得不叫人在意那缺口。谢衣默默坐在自己位席上,诸人声音都远去,单调高频的鸣响充塞耳畔。直到沈夜提高声量喊到他的名字才回过神,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记下该办之事,而大祭司对他明显的心不在焉无可奈何,皱皱眉就过去了。
例会已近尾声,众人表情都松懈下来准备离开,沈夜却请诸位留步,环视一圈,缓缓道:“还有一事相告。寿诞过后,将进行破界试验,请诸位尽心配合。”
此言一出,原本的微小骚动瞬时凝固。众位祭司无不怔在当场,包括刚刚回过神来的谢衣。沈夜行事向来稳妥,在此时告知必是有了七八成把握,而如此大事并不曾征求他们意见,仅仅是轻描淡写地告知而已。
谢衣正在为可能要进行的简短介绍打着腹稿,忽听崔灵境不慌不忙地问:“破界乃城中头等大事,大祭司可曾请示城主?”
“……开阳祭司是不信本座?”
“属下不敢,只是不见城主谕令,心下不安。毕竟结界外安危未知,倘此事引起祸端,如何是好?”
沈夜一声冷笑:“开阳有心了。”他扫视众人,沉声道,“本座已向沧溟城主禀报全盘计划,破界之事由谢衣负责,而其后果,本座承担。”
厅内一片沉寂,只听得大祭司放松了语调:“破界事大,诸位忧虑可以理解。三日后会议将详述计划,今日天晚,各自散了吧。谢衣,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