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欲》微风杜松子

4、I am the size suit thee “我说

　　“我说…你打算发愣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人胳膊抱在胸前，被西下的夕阳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见没有回音，他哼了一声，径自从堵在门口的人身边侧身而过。
　　“覃陌你那边也好了？咱一块回广场呗！”一个粗粝的声音传来，覃陌快走两步应了句好。
　　大块头男生一展臂搭上覃陌肩头，见他面色不虞，问道，“你那什么表情？”
　　“你们院那师弟怎么傻不拉几的，盯着我看了一路。”
　　“嘿嘿，你他妈男女通吃啊。”大块头笑得不怀好意。
　　覃陌捏了把大块头的屁股，笑道，“我通不通吃，你不是最了解了吗。”
　　“我操！哎你看那师弟，还在看你呢，真魔怔了！”
　　……
　　两个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中。傻站在门口的人缓缓转回视线，近乎僵硬地踏进了宿舍，颓然地坐在了床板上——这难道就是科幻爱好者的彩蛋？
　　在晃荡中醒来，睁眼就看到不下五双充满担忧的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位大妈就“我对不起你啊！你终于醒了”地嚎了起来，揉着后脑勺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帮大妈放行李，结果脚下没站稳从中铺摔了下来，后脑着地昏了两小时。见她清醒过来，列车上的医生叮嘱了两句到站后的就诊事宜，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然后左右两个铺位上的人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了他，什么尊老爱幼、乐于助人的小伙子啦，德才兼备的大学生啦，……她嗯嗯啊啊地胡乱答着，脑中却在努力地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被那男孩的仇家一棍子打昏，为什么醒来却在火车上，还莫名其妙成了乐于助人的小伙子……等等，小伙子！？
　　林初一个激灵，赶忙掀起被子翻找起来，最终在一个随身包里翻到了手机，身份证，车票，还有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是十年前，送她上京读书的那趟火车。而身份证告诉他，他依然叫林初，出生地和生日也丝毫未变，只是性别变成了男。这太他妈荒谬了！
　　去母校的路已烙印在脑中，但直到下了公交站在校门口，他依然处在不可思议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浑浑噩噩地沿着新生报道指路牌走到学院接待处，师姐的问话他一句都没听清，只是熟悉的面孔让他再度不知所措，紧接着就是覃陌站在了他面前。
　　他穿着迎新的绿T恤，弯下腰拎起他的行李，边侧头跟他说话边迈开了脚步，“你们学院师兄不够用，我临时来帮忙，跟我走吧。”
　　看林初傻站在原地，只拿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口气不耐了起来，“赶紧的，今儿人这么多，我得跑多少趟呢，别耽误我时间。”
　　林初这才如梦方醒，亦步亦趋地跟在覃陌右边，一路上就顾着看覃陌那张脸了，跟十年前的记忆几乎分毫不差。
　　即使此后的十年充满了欺骗、背叛和利用，这个人却依然让他无法移开眼。仿佛隔阂了多年的朋友，再次遇上，想到的不是那些冷入骨髓的伤害，而是更早之前，那些曾渗透血液的亲密与快乐，那种可以毫无保留地去对待一个人的热忱与欢欣。

