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花板有段戏》秋色

1、第 1 章 深夜，工作

　　深夜，工作完毕。
　　我走出办公大厦，望着漆黑的世界，心里空落，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路灯下，影子随行，长长的像一条黑裙。
　　“青文？！”
　　突然，马路对面传来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终于，我缓缓抬起头。
　　——“抱歉，你认错人了。”喉咙嘶哑，我转身离开。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问十二星座的人在干什么，知道水瓶座怎么回答的吗？”
　　“怎样回答的？”我放下手中的练习册，认真地看着同桌。
　　她正吃着桃子，另一只手懒散地搭在椅子背上，口齿不清：“在单身啦。这样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诶。怎么，不信星座？”
　　我挠了挠头，掩饰内在的窘迫，打着哈哈：“啊，星座有时候也不准的。相比来讲，我更信科学嘛。”
　　在她面前，我不希望是一个只会学习的好学生。
　　季晓好没气地翻了个白眼：“丫科学才是最大的迷信吧。”
　　我的同桌季晓是水瓶座女生，那是一个古怪而神秘的风系星座。我后来特意查过关于水瓶座的一切，然后发现，根本无法在她的身上印证星座不牢靠的观点。
　　突然——
　　“哎呀！我今天答应他去看篮球比赛的，就顾着跟你聊天，都忘了！”季晓“碰”地一下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紧紧皱起眉头，“完了，完了，都开赛十分钟了！体育馆肯定不让进了！他出来之后还不得杀了我？”
　　她焦急地左右挪着脚步。我看在眼中，心底却不由发笑。季晓一向洒脱大气，没想到咬起唇来，倒很是可爱。
　　一时间，我竟有些嫉妒起那个男生来。
　　我小心地将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意藏在心底深处，安慰她道：“男人总该有些度量的，你又是他的女朋友，他一定不会怪你的。”
　　“一定怪罪啦，你不知道，他有多在意这场篮球赛。”季晓扁着嘴，做出一脸苦相，两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我也只好配合着，表示出十分遗憾的样子。
　　她恶狠狠地又咬了一口桃子。

　　一个星期后，季晓与那个男生分手。
　　当然，起因不是这件事。
　　她说她失恋时，神色很淡，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只是顺口一提，甚至说完之后，还不屑地弯起唇角。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心底叹气。
　　其实是那个男生有了别的女孩子吧。他的风评一点也不好。
　　我拍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吧？”
　　“啊呀，放心了，就这么点小事。他是我的谁啊。”她仰着脸，冲着我笑，极明媚，我心里有些涩，眨眨眼睛，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下午，我果然看到那个男生领着别的女生在校园里四处转悠。还向他的那些兄弟们大声嚷嚷：“来来来，这是嫂子。”
　　那季晓又算什么！我突然很想拽住他的领子，大声质问他。
　　那样好的女孩，你凭什么……
　　正当我鼓起所有勇气正准备迈出第一步时，我突然在另一侧的阴影下看到一个人的季晓。
　　睫毛轻颤，浅浅的阴影盖过她的眼睛。
　　她的嘴角还是弯的，极好看的弧度，脸上却是极漠然的神情。
　　我的心隐隐作痛，忍不住上前拉她：“走吧。不要再看了。”
　　她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冰冷，没有焦距。
　　过一会，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勉强勾了勾嘴角：“我自己走。”她坚定地拿下我的手，很小步地走，如履薄冰，一直看着地，没有抬头。
　　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却终究没有上前扶她。
　　这个女孩实在骄傲。
　　但我以为她会哭。
　　可直到她回到座位，我才见她的脸上干涩，只剩下淡漠。

　　季晓是当时学校里公认的校花。
　　她戏言：“我若是不谈恋爱，旁人还不得把我当作红朱砂、白月光记一辈子。真是对不起人呢。所以我得一个个出马，让他们的心都凉了，就好啦，不欠别人喽。”
　　她说这话时是下午，夕阳如血，照在她的脸上，却是懒洋洋的欠扁。
　　我揉着太阳穴：“难道这一段段感情，你就没有用心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喜欢上谈恋爱这份职业。
　　“怎么会？”她挑了挑眉，倒是认真地想了想，又道，“只不过比重不一样吧，有些是百分之十，有些更多些，二十，三十，都是有的。”
　　我注意到她思考的时候，眼睛有些泛红，虽然很快又绽放出迷人的笑容。
　　其实季晓也是一个孤独的小孩吧。
　　那一瞬，我突然很想抱她。

　　“十六岁的天空，湛湛蓝色，偶尔昏暗。
　　十六岁的桃花，浅浅粉红，余香已足。”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送了绒毛玩具。女孩子好像一般都喜欢这个。
　　我拄着脸看她开心地笑，礼物摆了一桌。
　　周记本上，情不自禁地，我写了很笨拙的语言，写着我的十六岁。尽管我已经努力写的很文艺、很动人。可我还是这样嘴拙。我从来便是数理化生的状元，语文与英语的差等生。
　　最后一句话，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鼓起勇气写出那一行字，却终究用修正带划掉。
　　“青文，对不起，我实在没有那份勇气去追求她。”

