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倜傥录》连静女

1、了却来人

　　嘉靖二十年，1541
　　瑞雪兆了丰年，把“了却居”的灰扑扑的檐盖都打得雪白雪白的，更别提地上那厚厚的积雪了。老管家谢公望作为如今“了却居”唯一的一个下人，只能亲自拾起扫帚，冒着寒气同不远处的谢家少爷一同扫起雪来了。
　　了却居的门槛很少会有人来踏，可谢衣却不愿雪堵了门沿。
　　谢公望哈着白气，看着不远处长身玉立的谢衣直把扫雪当成了一项修行，虽没觉得现在平平静静的日子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但还是会回想起曾经耀眼无匹的“神剑山庄”。
　　他转身看向背后门上“了却居”三个谢衣亲手写就的大字，还是会免不得想起当年用金水浇灌出的“神剑山庄”四个字呦。那年的神剑山庄啊，仆从过百人，弟子过千人，乃北方至尊，号令群雄，谁敢不从啊！哪轮得到他这个管家来扫雪啊？而那时的谢衣啊，一身锦衣玉带，意气风发，俊挺的样子他谢公望还没有见过第二个的，只是自从七年前的那些事情，谢衣就变成了如今这般落魄的样子。
　　他看着胡子拉碴的少爷，想着如今少爷大抵也有二十八了吧？二十八还没娶妻，庄主要是泉下有知，怕也是要气得厥过去咯!
　　“少爷啊！这个年头要是跨过去了，你就有二十九了！再不找个姑娘，那可怎么办啊？”
　　谢衣周身就一件布衣，丝毫不怕冷的样子，继续扫着他的地，却也不忘回老管家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老头子活了这么长的时间，的确见过自然直的船，却从未见过一天到晚在家呆着还能有媳妇送上门的落拓单身汉！”如果谢衣还是以前的谢衣，他谢公望是根本不担心的，那是真的会有姑娘主动送上门来的，只是现在的谢衣呦！
　　谢公望嫌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扫着雪的瘦高个，叹气连连。
　　就在这么一个时间点儿，任谁都不会想到还会有人来。当马嘶声传入谢衣的耳朵，他立着扫帚看过去的时候，谢公望也发现有人来啦。
　　通体雪白的四匹骏马，头上盖着华丽的帽子，马体上放着镶有宝石的马鞍，就连马蹄下都是精铁打造的马蹄铁，然这四匹骏马自然是拉着马车的，那马车也了不得，也是白色的，若不是上方盖了个红帐子，怕是会和雪地就这么融到一块去了。
　　这四匹骏马显然训练有素，都没有赶马人，就径直准确地向谢家主仆二人跑来。
　　谢公望被许多年未见的华丽给闪了眼睛，这个派头可不是像极了当年的神剑山庄么？
　　突然地，马车似乎不动了，马儿迈着腿儿也无济于事。这时候，马车内出来一个通体雪白的人，看不清容貌，但可以看到这人正在激烈地打着马儿，却没用鞭子，只是用着手，看上去不像是在赶马，反而是在训斥。这可真是谢家主仆二人第一次看到有人赶马用手的。
　　但谢公望却发现马车还是没有朝这边靠近啊！
　　想来是陷在雪地里了，谢公望看向谢衣，刚想开口，谢衣就提前说了话：“先看着。”敌友不分，没有前去帮助的道理。
　　谢公望叹了口气，谢衣如今的谨慎小心真是以前的他所没有的，但以前的谢衣的热心赤忱也是现在的谢衣所没有的。
　　也就在此时，谢公望听到了绳索突然破空断裂的声音，再昂首一看，便知那人耐不住性子强行将马儿和马车分了开来，一人一骑正踏雪而来！
　　马在嘶叫，谢公望这老人家却是看痴了，因为来人的如玉容颜正在风雪中半遮半掩地要现出来了。所以谢公望在希望，希望正巧着来一阵风，把那来人的帽檐立领给吹开点。
　　没想到这会儿天就真的随了人愿了，一阵风吹向马上的那人，将那人的帽子给吹了下去，一头黑发就这么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啊，谢公望张大了嘴，这是一个女子，随着来人越来越近，他瞧得更清楚了，这是一个飞眉入鬓，容色俏丽的女子，虽是女子但却和男子装扮相应着生出了一身英气，要不是来日奔波把发髻给折腾散了，怕乍一眼瞧过去，也是看不出这是个女子的。
　　他连忙看向谢衣，谢衣却是不知为何皱了眉头，谢公望立下大喜，难不成这是少爷早年惹得红尘债？所以在这大雪天的年前来寻债的？
　　如此这般的话，那可真的是大好事啊！这个姑娘虽然不够柔媚，但脸上满是倦容还能有这般风采，要是换上女装好好打扮一下，绝对是不世出的美丽姑娘。