　　林初随便铺了床，大字一躺，开始梳理整件事情。
　　那通电话。很显然，覃陌和徐栩有那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听徐栩的意思，很有可能比自己跟覃陌在一起还久。这样说来，毫无疑问，自己就当了十年的挡箭牌。也难怪徐栩最后干脆撕破脸皮，林初苦笑，任谁这么遮遮掩掩十年，都该爆发了。可自己何其无辜，于覃陌，她待他十年如一日，谈恋爱、结婚，她又没拿刀子逼着他，路都是自己选的，选了婚姻就要对配偶负责，凭什么拿她当猴耍？对她冷淡也没什么，但最起码的尊重和忠诚，完全被覃陌弃之不顾。至于徐栩，当年自己一手把他带起来，连进电视台都是她跑前跑后帮的忙，她惜才，把他当弟弟疼，却被骂成人前装腔的伪君子。
　　想到这儿，林初心里委屈得紧，深吸了两口气眼泪才没掉下来。
　　认识不过一夜的男孩自顾不暇却仍旧分心记挂她，再想到两个被她视作亲人的人联手偏她十年，那一瞬间的愤懑让她心如死灰，才会在歹徒眼皮子底下大喊警察。那男孩的生命还长，自己的前半生却已失败透顶，简直不想再有一秒的清醒，恨不得傻了呆了，干脆死了。
　　一棍子打下来，自己却重生或者穿越了。林初自中学起就爱看科幻，时光倒流或者是多宇宙多历史，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是真轮到自己身上，还变成男人，她倒真拿不准上天的意思。是要她□□回头另觅佳偶，还是赐她男儿身让她得偿所愿？
　　当年大学时，她也曾附庸风雅读读英文诗，最喜欢的就属狄金森那些个卑微又崇高的“给‘君’的诗”——
　　“有天，您曾说，我很好
　　那我便保持这好，因这能取悦于您
　　或者渺小，甚至任何您乐见的样子
　　我将永远适应于您”
　　那时她惊讶于这个女人的卑微，但又敬佩她的柔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为爱退让至此还甘之如饴。
　　当下这情况…覃陌喜欢男人，所以她就要变成男人来适应于他吗？
　　真他妈可笑，谁稀罕。被狗咬了还知道以后绕着走呢，再上赶着给他去利用那是傻子！
　　可是话说回来，他现在是个男的，也没什么可利用的了，反倒具备跟其他人，准确地说应该是其他男人，公平竞争的条件了。
　　自嘲一通后，林初觉得应该先把覃陌的问题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怎么适应身为男性的生活。上厕所、洗澡、宿舍生活，额，还有撸…？
　　啊啊啊啊啊！林初再次把自己摔进床里，受不了地嚎了出来。
　　“这位同学你是合唱团的吗？”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打断了他的嚎叫。
　　林初一个激灵跳下床，“我操！江芒！”
　　门口男生的笑容一瞬崩裂，“我说同学，初次见面就说操不操的，进度有点太快啊……”
　　林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乡遇故知这种感动简直让他昏头了，按理说这会儿他还不认识江芒的。
　　“啊不好意思，刚在接待处看到咱俩是老乡，所以有点激动，兄弟体谅下哈。”赶忙摆出个笑容，林初上前接过江芒手里的行李。
　　“你家是哪个市的来着？”“云山，你呢？”“西海，哈哈，刚好最南最北！”
　　口里重复着这些十年前就知道的信息，林初脑子里飞快回想着自己跟江芒当年的交集。
　　江芒当年入学没多久就转了哲院，所以俩人除了刚开学的老乡会之外，见面并不多。后来也是从男生那边听到，江芒交了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女朋友，给他租房子住又给他买衣服带他出国玩儿的，那些个男生说起来都一脸既不屑又向往的表情，后来江芒毕业签了份好工作，立马就把那姑娘给踹了，姑娘自杀了两三回，江芒连个脸都没露过，也算是同级里争议最大的一位了。当年跟覃陌提起这档子事儿，覃陌的评价很简洁，自作自受。
　　那姑娘是比自己命好还是比自己命苦呢？这样想着，林初的表情就冷了下来，说话也不自觉一刺一刺的。江芒被这转变弄得不知所措，问林初是不是想家了心情不好，林初回过神来连忙调整了语气，后来直接拉着江芒吃晚饭去了。
　　等他们回来，其他俩人都到了，居然也都是当年的同级同学，一个叫李想，北京人，白白胖胖的，印象中城府挺深，说话总有种“你懂的”的感觉，毕业后进了一家央媒，混得如鱼得水。另一个叫印章，身材瘦小，性格羞怯，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毕业后干脆人间蒸发，七八年后才听说在家乡当医药销售，也算是让人大跌眼镜了。
　　那晚的卧谈，可算是让林初大开耳界，果然男人们的话题就是尺度大。林初以“专注学习没想过感情”一笔带过自己的情史后，江芒和李想争先恐后地炫耀起把妹的经历。江芒不愧是未来的哲学系高材，带颜色话题从他口中说出来透着一股深沉劲儿：“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纠缠中，我方感觉我是真实活着的，有欲望，有情绪，有波澜。”
　　李想则坐在床边，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上面，指间的香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狠抽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一言不发。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什么意思，印章轻声开口，“李哥你倒是说啊。”
　　李想方缓缓道来，“这样的烟，我抽了有二十五根，身边的人，却只有五个罢了。”
　　“我操！”三个人齐声骂道，江芒一边拍床一遍高喊，“事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
　　林初暗暗擦汗，这李想还真是文艺现实主义啊…
　　“小印子你呢？你这弱鸡身板，嘿嘿…”江芒饶有兴致。
　　“我啊…好像还没开窍呢，看女生都没什么感觉，更别提你们那种段数了。”印章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羞赧，林初都能想到那张小脸红透的样子。
　　“看女生没感觉，说不定对男生有感觉呢，是不是伙计们！”江芒嘿嘿一笑直接窜上印章的床，随后就是印章卯足了劲儿的尖叫：
　　“啊——！流氓啊！！！”
　　林初心里忽得一沉，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把江芒掀地上了。林初手足无措正要开口解释，江芒突然伏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嘤嘤，老公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吃了！”
　　林初一愣，随后飞起一脚在江芒屁股上轻踹了一下，故作轻佻地骂道，“滚自己床上去！”
　　江芒反手扶着屁股假装踉跄地爬上床，林初也赶紧坐回床上。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一会儿，便陆续不做声了。
　　林初心里乱得很，屋里静下来后更觉脑子涨得厉害。刚才居然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就对江芒动了手，幸亏这小子没心没肺，不然第一天就得跟舍友闹僵。
　　可是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好像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怒气。林初心中默然，看来这种愤怒已经深入潜意识了。
　　把薄被拉到头顶，困意慢慢袭来，一天经历这么多事儿，身心早就超负荷了。
　　梦里，林初一直在追着一个人跑，刚开始穿着高跟鞋，但眼看那人越走越远，他脱掉高跟鞋，赤着脚跑起来。终于，他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人的肩膀，那人却抢先回过头来。
　　他长着江芒的脸，坏兮兮地问，你是吧？

作者有话说

　　愚人节快来了！