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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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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轮辚辚,马鸣啸啸,圆盖方舆的纹车摇晃着迅速地朝前方驶去。竹制帘栊严密地垂下,遮住了其外繁荣的街道馆肆。车内昏暗,我换了一身灰白的便服,拥着魏女温暖而柔软的躯体,正坐车中,心犹自跳个不住。
我命令车夫快马加鞭,一路从楚宫内驶出,在郢都最为繁华的大道上疾驰着。马车不断前行,我额头上冒出冷汗,心里激动得不行,双手冰凉。我抬袖按住胸口想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是紧张得嗓子眼发干,不住地低头看我怀中的女子。这是我朝思暮想之人,是我父王的年轻女人。从青绿的帘栊外漏进几丝晦涩的天光,照在魏女容貌鲜妍的小脸上,她双目微闭,安静而柔顺地睡在我怀里,散落在丰满胸脯前的那一把青丝,随着她的呼吸平稳地上下起伏着。我看着她,竟觉得像是在梦里一般。毕竟从未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我不过是临时起意。
我实在是不忍杀死她。因此在最后关头,我暗示手下调换了那青铜爵内的酒。那原本是调制好的鸩毒,我将它换成了普通的迷药。
在众人的掩护下,我抱着昏迷的魏女从殿内走出来,然后独自登上马车,吩咐车夫赶快套马出宫,剩下的人应该知道怎样把魏女殿恢复原样,而我只需要将她送出宫去藏好——郢都城南有我的一个亲信替我置办的宅子。我头一次违抗了樊琦的命令,私自救下了她。
我是一时冲动做出的这种事,但是坐在马车上,我却不感到后悔,我只是……只是有点儿迷茫,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魏女没有死,原来捏造的因思念故乡而服毒自杀的理由和证据也用不上了,之前我甚至还模仿她的笔迹写了一篇叫望北的思乡赋留给父王。我觉得这理由十分合情合理:魏女之所以不受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太倔强,来楚国好几年,却依旧在怀念她那远在中原的故乡,父王不喜欢听她讲魏语,前年魏伙同齐韩,三国与楚开战,她知道后暗暗垂泪,终日郁郁寡欢,更是惹得父亲不高兴。即使她再美貌,有哪个统治者会喜欢一个爱故乡胜于爱自己的女人呢?如今说她因为魏国日渐衰落,身为将军的父亲战死,自己又远居南方永不得返故国,因而伤心服毒,简直天衣无缝。
可是现在……魏女没有死,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长兄那边倒是没问题:他总不会蠢到把自己做过的事主动抖搂出来。倒是樊琦,估计他马上就会发现魏女并未像他要求的那样在宫中身亡,父王虽然忙于朝政,可是也会立刻就知道这件事的。我的行踪并不隐秘,即使父王不怀疑到我头上,樊琦总会看出端倪。
思及此处,一时间头疼起来。蹄声的的,车轮轧轧,惹出我满心烦闷,万千思绪,乱得很,乱得很,想静下心理一理对策,却又不知要从何应付起。我只有将怀中的躯体拥得更紧些。
行不多久,就听得车夫喝马之声,接着车身晃晃荡荡,猛地前倾一下,停住了。车外传来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就有人来扶我下车,掀起帘子,来人看我这样也愣了一下,估计没有想到我不是一个人。我示意他接过我怀里依旧昏迷的魏女,自己跳下车,便习惯性地四周环顾。只见身处一条深巷尽头,面前数间不起眼的屋宇,木门砖墙,还是原来的模样。从这条寂寂青石宽巷朝外望去,天光一线,不远处是一片农田,田畴原野,金黄暗绿,风过处,无数植株起伏若浪。此时正是丰收季节,甚至还能看见天尽头阡陌上数抹晃动的人影,大约是劳作的农夫了。
我转头,随着几个手下进入前院,吱呀一声,两扇黄杨木门在我身后轰然关拢。走过一合种满帝女花和芭蕉的小庭院,身边人抱着魏女,跟我一起向正房去。两扇房门已开,屋内陈设很干净,榻上换了新的枕衾,我左右一望,采光也不错,便放心地示意他们将魏女放在榻上,给她盖了被褥,掖好被角。接着便草草摆张细麻席子,跪坐在她榻边,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装作不知情?荒谬。说她逃走了?突唐。不如说她投了楚宫中的芙蕖池?这一条似乎还可行,反正她宫里的侍女我已经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调走了,顶多是叫她们改个口供而已,如今宫中芙蕖池里立满枯荷,父王也忙得很,没空管后宫之事,就算捞不到她估计也不会怎样,或许还更觉清净吧。那个伤春悲秋北望泪流的清丽女子死了还是活着,大概都不会有太多人哀怜。
想至此处,我拿定主意,微微颌首,又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目光又一次落在榻上的魏女身上,她的睡颜安详,可我的眉头却紧锁。我何尝不是与她一样,为人左右,命如蝼蚁呢。我甚至还不如她,她能与相爱之人偷情欢好,能恣意感慨思念故国,我呢?命运给了我一副柔弱乖顺的相貌,衣食无忧的荣华生活,但却强加给我超过这些百倍的担忧和痛苦,屈辱和惊吓,我不想再被那个人一口一个杂种地叫着,强装镇定地听他的嘲讽与威胁,逆来顺受地承担这一切了。我不想再去害哪家大臣,毒哪位姬妾,在无限的权力和欲望中心——深寂楚宫之内,挣扎着表演这场傀儡戏了。如果我不是赵人之子,而是血统纯正的楚国公子的话……已矣哉,此时想这些还有何用?
