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要等到烟花璀璨》知微小主

5、在露台和你驻足

　　场地搞定后，林若然这几天就全身心待在荃湾的展览场地，策展只剩两个礼拜的时间，只能没日没夜的赶工。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她直起身来，用拳头锤锤已经酸痛不堪的腰。今天已经忙了一天了，上午先是接货，当着运输公司的面逐箱开开验收潘德明的藏品，所幸无一损坏；下午就接着开工，拿着尺子和画图工具将每一个计划放置藏品的方位都量好，有时候要蹲下，有时候要爬梯子，更多时候还要对着空白的展场去想象展品摆放出来的样子，接着就是对脑子里的方案不停的自我质疑和修改……“策展真是一个体力脑力都要折腾的活儿。”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黏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机铃声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林若然擦擦手上的灰：“你好，哪位？”
　　一个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男音传来：“是林若然小姐吗？我是世皓集团的周之远，潘先生藏品的预展场地在哪里？我现在过去看一下。”
　　哦，原来是潘先生公司的人要过来检视一下，林若然连忙把地址告诉对方。挂下电话的瞬间，她才想起来这个男人的声音，啊，好像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遇见的人，对了，他还让前台要了自己的电话，所以现在来联系自己。
　　对呀，人家明明是因为公事所以才留下自己的电话，庄闵芬却偏偏还是误会了，林若然有些忿忿的想，也许兮兮说得对，老女人对年轻女孩子受到的青睐总会特别敏感，哪怕事情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运来装修材料的大纸箱摆了一地，工人们已经走了，要等林若然把设计方案弄好后他们才过来开工。这会儿看着堆积的材料和杂乱的地面，一切都是方兴未艾，林若然现在不仅要忙活藏品的摆放设计，还得同时考虑接下来怎么跟客户解释。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大厦前面。因为后座的男人正在全神贯注的翻着手机以及文件夹里的资料，司机停车时拿捏出最稳的力度停好，让他尽可能感觉不到停顿的颠簸。可司机还没张口，他已经收起了手机，好像已经率先知道停在了目的地。
　　“林小姐你好，我是周之远。”当他沉静温和的开口自我介绍时，背对着他的林若然正在弯腰翻找箱子里的工具，一听到声音忙不迭的站起来，也许是站得太快，气血上涌，顿时便觉得脑袋里一阵眩晕与空白，身子一摇便有些踉跄，所幸马上还是站稳了。
　　周之远见状连忙上前，见林若然这样子，环顾下四周问道：“这里就你一个人忙着？”
　　“是啊，”林若然回答，马上又解释道：“潘先生的藏品，我们请了最好的保险公司和施工团队，目前这个阶段是出策划方案，所以我先过来测量下实际情况。接下来会打点好的，您可以放心。”
　　周之远没有理会，已经转过身来，抬脚踩在落了一层灰尘的地面上，把整个展场的方位走了一遍。
　　“周先生，这个场地您看还满意吗？”他的表情在光线变得昏暗的空间看不清楚，林若然问道，“实际空间我测量过，可以放下所有主要的展品；还有这里交通位置也很方便……”
　　林若然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拿起了手机，作势要拨打电话。
　　“周先生，”林若然心里一急，生怕他向潘德明汇报这个场地有哪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因为潘先生现在提出来要办预展，我们之前所有的场地都预订出去了，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我保证，给我一个礼拜，这里一定不是您现在看到的样子！”
　　她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生怕他手指拨出了不该拨出的号码。
　　周之远看着急切的面色潮红的林若然，深邃而平静的眸子中，突然闪过了一丝玩笑般的笑意。他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在林若然的关注中不慌不忙的拨打出电话：“买两杯咖啡，送到顶层。”
　　啊，他不是要向潘先生汇报吗？
　　林若然抿住嘴唇，想到刚才的失态，面色从潮红变成粉嫩的绯红，低下头有点不敢看对方了。
　　周之远收起下巴望了下脚尖，原本乌漆的皮鞋已经染上了一层浅灰的细密尘埃。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了下腰，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说：“你辛苦了，请你喝咖啡。”
　　林若然的心疏忽一下，从刚才的紧张与纠结中被松了绑，抬起头看，正好对向他那双明澈而深沉的眼窝。想起刚才他那句话，再联想起这几天的操劳与奔波，心头便汩汩有什么东西淌过般酸涩。
　　“不好意思，现在的展厅很乱，我刚才是怕你看了不满意……”林若然轻声说。
　　他直起腰扬起脸，露出一个极为优雅好看的侧面弧度：“这间大厦顶层有露台，我们上去。”
　　她跟着他的脚步上了电梯，到了顶层，电梯门一开果然就有一阵凉风吹送，将初秋的清爽送至面颊耳根，一扫白天的尘土与闷热。林若然从来没上过这幢楼的顶层，这才发现真的有个圆形的宽敞露台，还有几把双人椅散散的摆着，暖黄而精致的脚灯悄悄窝在草坪上发光，就像天使洒落在草地上的星星，勾勒出宁谧温馨的气象。
　　夕阳西下的傍晚，层层叠叠的高楼广厦之上，那片不算开阔的蓝天，被霞光渲染成一道道的金色、橘红以及远处的蓝黑，像极了印象派画家的调色盘。周之远走到露台的栏杆处，暖暖的金色光线打在他周身，勾勒出笔挺的身影。
　　从促狭憋闷的场地到了开阔轩敞的露台，林若然一下子间还有点不太适应，心思恍惚间，突然脚下就是一滑，好像是采空了台阶，身子立马失去了平衡，她情不自禁叫出了声，周之远就在她前面，一转身便扶住她腰间，林若然感到一双有力的胳臂，稳稳当当的托住了自己。
　　他的脸近在咫尺，一张好看的脸弧线分明，一双好看的眼俊美如星，他们之间呼吸可闻。
　　他有些目不转睛的看着怀中的她，她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可是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男人抱着，而且还是一个如此镇静且英俊的男人，好像有跟轻飘飘的羽毛，在撩动自己的心思，越是想要忽视可心跳偏像打了激素似的不断加快，就快要不可克制的从胸前跳出来了。
　　然而恰当好处的，他即刻松手放开了她，伴随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
　　她的心就像坐了过山车，刚才在最高处激涌，此刻已经平复下来。
　　没有给她什么转圜的余地，他已经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再说什么“谢谢你扶了我”都显得多余。