　　女子下得马来，动作如行云流水，四处环望，最后目光的焦距落在“了却居”三字上，苍白的朱唇轻启，漫不经心道：“了却居？”她踏了两步，
　　晃着头端详着朴朴素素的两人，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语气中不乏轻蔑。
　　谢衣立着扫帚，观察到她质地很好的白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和将融未融的雪花。他叉着腰一笑道：“姑娘来此破落地，所为何事？”
　　“是破落，这方圆百里之内，除了那已经了无一人、牌匾也没了的神剑山庄，也就只有你们这个破院子了！”
　　她说着就要越过二人进院子去了。
　　被谢衣把扫帚一横挡了下来。
　　“姑娘不说清楚，破落地也不可以进。”
　　谢公望却是连忙用扫帚把谢衣的扫帚给打到了地上，堆着笑对那女子道：“尽管进，我欢迎！有什么事情进去慢慢说嘛！”
　　女子被这主仆二人的动作给吓得愣了一下，过了半会儿才拿手去触自己的头发，发现头发散了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怪不得”，便抬手连忙把发髻一下子给挽好了。
　　她弄头发的手艺很高明，不用梳子也能把头发挽得纹丝不乱，谢公望看在眼里却是觉得这女子有一头美妙的青丝，谢衣将这些动作看在眼里，却是看出了这是一个不习惯别人叫自己＂姑娘＂的女子。
　　谢衣看到，她白嫩而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拿着把剑，纯白色的剑鞘上镶有数颗蓝色宝石，很是华贵的样子，加上她那四匹骏马和那华丽的马车，想来这是个出身华贵的大家小姐，但却又不像官宦人家，难不成是武林人？看着却又有点不像，谢衣想着。
　　廖云舒知道这一老一少都在打量自己，却也不说什么，直接进得门去，走了没几步就到了会客厅。了却居很干净，也很朴实，木质的椅子也很普通，她随意找了个木椅子，就这么坐了下来，丝毫没有见外的意思。
　　谢衣和谢公望一主一仆跟了进来，相互对视了一眼，谢衣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不知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叫我少爷。”
　　谢衣闻言一愣，原来她喜欢别人称己为“少爷”，不禁莞尔一笑，拱手道：“那少爷，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
　　“找你，你是谢衣对么？”廖云舒撑起了脑袋，但由于袖子上都是白色的绒毛，更显得人俏生生的。
　　谢衣看在眼里，却只是清了清嗓子道：“在下已经退隐多年。”
　　廖云舒闻言笑了，说道：“我要和你单独谈谈，还请这位老先生出去一会儿。”
　　谢公望转了转眼睛，想着什么事情需要单独相谈？难道真的一如自己所想？所以他马上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谢公望走的时候还不忘关上了门。
　　于是厅里就留得此一男一女大眼瞪起小眼来了。
　　“谢衣，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廖云舒突然站了起来，围着谢衣踱着步子，谢衣却纹丝不动，脑中却是百转千回。
　　“少爷总不见得是看上谢衣，来提亲的吧？”
　　他调着笑，看向女子，女子却丝毫没有普通女儿家的羞涩之气，反而道：“若你能替我做一件事，我倒真的可以给你聘礼。”
　　谢衣收起了笑脸，知道这一套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用，便等着他说起来意。
　　廖云舒终于在半会儿之后立定，站在了谢衣的身前。谢衣很高，廖云舒在女子里也算得高挑，却不过到谢衣下巴处而已。
　　她问谢衣道：“你可知道大明首富廖一石？”
　　谢衣皱眉，一旦和大人物扯上的事情，总是不好办的，便说道：“天下谁不知道廖一石？但我从未见过他。”
　　“我知你不认识。当年神剑山庄在江南以北，廖家在江南一地，一南一北，双足鼎立。谁知七年前，神剑山庄突然消失于众人眼前，将北边的商贸江山拱手让给了廖家。”
　　“少爷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廖云舒却并没有就这么被谢衣的话给打断，继续踱着步说着她的话，她道：“七年间，廖一石在京师镇家，廖一石之子廖云舒虽常年在扬州主事，廖家在江南以北却也有了作为，廖家成了真真正正的大明最有金银的人家，也因此廖一石被称为活财神。”廖云舒说到这里瞧了一眼谢衣，明白谢衣已经有所不满自己的废话良多，便终于眼眸一深，甩袖转身说出了重点：“神剑山庄当初因一人没落，而这人如今盯上了廖家。我爹廖一石已经被劫走了。”
　　说到这里，谢衣却是笑了。谢衣的这个反应出乎了廖云舒的预料。廖云舒小脸紧皱，马上急道：“你不信我说的话？”
　　“是，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改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