我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拂拂灰白衣袖,立起身来,透过身边的琐窗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云如浓墨,浊波翻滚,怕是马上就要下雨了,正好。我扭头吩咐了那个跟在身边的手下几句,叫他趁时机尚早,拿着启节马上赶回宫去,教那些侍女们闹将起来,就喊说魏国来的那位孺子投湖了,闹得人尽皆知最好。
他领命而去,我又重新叠膝在榻边坐下,以手支颊。父王那边倒好对付,就这么打发掉也不会引起怀疑,可那樊琦那边又要怎么办?樊琦在宫中的眼线不多,但是一个个的很精,我暗地里查了这么久,竟没有查出一个他那边的人。他又不是父王,闲得很,没事就爱宫里转转,每次来必要趾高气扬地来找我逛逛,提醒我勿忘全家性命还捏在他手上。
想至此处我不禁头痛,挥袖屏退左右,说我想和魏女一个人呆一会,叫他们屋檐下站着去。他们刚应声退下,我复坐至魏女榻边,就看见她露在被褥外的两只眼睛眨了眨,杏眸中仿佛含着雾气,转头看看我,看看头顶的承尘,又环视四周,神色迷茫。
竟是醒转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凝眸看着她,她也重新掉转目光看我,窗外两道幽弱的闪电划过,室内暂明,我二人相对无话。我不晓得能说什么,也不晓得该说什么。魏女从被褥里支起半个身子来,眼睛还是瞬也不瞬地看我,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长发,然后笑了笑,缓缓开口,神色丝毫不惧。
“公子还未遵循王命将我送去黄泉吗?”
她的口吻惘然而疏离,满是试探与抗拒。我沉默不语,只是摇头,垂下眼。屋内没灯,有些暗,这样暧昧的天光下,魏女的一举一动都愈发具有成熟而妩媚的美,然而我知道那不属于我。或许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胆怯的少年罢了,否则她怎会那样挑眼瞥我呢。
“公子不说话?至少也要告诉我此为何处吧?”