　　有一瞬间，林若然感到了一丝恍惚，好像刚才的事情是自己的幻觉，看着他直挺的背影，她突然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来拯救自己的尴尬。
　　所幸这时周的司机端上来两杯咖啡。
　　“刚才的环境有些杂乱，如果想跟你聊会儿，恐怕林小姐你也没要想要聊天的心情吧？”他把咖啡递到她手中，林若然的指尖触及纸杯的杯沿，感受到了一股浅浅的温热，在这已经起风的秋天。
　　“周先生是潘董拍卖项目的联络人吗？之前没要听潘先生的秘书说过。”林若然问道，上次见他虽然是在世皓集团，但是也没听潘董提过他们这边会有专门的人来负责跟进。难不成是潘德明也知道自己现在才提出要办预展，给Barties带来多少麻烦？
　　“这不重要，”他放下咖啡，修长的手指搭在栏杆，“实际上，是我向潘董建议，要为藏品临时加上一个预展的。”
　　啊……林若然愕然，他可好，提了一个这样的建议，就被潘德明采纳了，而现在自己就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好像很明白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的心情，马上说：“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个预展对你们来说很麻烦，但是我不会坐视不管的，林小姐你在执行中有什么想法或是困难，都可以直接找我。”
　　他这么真诚，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其实，潘董能把这么珍贵的藏品委托给Barites拍卖，我们也很荣幸了，放心，我一定会尽己所能把藏品的预展做好。”
　　他笑了，细长的眼尾像是刚刚挂在树梢的月牙，迷蒙蒙的样子。
　　“听说，林小姐才来香港不长时间，大学里是学历史的？”
　　“是的，”林若然想这样一个藏品的展览，人家肯定想了解你的专业水准怎样，接着说：“不过我很喜欢瓷器、摆件、明清家具这些器物，以前上学的时候，也经常会去国家博物馆看一些展览。”
　　“国家博物馆？你以前在北京上学？”他很快的问道。
　　“是的，是在北京，毕业后还在Barties北京办事处工作过一段。”
　　“这么巧，我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学，工作前四年也都是在北京，来香港这边纯属机缘巧合。”
　　其实从他标准的普通话，林若然也感觉到他应该是内地过来这边的，只是没想到两个人都来自北京，一下子便觉得亲切起来。
　　“对了，这次预展的主题风格，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没有过多的寒暄，聊天的重心，自然还是放在潘董的预展上面。
　　这可是个很艺术的问题。预展并不是简单的把藏品一件件摆出来就可以了，一场出色的展览，同时要具备优美的欣赏价值和成功的商业手法。成功的商业展览，其实就是营销展品的最佳手段，让潜在客户看了有购买的欲望，能够打动他们去出手；而要保证优美的观赏性，就要在展览主题、展品之间的逻辑层次关系、环境的借用和配合上煞费苦心了，要让一个展览像由各个展品构成的交响乐那样扣人心弦，像一步一景的水墨丹青那样引人入胜。
　　林若然想了想，说：“我倒是希望预展可以反映出潘先生内心的期待，因为珐琅藏品，是古色古香的，我希望到时候呈现出来的展览，也是给人一种富有文化内蕴的感觉。”
　　“恩，”周之远点了下头表示赞同，“上次你也见到潘董了对吧？”
　　“是，潘董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很有内涵的儒商。”林若然接着他的话。
　　“你的眼光很准，他的气质有一大半是来自家学渊源，他从小是学国学的，他的家乡在安徽，那也是个诗书礼仪之乡。还有，潘董的毛笔字也得很好。”他的话印证了林若然的观点，同时告诉了林若然很多信息，一些个具象逐渐在脑海中展开，关于策展的主题，她一下子好像有了思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我的策展很有帮助。”
　　“别客气，我是让你忙碌的始作俑者，希望你别怪我就好。”打趣着自己，温和的笑意再次在他的眼中弥散，两人间的气氛也从甲乙方的商业沟通，变得轻松像朋友起来。
　　没办法，遇上这样一个气质彬彬又愿意给你送咖啡的客户，执行起策展，谁会不心甘情愿呢？林若然有些自嘲般的在心里想着，但是再回过头看下面那些堆乱的杂物，心情却像是被角落照进了一缕阳光，不觉变得明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