　　周记本下发当天，班主任老师找我谈话。
　　“有喜欢的人了？”
　　真是一针见血。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或许那些东西写在周记本上便是错误。
　　我做不来嬉皮笑脸，也不想违心，于是只沉默着，不出声。
　　“追不到？”
　　我垂着眼睛，点了点头。其实是我不会去追。
　　依稀叹息。“那就不要去想，你这么大，这种感情很正常，老师当年也有过，你是好学生，老师相信你。这种事情，关键啊，是看你能不能把持地住，好姑娘多着呢，以后上了大学……”
　　呵，总是那一句，以后上了大学。仿佛那是天堂一样。
　　我冷笑着，弯了弯腰，离开办公室。

　　我喜欢季晓。我阖了阖眼睛，有点瞧不起自己，因为我不会与她说。
　　懦弱也好，谨慎也罢，我只知道，季晓的恋爱期从没超过半年的时间。所以我又何苦呢。做她的同桌，高中三年，留下一个温馨的回忆，其实……也不错。
　　日复一日，任凭心中的好感加深，最后将她藏在心里，做那一点红朱砂与白月光。
　　便这样吧。我告诉自己。
　　那一瞬，我以为，我选择了最正确的，也最理性的答案。
　　但世界，有什么时候按照你所以为的发展呢？

　　季晓很聪明，她可以一边谈着恋爱，一边画着三角函数的图像，也可以一边与我聊天，一边眼睛扫过英语单词默记。
　　我不聪明，却是一个一心一意的人。
　　我考上A大。
　　她三心二意。
　　也考上A大。
　　原来七分努力，三分天注定。

　　为了庆祝季晓考上A大，也为了庆祝我们成年，我们两人去了酒吧。
　　酒吧里，我们一边回忆着高中的岁月，一边干杯。
　　一杯一杯过去，直到最后，连一向自制的我都喝醉了，踉踉跄跄地起身，却倒在原地。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当清晨的阳光斜斜地进屋里，我才揉着太阳穴，艰难地起身。宿醉的感觉并不怎么美好。
　　床单上，竟是一朵艳红的盛开的花。
　　我一时间呆住，只是茫然：会是……她吗？

　　我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仿佛从中可以看到昨日夜晚的一情一景。记忆已经模糊，却模糊不了感觉。
　　手指在肌肤上划过的柔软与疯狂。
　　只是……她呢？
　　那一侧冰冷至极，那个人显然已经走了好久。
　　我心中极复杂，我当然不会把昨晚当作庄生一梦，也不会只当作一夜情，我愿意负责。可是她呢？是否……
　　原本占有她的喜悦一点点被冰冷占据。
　　她怎么会愿意……
　　夜，天花板有这段戏。
　　梦醒了，却只剩下残缺的回忆。
　　“抱歉，先生，那位小姐已经付过房费了。”
　　我茫然地站在前台，却是酒吧小姐微笑背后的隐隐讽刺。
　　那一夜，也是我的第一次。

　　“季晓。”我给她打电话。
　　“什么事？”她的口气生硬。
　　我握住手机，垂下眼睛：“没什么，我挂了。”
　　终究，我没有问季晓这件事。
　　我不想深探她心中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几分。只当作酒精的蛊惑，她也喝醉了不是。两个醉鬼□□，又有几分真假？
　　而且，我不相信季晓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她只是，不想说破罢了。

　　同一个高中，又同一所大学，季晓与我的关系日益亲密。
　　我偶尔开玩笑一般：“诶，最近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考虑我一下，最近女朋友不好找呢。”
　　她总会要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一番，啧啧叹息：“公子相貌堂堂，小女子可不敢高攀呐。”说完，自个儿便乐起来。
　　我也跟着笑，笑出声来，几分喜悦，几分苦涩，又有谁能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喝酒，那种醉醺醺的，似乎一切都飘荡起来的感觉。
　　很快乐。快乐得想把一切一吐为快。
　　其实倒是你赚了，苏青文。有的时候迷迷糊糊，这样想。
　　那样漂亮有个性的女子，如果不是酒后乱性，你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碰一下吧。我阖着眼睛，想象着她微卷的睫毛下那双活泼动人的双眸，低低地笑了，泪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只是闯进你的人生，没有说过，要陪你一起走过。她只是一个太有存在感的路人，千娇百媚，终将擦身而过。苏青文，你又在抱怨什么！
　　或许，这便是上天开的玩笑，开在我本风平浪静的人生，翻腾起巨大的海浪。我踉跄着起身，狠狠抹过眼角的泪：苏青文，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便已经到伤心处了吗？为了一个女人？呵。
　　“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知什么时候，季晓手上夹着一根细烟，靠在门旁，眼中复杂，却显然有一抹关切，“你怎么了，青文？”

　　我怎么了？我的眼神突然有些迷离，细烟在我的手指间颤抖。
　　接近黎明，太阳正慢慢升起，照耀着这个贫瘠的世界。
　　窗台旁，已有不少的烟头。
　　我直起身子，用凉水洗了把脸。
　　原来不记得的，偏偏会记得。认错的，偏偏太对。
　　镜中的，不只是那个渐趋成熟的自我，还有一直以来缩在心底中懦弱的自我。

　　那时我说：“我走了。”
　　仅仅三个字，我说不出别的。
　　我转过身离开，离开那个盛放的，火焰一般的耀眼世界，甚至不敢再看一次她的眼神，生怕我会再留下来，或是乞求她。
　　我到底还是没有那么贱。

　　我低下头将烟头收拾干净。
　　或许只是该找一个妻子了，贤惠温柔便好，日子絮絮叨叨，以后，便连想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低声发笑，便这样吧，苏青文。
　　不知为什么，眼睛又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