她还是偏首看我,看了很久,无趣地问,乌木样的头发垂在雪白的颈侧,两只手在捂被子里,微微地动。我抬头淡淡地望她,尽量平静地对她说:“这里不是楚宫,孺子,这里是一处很安全的地方。”我早已学会怎样让语气不起波澜,试图如同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一般对她讲这件事,我猜想这时我那不知道被多少人说过相貌柔顺的脸上一定是水波不兴,我曾经同樊琦一起站在屋子内,一边说话一边照那山字文铜镜,真是好一副惹人怜爱的奴才相。
“孺子,是我将你从宫里救出来的,有人设局要杀你,我没有办法。”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魏女若是个懂事的,也该领情。我再度垂眼企图博取同情和信任,魏女却只是哦了一声。她此刻也表现得格外沉着,似乎对自己今日的离奇经历并不诧异,也不找我讨要解释,她扭头看了看镂花繁复的桃木琐窗,似乎在判断自己昏迷了多久,雷声还在天际,隐隐甸甸,所期待的暴雨依旧没有下下来,让人心中烦闷。
“那么公子请教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屋内安静,她看着窗外慢慢地问。还算识趣,我其实就在等她这句话,因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了,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思考过她的去留,并给她找了一个我自认为最好的归宿:“若是孺子身体使得,我们用过晚饭就出发,我愿为你备马车,送孺子到城外,孺子你……回魏国去吧。”
“自然是使得。”片刻,她忽地重新转过头来,朝我一笑,素衣乌发,宽垂纷披,如同二月梨花六月芙蕖,秋至海棠冬月红梅,訇然一声,齐齐怒放,顿时满室明洁光艳。“我的命已经在公子身上了,还有什么不使得的呢?”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处境似地,微笑着道,语气中含着些无奈和苍凉,又一欠身,扬扬袖子朝我一招,似是在唤我近前些。
她竟然如此快地就信任了我,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然而却禁不住地心内兴奋,还是一厢情愿地,飞蛾扑火地,谨慎地挪动双膝朝她靠拢去。她又朝我的方向挪了挪,我爱慕的女子从未这般亲近我,我于是如同中了蛊一般,诚惶诚恐地抬起眼,瞧着她伸出软玉般凹凸玲珑的修长的手,五指温暖,柔柔地摘掉我头上茶白巾帻旁残留的两片细长窄叶。
那是竹叶…………
我还没太反应过来,看着那两片连在一起,青得透亮的竹叶,愣了一下。魏女的时机抓得很准,她顺势猛地一把揪住我的发髻,头皮生疼。我一惊,刚想挥袖甩开,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就很快地也捉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我来不及惊讶,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时已经太迟,只瞧见白影一瞬,从她袖子里滑出一把极短的青铜小剑,寒光闪烁,然而十分锋利。尽管受制,我还是挣扎着避了一下,那把短剑便堪堪穿过右肋下方,剧痛袭心,胸中冰冷,再也使不上力,抬到一半的手虚弱地重新垂回地板上,鲜血倏然喷溅而出,卷着我仅存的意识。
“梁姬……!”
情急之下我嘶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魏女微笑着,并不答话,她弓着背,右手握短剑,左手托住我的身子,那双澈剔的深褐色瞳孔中闪烁着奇异而狂热的光。我的血淋淋沥沥洒了一手,还不断地滴在地板上,温热的疼痛。脑子一瞬间闪过思绪万千,我无力地转首看向紧闭的门与放下的重帘,此时我的手下应该都还在门外房檐底下蹲着,我想要通过敲击地面唤他们进来,但刚微微抬起手,就痛得放弃了。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魏女竟会如此狠绝地待我,心下冰凉,而且她的短剑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还可笑地强撑着想挣开她,大叫一声来人,可一张嘴,血便汩汩从唇边流个不住,我被她轻松地软软放倒在席子面上,天旋地转,昏迷之前抬首仰望,所见的仍然是她那样的微笑。魏女的微笑,叫人幸福,叫人绝望。
为何……我明明是想救你的…………
“想杀我的人只怕就是公子吧?”魏女长叹一声,松了口气般地,松开手中的饕餮纹剑柄,跳下地。那双丝履……我才发现方才将她送进来的时候没有脱掉她的丝履,短剑一定就是藏着那里的,她刚刚在被子里摸索,就是为了拿它出来罢。
“只有我宫里的竹林里种的是这种竹子,不知道公子在那呆了多久呢?”魏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免不了有些得意。她俯下身,丝履踩在我脑袋边,纤纤素手将带血的竹叶在我面前晃晃,声音依旧从容沉着,但变得刀般锋利刻薄,一句一句,砸在我身上:“公子说要把我送到魏国,只怕是要把我囚禁起来威胁樊珉吧。”
“公子,我早知道你同公子樊琦一直有勾结。”
勾结,勾结。她说前几句话时我相当平静,此刻居然忍不住在血泊中嘶哑地苦笑起来,牵动伤口,钻心地疼。确实,我确实跟着樊琦坏事做尽,才有如今这般现世报吧?存着私心想要行善一回,计划绸缪半日,这一剑,将我捅回了原形。
为何!
窗外雷声乍起,风凉且劲,穿窗而至,转瞬间只听哗啦哗啦地,水光乱溅,魏女扭头,长风猎猎地吹动她染血的青丝跟素衣,窗外不知何时彻底黑了下来。正值黄昏,瓢泼水声打着海棠芭蕉,噼里啪啦,这豆大的雨点,明日早起时一定是满地泥泞和着落叶残花吧?
我期盼的大雨,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